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but not least,好酒沉甕底!歡迎光臨17到20世紀的中國畫壇!大家或許會問:中國繪畫經過近兩千年的發展,還能玩什麼新把戲呢?在這個時期,中國畫壇迎來一股西風,隨著傳教士的腳步而傳來的西方繪畫技法,為中國繪畫注入新活源,也帶給觀者全新的視覺感受。
明暗陰影對比,學習光之幻術
花費了近四年的時間,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終於在萬曆十年(1582)踏上了中國,開始他在中國傳教的神聖使命,這一重要的歷史時刻不只是宗教活動的一大進展,同時也是中國繪畫與西方一次劇烈的碰撞。
宗教活動是如何和繪畫搭上關係呢?傳教士來到東方傳教,可想而知會遭遇到多重困難,為了能更直接且快速地達到傳教之目的,傳教士以視覺物品,如雕塑、印刷品等作為傳教工具,其中繪有天主教主題的油畫也是傳教的一大利器。這些以聖母子像、耶穌像等為主的宗教繪畫,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西方繪畫的特點,如追求寫實及使用透視法與明暗對比法。
有趣的是,比起傳布教義的內容,布教的視覺媒材反而更大程度地影響了17世紀的中國,特別在繪畫的範疇中,西洋繪畫在技法方面的影響程度甚至遠超過內容,這大概是當時傳教士始料未及的吧!此時期的畫家中,擅於描繪紀念性地景及地誌形式繪畫作品的張宏(1577~1652),廣受西方學者討論,如其作品〈止園圖冊〉(德國柏林亞洲藝術館藏)中的第一冊頁,即以鳥瞰視角描繪止園全景,展現觀者和景物之間超乎以往的遙遠距離,這可能是學習自西方的景觀版畫所致。據此可知,此時期的畫家能夠頻繁地接觸到相關的西方版畫插圖,甚至是相當熟悉這項新傳來的視覺刺激。
◆明曾鯨〈王時敏小像軸〉

利瑪竇曾經描述過中國繪畫和西方繪畫之間的重大不同點:「中國畫但畫陽不畫陰,故看之人面貌正平,無凹凸相。吾國畫兼陰與陽寫之,故面有高下,而手臂皆輪圓耳。凡人之面正迎陽,則皆明而白,若側立則向明一邊者白,其不向明一邊者眼耳鼻口凹處皆有暗相。」他簡單且明確地對比出中國人物肖像畫傳統中,雖求形似,但不過多地追求陰影立體感;與之對照,西方人物肖像中,因著重面容上的凹凸起伏,進而能狀似真人。
曾鯨(1564~1647),字波臣,福建莆田人,活動於南京一帶,其專長為人物肖像,重要作品有〈葛一龍像〉(北京故宮藏)、〈顧夢龍像〉(南京博物院藏)及此次展出的〈王時敏小像〉等。〈王時敏小像〉(圖1)為其1616年之作,主角為清初畫壇「四王」之首王時敏(1592~1680)。畫中的王時敏年約25歲,身著白色寬袖長袍,手持拂塵,盤腿而坐。曾鯨先是描繪人物的輪廓線,再以淡墨渲染出臉部陰影凹凸,如眼睛及鼻子等部分,產生立體感。衣著部分則以傳統的中國用筆,線條簡練流暢,也較少渲染,和人物臉部的表現有著較大的對比。這種對照,可能是想要突現人物的臉部,也可能是想要傳達王時敏文人的精神層面。
像曾鯨如此重視臉部寫實性的表現,不免讓人猜測,他的肖像畫是否受到西方的影響?如前所述,隨著傳教士一塊進入中國的宗教性視覺物品,如雕塑和畫像等,一再地衝擊時人的感官,曾鯨便可能處於這樣的環境中,接觸到在天主堂的畫像而獲得啟發。當然,其筆法是奠基於中國傳統的渲染技巧,而追求的凹凸效果也不全然是西方繪畫中以光線為主導的明暗表現,更多的是為了如實呈現人物臉部的結構。也就是說,曾鯨的筆法保留了中國以墨線和墨暈的特色,進而借鑑西方技法,融會成「波臣派」的風格。
◆清龔賢〈山水圖冊〉
龔賢(約為1619~1689),原籍為江蘇崑山,生活於南京、揚州一帶。生於明清之際的龔賢,與當時復社的成員往來密切;滿清入關後,也未出仕而選擇居住於南京一帶,畫作中經常流露明代遺民的意識,為金陵八家之首,代表作有〈千巖萬壑圖〉(瑞士蘇黎士里特堡博物館藏)等。

