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代，認識萬青屴教授，是透過他所寫的書、參與他所主持的講座。至於第一次在工作方面與萬教授接觸，則是2011年「明月清風─至樂樓藏明末清初書畫展」，香港藝術館邀請他主持了「筆吟墨詠，悲音遠去：至樂樓藏明遺民書畫選讀」講座（圖1）。他重點介紹了至樂樓藏的遺民書畫，從明末四公子到清初四僧，以及傅山、龔賢、程邃、陳洪綬、鄺露等傑出書畫家的生平遭遇，揭示作品背後的時代風雲，追尋四百年前的古人身影，細說他們遠去的豪情、消逝的悲音，內容獨到精闢，令人印象深刻。
記得講座當天還有一段小插曲。萬教授很早就來到了會場，在寒暄過後，他滿懷興致地詢問我，「明月清風」的圖錄是誰編輯的？我告訴他是藝術館書畫組共同努力的成果。他聽了之後便很認真地告訴我，這本圖錄的編輯很用心，當中詳盡著錄了各展品的款識釋文，確實是非常難得，還慨嘆現在已經很少人對書畫的款識釋文有興趣。他更語重心長地鼓勵我繼續努力，好好地在書畫研究方面用功。這短短的一席話，體現他對一位後輩的真摯勉勵，至今我仍十分感動、讓我銘記於心。
美院小棚友，因禍得福
拜李可染、陸儼少為師
萬青屴教授於1963年考入北京中央美術學院（以下簡稱美院），1966年爆發文化大革命，由於家庭背景的關係，萬教授被禁閉在美院的「牛棚」；當時只有21歲的他，成為最年輕的「牛鬼蛇神」，被戲稱為「小棚友」，因此能與比他年長很多的美院教授們成為莫逆之交。每當他提起這段艱苦往事，卻常以「因禍得福」來形容。其後，萬教授分別於1973年及1976年拜李可染及陸儼少為師，成為當時「南陸北李」兩位山水畫大師的入室弟子。1984年，萬教授毅然決定自費留學美國，1989年起於香港大學任教，2006年又擔任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建院總監及視覺藝術講座教授，執持教鞭達20多年，直至2011年退休；在此期間他傾其所學，栽培香港一代又一代的藝術人才。
山水豈可論價！
以印印心，情誼存為紀念
2011年9月1日萬教授正式退休，無職一身輕，便全心投入創作，也開始整理自己的收藏，當中包括多位20世紀中國書畫名家的書畫作品、印章，還有彼此親筆往來的信劄等。這些珍藏最早的從1963年到最近的2011年，時間跨度近半個世紀，是萬教授經歷文化大革命、中國改革開放、留美學藝、一直至來港教學等人生不同階段時，所遇到恩師和好友們互相饋贈的紀念品，其中記載了他人生中最珍貴的回憶。2012年5月，萬教授希望以「存念」作為展覽的主題，與香港藝術館合作籌辦一個與眾不同的展覽，他並願意無償借出珍藏，希望藉著展覽這些師友饋贈的藝術品，訴說一個時代的面貌。「存念」一詞，源於李苦禪在贈送給萬教授的畫作〈雙清圖〉（圖2）中之題字用語，有「存為紀念」的意思。萬教授說：「這些藏品都寫有我的名字。我只想傳達一個訊息，收藏還可以無關金錢，是情誼的見證。」故此，他有一個經常使用的印章，印語為：「山水豈可論價」（圖3）。他亦希望把恩師和前輩們的藝術歷程，以及他們追求中國藝術的堅持和理想，還有帶給萬教授的快樂和感動，與廣大觀眾分享。香港藝術館於2013年12月13日起展出「存念─萬青屴珍藏師友饋贈書畫印展覽」，將這分心意獻給觀眾。
