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1368~1644)的社會繁華與經濟富庶,讓藝壇再次活躍起來。當時不僅有皇室貴族與各級官員大力贊助藝術活動,民間的文人雅士和富商巨賈更是踴躍參與支持。書法與繪畫創作除了是民眾休閒娛樂的重點項目,也成為彰顯社會地位和文化教養的具體象徵。此時各地區的書畫家紛紛崛起,在首都北京城之外,江南多處的城市例如南京、蘇州和杭州等地,也都是重要的藝術中心,進而發展成為獨具風格特色的區域流派與地方美學,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文化盛景。
因應新資本階級的崛起和重視生活享樂的風氣,在創作時絹本、重彩等媒材又再次回歸主流,扇面冊頁亦十分流行,加上原本已風行的墨色紙本卷軸和掛幅,形制更顯得豐富而多元。繪畫主題也由傳統的山水、花鳥和人物,擴增到勝景、時令、園林和文史故實圖繪,展現時人多采多姿的日常情趣和生活逸樂。以下便以展覽中傳統繪畫史上的「明四大家」作品為例,簡略地說明此一階段畫壇的主要發展。
吳門畫派奠基者
沈周(1427~1509),字啟南,號石田,長洲人(今江蘇蘇州)。其出生自書香名門,雖不曾應科舉但擅長書畫。他沉著酣恣的筆墨特色不僅受到時人珍賞,藝術風格更被後人視為吳門畫派發展的根基。沈氏家族在蘇州當地是屬於藝文世家,父執輩們皆喜好文史、兼擅藝術收藏。所以自幼就耳濡目染的沈周,對於歷代書畫名家的作品無不知曉。在日後孜孜不倦地努力學習之下,沈周融合了古代宋元書畫大師們的精華手法,創發出自身獨特的風格。尤其他長年在故鄉蘇州居住,當地的風俗人文景觀都一一成為創作主題。沈周熟悉親切的內容表現和酣暢淋漓的筆墨形式,最受觀者所讚揚稱許。此次展出現藏於克利夫蘭藝術館的〈虎丘十二景圖冊〉,便是其中的佳例。
此套圖繪並無紀年,但從筆法用色看來,畫中線條略為疏緩、墨色濃淡有致,應屬於沈周晚期的佳作。其內容是描繪蘇州近郊虎丘四周的名勝古蹟,共有12個景點,分別是虎丘入口的「山塘」、「憨憨泉」、半山腰之「松庵」、「悟石軒」、「千人石」、「劍池」、山頂之「千佛堂」與「雲岩」、「五對台」、「千頃雲」、「虎跑泉」、「竹亭」和「躋閣」等。其間畫面視點多變不同,有俯視鳥瞰、亦有近觀聚焦。人物、山林或建築,亦呈現清新質樸的模樣。另外,因為每幅冊頁上並無地名題識、也無順序標示,但其景觀描繪內容清晰,所以觀眾也能依稀辨識場景,可視為是一件旅遊導覽圖冊。在沈周之後,此類「勝景圖」風行一世,不但成為吳派畫家們重要的創作主題,更能顯現其對於故土的旅遊文化經驗與地域身分之認同。
文人藝術的極致
在沈周之後,文徵明(1470~1559)可說是接下來吳中的藝壇祭酒。他原名壁、以字行,為蘇州人,家庭成員文化修養豐厚,且從小受當地學者的細心栽培與指導,因此在詩文書畫方面成就頗高。儘管參加科舉應試名落孫山多達十次,他仍努力不懈,最後終於在北京謀得官職。由於不適應官場仕途的紛擾生活,三年之後他便離開京城,回到家鄉蘇州寄情書畫、安養天年。因為文徵明飽讀詩書、擅長書畫,所以當地很多學子紛紛前來拜學就教,因此文氏門生遍布各地。加上他享年高壽,使得其藝術風格與美學理念影響書壇畫苑頗深,遂成為吳派書畫發展的關鍵人物之一。
嘉靖年間文徵明的好友王獻臣(1473~約1543),在蘇州城內建築了一座私家園林,名為「拙政園」。1535年文徵明曾受邀前往王氏園林遊憩,並繪製了一套31頁的圖冊以茲紀念。1551年文氏又再次繪製〈拙政園圖詩冊〉一組,共有園林圖像八景,分別是「繁香塢」、「小滄浪」、「湘筠塢」、「芭蕉檻」、「釣□」、「來禽囿」、「玉泉」和「槐幄」。每幅繪圖旁還加以題識詩文,現藏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圖1)。文氏在此作中,以遠近不同的視點來描繪園林各處,筆法工整但不用設色,純然勻淨的筆墨展現出其雅致的文人品味。而畫側旁輔以溫潤秀勁的詩文書法,可與圖像相互輝映比擬。透過欣賞此件作品,可了解到文徵明無論在主題內容、創作形式和筆墨手法上,都顯示出追求文人雅致美學的境界。