「恐筆墨真而丘壑尋常,無以引臥遊之興」,從龔賢自己的題識不難看出,他似乎追求一種新奇的山水景緻,就如學者高居翰為其所下的註解:「龔賢希望他的畫景予人一種不熟悉感,甚且要能出人意表,然卻又不能失其為可信之景。」此次展出收藏於美國納爾遜藝術博物館的〈山水圖冊〉(圖2),充分展現了龔賢企圖打破過往山水畫傳統,以強烈的明暗技法,追求畫面上的驚奇感。這11幅的〈山水圖冊〉可分為兩種表現形式,其中一種施以濃密蒼茫的線條,另一種則多為簡潔淡雅的留白,如第四開和第七開,一同交織出具有深度感的山巒水色。再者,龔賢常以光、影來界定畫中的景物與空間關係,並以單一皴法營造塊面,形成一種類似圖案化的陰影效果。
學者曾推測,龔賢這樣的表現可能源自於歐洲版畫的影響,這和其生活環境於南京極為相關,因為南京正是明末清初耶穌會傳教的所在地之一。歐洲版畫中清晰的明暗塊面成為龔賢藝術靈感的來源,讓他以強烈水墨濃淡來描繪家鄉山景,傳達個人心緒,同時也帶給觀者一種「奇」的視覺經驗。
透視與消失點,塑造地景空間
清代,是中國繪畫與西方藝術的再次交會關鍵時期,而這次清代宮廷扮演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彼時傳教士能夠駐足於皇宮之中,多拜皇帝的喜好所賜。由於康熙皇帝鍾情於西方的科技、文化,對於西洋繪畫技法也持有相當的熱情,因此不少宮廷畫家也學習並利用西洋線性透視和消失點原理作畫,如焦秉貞、冷枚等人。除此之外,隨著中國第一本透視技法專書《視學》的問世,傳教士郎世寧(Giuseppe Castiglione,1688~1766)與其中西折衷透視法的活用,在在影響中國對於西洋繪畫技法的認識與學習,並深刻影響了若干宮廷畫家如陳枚、徐揚及金廷標等人。
◆清袁江〈九成宮圖屏〉

袁江(活動於1680~1730),今江蘇揚州人,曾於雍正朝時入宮,擅於界畫,常以大型宮殿建築為其主題,並搭配青綠山水,與其姪袁耀同齊名。袁江的樓閣繪畫學自北宋界畫大師郭忠恕,復興了唐宋以來大型紀念性地景的繪畫傳統,代表作品有〈梁園飛雪圖〉(北京故宮藏)、〈東園勝概圖〉(上海博物館藏)等。展出的〈九成宮圖屏〉(圖3)為巨幅屏風,共12支。雲靄繚繞其間,畫中人物騎著馬,沿著蜿蜒的小徑,翻過崇山峻嶺,欲抵達畫面中央被群山環抱的主體宮殿。袁江以精緻的筆法描繪富麗堂皇的宮殿群,並點綴著如仙境般的青綠色彩。「九成宮」為隋唐時期的宏偉宮殿建築,但袁江在〈九成宮圖屏〉中,卻是以清代樣式的宮殿的模式套入過往的偉大建築,企圖強調一種非現世之感。
袁江所生活的揚州一帶,為中國南北大運河運輸的中樞,因為商業買賣成為江南一大城市,其中鹽業的興衰故實更多次被搬上電視螢幕。同時揚州也是清代皇帝南巡時駐蹕之所在。這件〈九成宮圖屏〉繪製於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並到訪揚州之後的兩年;而且這件作品是袁江眾多作品中,唯一落有康熙年款(康熙三十年,1691)的作品,不排除可能是達官顯要贊助而畫製者。
◆清徐揚〈姑蘇繁華圖卷〉
徐揚(1712~1779)為蘇州人,乾隆十六年(1751)適逢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因進獻畫作而得以入宮供奉,時年方40歲。徐揚能畫花鳥、人物、宗教畫等,品類多元,代表作品有〈日月合璧五星連珠圖〉(台北故宮藏)、〈姑蘇繁華圖〉及〈乾隆南巡圖〉(北京故宮等處藏)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是畫中所使用的透視技法。徐揚早在其入宮前所繪製的《蘇州府志》地圖,就可看出使用了透視技法,由此可知其學畫過程中,除接觸最基本的正統派山水畫法,也可能從實作蘇州版畫中習得了空間透視的觀念。
