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難得,時間不多啊!」如此的體悟,讓許郭璜毅然於2004年離開服務20個年頭的台北故宮,全心投入創作。出身國立藝專美工科、受西式藝術教育的他,曾師承江兆申,深受文人畫洗禮,又接連在國泰美術館和台北故宮從事策展和研究工作,浸淫於中國古代書畫。然而,自故宮退休後,許郭璜開始潛心思索:創作之於自身,究竟想傳達什麼樣的內涵?於是,挾帶著多方積累、激盪的功夫,他踏上了獨特的書畫創作道路。1月14日~2月5日於台北國父紀念館逸仙藝廊舉辦的「實景‧畫境─許郭璜書畫展」,便展示了多幅他依據過去數十年繪於花蓮、南投等地之寫生稿重新構思、經營的山水畫作,以及靈動且富含哲學底蘊的書法創作,具體呈現他近五、六年來創作的軌跡。
風景如畫

〈漱玉〉系列主要描繪以泛舟聞名的花蓮秀姑巒溪畔,石頭經年累月遭河水沖刷,以致顏色雪白如玉、且出為各種奇異造型的風貌。本次展出此系列中尺幅較大、用色也最為厚重的一件作品(圖1)。畫家在此採俯瞰視點,將山石壓縮鋪排於畫面上,整體空間看似密不通風,卻藉由一道斜切留白的河谷以及色彩鮮麗的碎石,營造虛實相間、氣息通暢的意趣。且全畫於層層積染的墨彩下,仍可見活潑多變、卻又剛健迅疾的筆觸。此種著重以墨染及敷色呈現山石渾厚及光影迷濛感的作風,可謂許郭璜畫風的一大特色。

相對於〈漱玉〉系列仍保有傳統「鉤、皴、擦、染」的作畫程序,〈深秋〉(圖2)則展現了畫家近年發展出的實驗新作風,亦即先以寬粗的「排筆」快速而大膽地刷出山勢概要,再分別以簡筆勾勒山形、或用乾筆皴擦山石紋理,最後再借助焦墨刻畫林木蕭瑟之景,由此而營造出的大片烘染墨面,充分散發出深秋山林間「掩靄慘淡之狀」,抑或雨後初晴、煙嵐流動的氛圍。〈筆到意隨〉四屏(圖3),更完全是線條的藝術。畫家先在心中設想出畫中景致大略的位置,之後便大膽落筆,用飽蘸水分的毛筆,以恣肆縱逸、迅疾靈動的草書,將山石的高低遠近、呼應位置逐一勾畫成形,之後再以細筆畫出林木與點景的茅舍、人物。整體觀之,勾勒山石輪廓的線條彷彿自有生命,將一切生機包攝、網羅於其中。
在許郭璜的畫作中,尚有一類以淡墨白描寫繪古柏或枯木的文人題材。如本次展出的〈古柏〉12幅(圖4),即是他多年前參觀蘇州一處名為「清奇古怪」的柏樹園時,首次發覺柏樹姿態竟如此千奇百怪,遂將其裁取成局部,畫為冊頁。爾後,他於無意間發現古柏的形貌頗與《老子》意旨相契,便用古篆在古柏旁或畫幅空白處寫上「無為」、「不爭」、「貴左」等出自《老子》的文句以為標題;於寫樹之際,寓含為人處世之道。

書法古&今

許郭璜之所以能將書法與繪畫鎔鑄於一爐,在繪畫創作中表現出線條的美感,實得益於他深厚的書法功底。數十年來,他每天都會抽出一、兩個小時練習書法,日積月累下來,讓他幾乎各種書體無一不精,並於畫作題款之外創作出許多精彩的書法作品。
許郭璜學書初由顏真卿楷體入手,後改隨江兆申習歐陽詢,不過其自陳對褚遂良興趣較大,於用筆婉轉圓潤之處亦較接近褚書。除此之外,他也曾醉心於歐陽通的楷書,並下過功夫臨摹傳為王獻之的〈玉版十三行〉,凡此種種皆直接影響其小楷書風。由本次展出的〈小楷四屏〉,便可看出他的小楷兼融顏、歐、褚、王等諸體,結體緊結,用筆沉著,卻不失圓轉秀逸,於嚴整的唐人楷法中流露出晉人瀟灑韻致。而在草書方面,許郭璜則更多受到明人影響。初習草書時,他特別喜歡陳淳恣意揮灑、渾然天成的風格;待進入故宮書畫處工作後,有機會接觸院藏歷代法書名蹟,才開始認識到祝允明實為明代最具代表性且多才多藝的草書大家,因而轉習祝書。此次展出的〈草書林和靖詩〉(圖5),點、畫之間連貫呼應,線條粗闊堅韌,用筆剛勁穩健、力貫全幅,從中即可見祝允明書風潛移默化的影響。

除了在書法創作上力追古人,許郭璜也不忘實驗創新,嘗試創作具有現代設計趣味的作品。〈金剛經題〉(圖6)即為其中之代表。畫家先在32幅紙上手繪淺淡的山石底紋,再於其上以小字楷書和大字草書,書寫擷取自《金剛經》32品的文字。草書寫就的四字品題,既有兩兩成行、三一成行,也有四字成行,行氣錯落,疏密有致;搭配以長長短短、穿插於大字和山石花紋間的小楷經文,更顯布局巧妙、別出心裁,充分發揮文字與視覺形象相結合的趣味。

攜一股對創作的執著之情,許郭璜回歸寧靜鄉居,由自身的人生經歷出發,涵融前人書畫的養分,用心、用眼,記錄下潛思過後對於藝術的體悟。因而,他的書畫作品,不喧鬧、不張揚,卻能於寧靜中吐挹出靈動的生機,引人悠然忘返。
圖片提供|許郭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