風流倜儻一才子

唐寅(1470~1523)雖然與文徵明同年出生,但兩人的生命際遇卻大不相同。唐寅字伯虎、子畏,號六如居士,年紀輕輕就以其詩文才華名滿故鄉蘇州。1498年於南京獲得狀元之後,唐寅興沖沖地於次年前往北京參加殿試。殊不知他卻被捲進一場考場弊案當中,被奪去功名而喪失顏面的他,只好再次回到故里,潛心修習禪宗以為慰藉。而且為了生活所需,他也不得不開始賣畫鬻文。最終因經濟拮据、貧困以病終,享年不過54歲而已。但他一代風流倜儻的才子形象,卻永留民間,成為街談巷議的傳奇話題。他所創作的詩文書畫,也被後人視為是才華天賦的表現。天才藝術家戲劇性的一生,從功成名就、失意苦悶到平淡釋懷,皆在唐寅身上展露無疑。
北京故宮所藏的唐寅〈桐蔭清夢圖軸〉(圖2),就可說明他的人生經歷與心境轉折。這件作品是唐寅從北京南歸後所繪製,前景部分幾株草叢自岩石裡竄出,一顆梧桐樹矗立於後方。樹蔭下有位中年文士,正閉目養神地躺坐於交椅之上。唐寅用雅致細膩的線條描繪人物面貌,並以自然流暢的筆墨來繪寫周遭背景。整篇氣氛寧靜,畫中主人翁正享受片刻小寐,彷彿無人一擾清夢。但就在這看似悠然自得的環境中,畫面左上角的題詩內容,卻述說著作者內心的惆悵無奈:「十里桐蔭覆紫苔,先生閑試醉眠來。此生已謝功名念,清夢應無到古槐。」此時的唐寅想必已看透人生如夢的無常道理吧!

兼擅各家繪能手
在明四大家中,仇英(1494/5~1552)是以職業畫家的身分而為人所知。他是蘇州人,字實父,號十洲,專擅於設色工筆,花鳥、山水、人物無一不精。現藏於美國納爾遜藝術博物館的〈潯陽送別圖卷〉(圖3),可說是仇英的代表作之一。此畫卷是以唐代詩人白居易(772~846)的〈琵琶行〉為主題,描繪潯陽江上文士夜宴送別的場景。全篇設色豔麗,屬於唐代流行的青綠山水繪法。仇英在此展現出高超的工筆技法,不僅細膩地捕捉場景中人物建築的風貌,對於山川江水的描繪,更是精心設色、層層鋪疊。其巧奪天工的構圖和重彩繽紛的著色,都讓這幅手卷增添許多富貴風華的氛圍。即使創作主題和表現手法是以古風為尚,但其所呈現出來的富裕品味,卻投射出明代社會經濟繁榮的豐裕景像。

由於現存仇英的作品流傳不少,其風格多元且變化差異頗大,因此部分學者就主張以專職畫家為生的仇英,為了應付廣大客戶群的需求及製作華麗工筆風格的作品,他與學徒所組成的工作坊,勢必因應而生。由此也可以看出明代藝術市場的蓬勃發展,繪畫已不再是專屬文人雅士的活動。從達官貴族到市井商人,多以收藏繪畫作品的方式,來彰顯其自身的文化品味和藝術涵養。有明一代因社會富庶文化發達,無論是高雅格調的學者士人,亦或是工商富賈的世俗美學,他們對於各自生活悅樂的追尋,正透過收藏、品評、創作繪畫來實踐。
除了以上所提及的「明四大家」,此次展覽的作品中也包括「院體」和「浙派」畫家的作品。在明代為皇室內府服務的宮廷繪畫也呈現出昌盛的局面。例如現藏於北京故宮的呂紀(活動於1488~1505)〈榴葵綬雞圖〉軸,喜慶吉祥的圖案寓意,色澤斑斕的珍禽鳥獸和精細勾勒的豔麗色澤,成為當時院體花鳥畫的主要特徵。另外與「吳派」相抗衡的「浙派」,也可從其最具代表性畫家戴進(1388~1462)的〈靈谷春雲圖〉(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中,看到他遒勁蒼潤的筆墨和華麗不俗的設色,進而瞭解「浙派」裡的世俗品味和市民意趣。
明代繪畫既延續著前代宋、元兩朝的藝術傳統,又因當時政經社會的浮動而有所變化。各個階段湧現出不同的繪畫風格,尤其是以地域為代表的筆墨流派,更是成為引導潮流發展的重要因素。雖然諸家之間的彼此激烈競爭,但也為藝壇帶來了多元風貌。特別是大眾對於日常休閒生活的逸樂追求,更讓繪畫的需求與日俱增。藝術活動的頻繁活躍,為創作者們帶來無限生機,而他們斐然可觀的成果,就呈現於今日的觀眾眼前,值得細細品味珍賞。
圖片提供|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