在決定舉辦展覽後，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連串的籌備工作。2012年9月，藝術館書畫組同事們拜訪萬教授的書齋「雙青書屋」，以點收「存念」展覽的展品。甫進書齋，一幅陸儼少的〈峽江險水〉（圖4）已吸引了我們所有人的目光；此外，還有啟功題寫的〈雙青書屋〉橫匾、吳作人蕭淑芳夫婦的親筆信札等等。香港尺土寸金，萬教授仍把居所中最好的空間用來懸掛恩師存留的書畫作品，可見其珍重之情。全屋布置清雅、窗明几淨，一張大畫案占了主廳中央，畫具放置整潔，偏廳放滿書櫥，充分反映萬教授學者與畫家的雙重身分。最令我們訝異的，是萬教授為了方便我們點交，早已將一百多件展品按次序編好位置，而且每一件作品都有清晰的標籤（圖5）。在點交包裝的過程裡，他將每件作品背後的故事娓娓道來，除了說明他與諸位作者的關係和情誼，更以藝術研究的角度剖析作品風格和筆墨的精萃之處。他對自己的藏品如數家珍，且充滿著愛顧的熱情，令我們肅然起敬、佩服萬分。就以〈峽江險水〉為例，是其恩師陸儼少特意繪贈之，因此無論萬教授身在何處，都會懸掛在居處或寓所中。當年，他曾客居於陸儼少上海家中，有一個多月與陸老朝夕相對，談藝論畫，方才得知這件作品背後，其實隱藏著陸老一家人乘坐木筏、驚渡峽江的艱苦故事，同時亦才有機會飽閱陸儼少平時所閱讀之書籍。過去三十載萬教授每每看到這件作品，都提醒在他毋忘恩師的教導，勾起他與老師相處時的美好時光，引起無限的感觸及思念。至於〈峽江險水〉用筆用墨的精練之處，實在難以形容，留待觀眾親臨藝術館細心欣賞。回想當天點收過程順利，令眾同事印象難忘。百多件展品最終順利地運回藝術館，一連串籌備工作隨即火速展開。
五個時期×54位藝術家
20世紀美術史深度切面
經過多月來藝術館書畫組對展品的研究，與萬教授多次的來往商討，確定百件書畫印章展品的分類排序以他獨特的藝術發展歷程為出發點，分為五個時期：「大師們的牛棚小友」（1963～1973）、「北京畫院的日子」（1973～1979）、「回歸中央美術學院」（1979～1984）、「留洋博士國粹派」（1984～1989）和「香港高校打工仔」（1989～2011）等。此外展覽還包括了多件印章，都是藝壇好友韓天衡、吳子建、王鏞、張子寧等饋贈的常用印。當中「大師們的牛棚小友」時期，以文化大革命為歷史背景，展出20世紀大師李苦禪、李可染（圖6）、郭味蕖、吳作人、黃永玉（圖7）等「棚友」的書畫，這些作品不但記錄了文革艱苦的歲月，更見證了他與這些大師們的深厚情誼。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留洋博士國粹派」和「香港高校打工仔」兩個標題，均是其親自命名。「留洋博士國粹派」指出在傳統畫院式教學中成長的萬教授，帶著當時少數既修讀美術史、又兼有國畫基礎功夫的資歷，決定自費隻身遠赴美國留學；而「香港高校打工仔」則盡顯他熟悉香港地道文化，以「打工仔」謙稱自己的教學生涯。兩個標題只寥寥數字，不但貼切地突顯了萬教授當時的身分處境，亦讓大家看到其幽默風趣、語言精練的一面。