〈姑蘇繁華圖卷〉(圖4)為徐揚費時四年,於乾隆二十四年(1759)所完成的畫作。在長達12公尺的畫作中,根據徐揚卷後自題可知:「其圖自靈巖山起,由木瀆鎮東行,過橫山,渡石湖,歷上方山。從太湖北岸、介獅、和兩山間入姑蘇郡城,自葑、盤、胥三門出閶門外,轉山塘橋,至虎邱山止。」徐揚所繪製的〈姑蘇繁華圖卷〉,包含蘇州的著名景點,並體現蘇州城市富饒的景緻。全畫運用了西方的遠近透視法,採用多條長斜線構圖,畫中景物隨著斜線延伸到畫面後方,如蘇州城內的商店街景,便從左下延伸到右上,最後消失在雲霧朦朧間。學者認為,徐揚這樣的畫法表現出超乎過往畫作的景深,即便是遠景也都依稀可見;另外,這樣的斜角構圖達到了類似今日廣角鏡頭的效果,視覺上是更加開闊的。

〈姑蘇繁華圖卷〉原名為〈盛世滋生圖〉,「盛世滋生」一詞明確體現此畫欲傳達的意義,如學者王正華所說:「即象徵王朝之興盛,也表示聖朝仁政下,對於人民的寬待。」完成於乾隆皇帝第二次南巡後的〈姑蘇繁華圖卷〉,也是徐揚藉此感念皇帝兩度臨幸蘇州的恩澤,蘇州因有皇恩加持而欣欣向榮:「我皇上鑾輿再幸,行慶施惠,有加無己。斯地斯民,故能感激鼓舞,樂樂利利,交相勸勉,共為盛世之良民,豈偶然哉。」
隨著時代的前進,近世中國畫家接觸西方藝術與文化的機會日益增加,如長期生活於上海的任頤(1840~1895)便屬一例,在他的畫作中可看見中國畫筆與西洋畫法的融合。回首過去兩百多年,西方繪畫技巧最終在中國畫家的筆下,落地生根!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Jerome Silbergeld〈The Political Landscapes of Kung Hsien, in Painting and Poetry〉,《Journal of the Institute of Chinese Studies》(Hong Kong),8:2(December 1976),pp.561~574。周積寅《曾鯨的肖像畫》,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高居翰著、李佩樺等初譯《氣勢憾人:十七世紀中國繪畫中的自然與風格》,台北:石頭,1994。王正華〈乾隆朝蘇州城市圖像:政治權力、文化消費與地景塑造〉,《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50(2005.12),頁115~184。Hiromitsu, Kobayashi〈Suzhou Prints and Western Perspective—The Painting Techniques of Jesuit Artists at the Qing Court and Dissemination of the Contemporary Court Style of Painting into Mid-Eighteenth Century Chinese Society through Woodblock Prints〉,in John W. O´Malley et. al. eds《The Jesuits II:Cultures, Sciences, and the Arts, 1540-1773》,Toronto:Toronto University Press,2006,pp. 262~286。馬雅貞〈中介於地方與中央之間:《盛世滋生圖》的雙重性格〉,《台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24(2008),頁259~322。
圖片提供|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