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Museum für Asiatische Kunst）今年（2013）9月起，推出「微觀世界（World in Miniature）」（圖1）此一別開生面的展覽。展覽圍繞著「園林」的主題，同時展出17世紀別具獨創性的藝術家張宏（1577～1652以後）以及新加坡籍華人藝術家Michael Lee（李鴻輝，1972～）的作品，兩者展開古今之間的對話。儘管乍看之下，兩位古今藝術家的作品截然不同，然而其作品中所具備的「文件∕紀錄性」以及其對藝術的「新」的表現，卻是兩位藝術家的共同追求。
在中國藝術的脈絡裡，園林本身就被視為是一種藝術的表現形式，造園更被視為是藝術創造的過程。此外，由於其和繪畫、書法以及詩文的緊密關係，更使得園林不僅僅單純被視為是園林主人個人情志的表達，更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相應。園林本身更被視為是「微型的世界」，如壺中之天地。
直接面對自然的描寫
張宏〈止園圖冊〉景景相連
17世紀活躍於蘇州地區的職業畫家張宏，字君度，號鶴間，以實景山水畫著稱，畫史上稱其畫「筆意古拙」、「墨法濕潤」、「天然入格」。有別於17世紀中國畫師古、仿古的潮流，張宏的作品開闢了17世紀中國繪畫在形式風格上的另一個蹊徑：直接面對自然的描寫，故而在他的實景山水作品中不見古人的格套，充滿了強烈的個人風格，其清麗透明的設色和創新的構圖，更使其作品在17世紀一片仿古聲浪中，獨樹一幟。
張宏最為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即為〈止園圖冊〉（圖2），「微觀世界」展覽亦以此作為核心。〈止園圖冊〉現存20開，分別收藏於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八開）以及美國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12開），描寫的是蘇州地區文人吳亮所建的「止園」。「止園」原址在蘇州城北青山門外，此處水網縱橫，將「止園」環抱其中，園林內外渠沼陂池，映帶貫通，蔚為大觀。〈止園圖冊〉由第一開〈止園全景〉揭開序幕，此全景圖以鳥瞰的構圖，將整座園林清晰地描繪出來，涵蓋了整座園林的各個景致，使觀者一覽無遺。根據學者高居翰（James Cahill）的研究，張宏當時很可能接觸了西洋的版畫，從中汲取靈感，並結合中國的筆墨，將西洋的影響融會貫通，從而創造出新穎的圖式。〈止園全景〉中所描繪的特殊視點，在張宏以前的古代中國畫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其餘19開是張宏對「止園」各處景致的描寫，然而特殊之處在於傳統冊頁每頁皆僅描繪一景，〈止園圖冊〉卻是景觀頁頁相連，描繪著接連出現的景致，彷彿觀者跟著畫家一起，從第一開鳥瞰全景之後，進入「止園」的世界，隨著畫家的腳步遊覽整個園林，如第五開所描繪的即是「止園」懷歸別墅的飛雲峰假山（圖3）。
除了〈止園圖冊〉，「微觀世界」還展出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所收藏其他與園林題材相關的張宏畫作，呈現文人的園林生活。其中最令人注目的是其作於崇禎庚辰（1640）年的〈秋山讀書圖〉（圖4）。這件作品呈現出張宏仿古的一面，畫上有畫家自題：「崇禎庚辰冬日，寫於延令客窗，摹寫范寬〈秋山讀書圖〉。吳門張宏。」可知其仿北宋畫家范寬的筆法，張宏此畫的意圖是模仿范寬描繪堅硬的石體的筆法，然而與范寬廣為人知的「雨點皴」所不同的是，張宏以水平和垂直交錯的簡短筆觸來詮釋其個人對范寬風格的理解。
從園林地誌出發，批判社會現象
Michael Lee的「園藝熱點」系列
與張宏展開這場古今對話的Michael Lee（李鴻輝），則是一系列名為「園藝熱點（Horticultural Hotspots）」的數位輸出（digital print）裝置作品，是藝術家針對園林以及公園的世界史中所發生的激進事件進行的調查。藝術家將這些歷史事件製成地誌學的圖表，這些巨型的圖表（高4公尺）包圍了整個以張宏作品為中心的展廳，形成視覺上強烈的衝擊。「園藝熱點」系列包含五個子題：〈A Place for Saying Fuck You〉、〈The Butterfly and the Storm〉、〈The Herbs and the Trees〉、〈Seed Freedom〉、〈The Uses and Abuses of Purity〉，從在地（新加坡）與全球的角度，分別從社會與政治、暴力、生態學、性等不同的角度切入，探討園林與公園的世界史並進行批判。
引人注目的是12公尺寬、4公尺高，以倫敦海德公園（Hyde Park）為背景的〈A Place for Saying Fuck You〉（圖5），其著名的「演說者之角」（speaker's corner）是一個允許民眾公開發表演說的地方，除了不允許批評王室和顛覆英國政府，可以自由地對於其他任何的議題發表演說和議論，因此是英國社會運動的發跡地，也是人民表達自由意志的地方。藝術家調查了此地的歷史，以準確的地誌學圖表標誌出歷史上在此地發生的各種社會議論。
〈The Butterfly and the Storm〉（圖6）則以日本廣島市為背景，標誌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在此處設置的各個戰爭紀念碑的位置以及連接各個紀念碑的街道，在原子彈的摧殘之下，戰後的廣島已面目全非，而今樹立的各個紀念碑，除了時時提醒戰爭的恐怖，更引人深省的是原爆所產生的「蝴蝶效應」（the butterfly effect），蝴蝶效應是指在一個動力系統之中，其初始條件下極為微小的變化卻能帶動整個系統長期且巨大的連鎖反應，是一種混沌的現象。某地上空一隻小小的蝴蝶揮動翅膀擾動了空氣，長時間後可能導致海洋另一端遙遠的彼地發生一場暴風雨，此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效應，是藝術家個人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詮釋。
〈The Herbs and the Trees〉（圖7）以新加坡為背景，探討性的「多元」議題。藝術家標誌出新加坡各地支持「性多元」，以及因為不同於異性戀傾向而遭到逮捕的性犯罪的地點，並對此進行批判，探討藝術家本身的認同，以及新加坡在法律上對「性多元」、愛的自由的箝制。
當文人解衣掛冠隱居在其園林之中，表面上雖然呈現出適意悠閒的一面，其實隱藏的是文人對時局、政治和社會的另一種無言的抵抗。Michael Lee將這隱藏的一面大膽地揭露出來，透過圖表和藝術家個人的歷史調查，將其赤裸裸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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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觀世界：張宏與Michael Lee（李鴻輝）的對話
（World in Miniature：Dialogue between Zhang Hong〔1577～ca.1652〕and Michael Lee〔1972～〕）
圖片提供｜王靜靈（荷蘭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部中國藝術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