為配合展覽，藝術館特別出版與眾不同的圖錄，書中錄有百多組書畫之印章，除基本的款識、釋文和全彩圖版、以及54位藝術家的生平資料外，最難得的是還有萬教授親自為每一件書畫作品撰寫絮語，及為觀眾解構作品背後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圖錄內容不但十分豐富，更是研究這批作品的第一手資料，是一本寫滿情誼、補充史實的回憶錄。在撰寫絮語的過程中，勾起的是一串串的回憶、以及一個個離開人世的師友，關於這點曾經一度讓萬教授無法入睡、寸字難寫，所以當中的深情至誠，更可以說是從另一角度作藝術史的紀錄，其意義非常深遠。此外，美國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東亞研究系系主任及藝術史系副教授阮圓，曾經在早年看過萬教授的藏品，對其印象非常深刻；當她知道將要舉辦「存念」展覽時，就主動提出希望為展覽圖錄撰寫專題的英語文章；而這篇文章特以「存念」作品的人性層面和人文價值為研究的主題，資料深入而詳細，以另一個角度加深讀者對中國藝術多重功能的深入理解。
展場陳設方面，除了分為前述的五個時期展區，亦精選部分作品輔以錄音導賞介紹，又特設文獻專區，展出印章及親筆信劄。同場亦設有錄像專角，播放香港私人收藏、珍貴的陸儼少示範短片，以及李可染1980年的紀錄特輯《峰高無坦途》（圖8）。而閱讀角內亦會陳設20世紀畫家的圖錄、文集，和萬青屴歷年的著作，供觀眾參考。另外，展覽亦特以「存念」為主題印製小冊子於展場免費發送，並配以互動遊戲，觀眾可以透過紀念冊以互動形式，與萬青屴一起「存留紀念」其人生不同的藝術歷程，感受他與大師之間的情誼，再創作屬於自己的紀念冊。最後，以「師心不蹈跡」專角作為展覽的總結，展出他1980年代風格技巧尚在磨練及學習的早年創作山水冊頁〈寧夏行〉，以及特別為「存念」展覽而重新創作的三件繪畫作品，反映他從傳統努力扎根，進而開創個人風格的見證。
學者、畫家雙身分
創作與研究並行不悖
香港藝術館每每於展覽期間舉辦學術講座，這次尤其難得能夠邀請到20世紀藝術大師的第二代、與萬青屴一同成長的好友們來主講，包括黃永玉之子黃黑蠻先生、李可染之子李庚先生，親臨與萬教授對談。當年一起經歷文革歲月、一起生活於胡同的年輕小伙子，30年後聚首一堂，憶述那些年與上一輩大師的逸事，當中的世事變遷、感懷思念、憂戚苦樂，相信能從人性層面反映出這個展覽的歷史意義。另外，前述為圖錄撰寫專文的學者阮圓屆時也會遠道由美國來香港，與觀眾親述她對「存念」藏品的深刻感受。希望透過這些專題講座，能使觀眾們對20世紀的中國藝術發展有更深層的認識。
集美術史研究學者與畫家雙重身分的萬教授，退休以後居住於美國，這次籌辦展覽主要是以電子郵件與之往來通信。雖然隔著越洋距離和時差的分別，而且萬教授亦正忙於他今年8月在西岸西雅圖藝術博物館（Seattle Art Museum）的個展工作，但仍無損他工作的效率，每次回覆和指正總是立即和坦誠。萬教授更特別應允藝術館的要求，借出早年代表作〈寧夏行〉冊頁展出；另外，亦在百忙之中特別重新創作三幅作品，並慷慨捐贈給香港藝術館，以貫徹「存念」展覽的宗旨。在整個籌辦過程中，無論是對史料的分析、款識釋文的修訂、絮語標註和插圖的安排，他總是解釋有法、諄諄教導，讓我這個後學獲益良多。我衷心拜服他研究藝術史、撰寫學術文章的精闢功力，還有其無窮的精力和對繪畫創作的熱情。
「存念」展覽訂於12月13日公開展出，展品涉及的書畫家、篆刻家、學者共54位。「存念」展覽的誕生，不單展示了萬青屴教授個人的藝術成長歷程，更見證了20世紀中國的社會變遷和藝術發展脈絡；原本在私人空間作為「存念」的藝術作品，已成為過往一段變革歲月和難忘時光的歷史文獻，謹希望此中蘊藉的真誠能存留給大家。
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