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曾以「一畫」論貫畫道的心要,點出毛筆操運美學的獨特與精微,也是以筆墨為對話語彙一類作品的命脈。所謂「億萬萬筆墨,未有不始於此,而終於此」,又說「以一畫具體而微。意明筆透」,故而當下「一畫」、一筆,已具足對所有筆線(筆法)境界、品質的判斷,甚至可以含攝畫家全面的美學態度。

張光賓先生晚近以瓔珞連牽般的「焦墨排點皴」山水畫法,創作出不同於傳統皴法再現自然的視覺質地,受到關注。純然書寫的畫法,其實也可視為其書法境界的延伸或特化。那麼張先生繪畫裡「具體而微。意明筆透」的「一畫」,或書法裡的一筆,概括來說,究竟是什麼意趣呢?或許引首章「任自然」,仍是最能映現其筆線美學與人格樣貌的三個字。


「任自然」,語出嵇康「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唐張懷瓘也曾讚嘆嵇康的草書「得之自然,意不在乎筆墨」,可以看出嵇康的行持,對張先生人生態度與書藝美學有本質的影響。經由「任自然」產生的「平淡」美感,決定了他的書藝需要讀取的時間。如果觀者無法安於平淡之境地,先入為主的想要讀到「妍美」、「秀逸」、「磅礡」、「倔澀」、「恣肆」等等感受,肯定會失望,也無法進入欣賞這種一切順任自然,「虛心無措」的世界。張先生不論是書是畫,似乎都不存在刻意取悅觀者的念頭,因此觀者要具備一定的修養,能敏銳的看見這種深藏在不造作下的高超表現,才能見到「平淡」背後「眾玅潛行」的深意。


蘇東坡觀看智永禪師書作時,也有類似經驗:「永禪師骨氣深隱,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以隸書為例,張光賓先生無意讓橫平豎直趨於整飭,也儘量讓蠶頭雁尾不露痕跡;草書遒勁自如的筆線下,並無刻意施力的軌跡、沒有倔傲不可收的表情,也不作誇飾的結體;渾樸婉通的篆書,看不到排比整齊的結構,也沒有嚴肅如積點的行筆,其實都是精能之至而出之於「平淡」使然。


從故宮書畫處退休後,張光賓先生全心力於書畫創作,畫意迭新,人書俱老。此展採集80歲到今年百歲的書法新作,時間跨度達20年,篆隸楷草皆備,每年都有選件,既是書齡的刻痕,也越見平淡自然之神妙。張先生曾在所著《中華書道史》總結說:「古人作書,皆從幼小樹立基礎,凡能自立門庭的書家,皆經數十年筆硯生涯,見聞既廣,歷鍊益深,然後揮毫洒翰,得心應手,神妙契乎自然。」張先生顯然如實踐履了他的見地。如同98歲寫的〈《書譜》摘句〉所言,知賞的都非「庸聽」、「凡識」,必是「玄鑑精通」,「不滯於耳目」之輩。而不論是否與先生的書藝契會於心,對先生而言,亦無增損;但之於觀者,張先生實踐百歲的總持心語:「靜下來,放輕鬆,潛思惟,任自然。」卻絕對值得領受為學處。

圖片提供|藝境畫廊
作者|趙宇脩(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