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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材×繪畫,迸發新議題──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中國繪畫製作」研討會紀實

媒材×繪畫,迸發新議題──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中國繪畫製作」研討會紀實

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中國繪畫製作」研討會紀實
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巫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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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繪畫是怎麼製作完成?是怎麼樣的手法和媒材影響著它們的原初外貌和後續保存?它們又是如何被重製、損毀和使用?近年來學界不斷地討論,讓中國繪畫研究似乎開始有「物質轉向(material turn)」的趨勢。伴隨著「中國古代繪畫名品展700~1900」特展,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於2013年12月5、6日舉辦國際研討會,旨在探討從8世紀至今中國藝術家創作的繪畫媒材。館方邀請專家討論中國繪畫和其構成媒材,以及這些技術方法又是如何與畫意產生關係。

製作與重製

大會首日的主題演講是美國耶魯大學榮譽教授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在美國20世紀中對宋畫修復影響的蘊涵」。他指出10至13世紀的中國繪畫至今留存很少,有些作品後世雖受精心修復與嚴密保存,但維護程序難免讓畫作原貌改變,以至於影響到今日對作品的認知。而歷代畫作的裝裱和修補過程,多數祕辛都隱藏在修護繪畫的工作室。講者以現存美國的〈溪岸圖〉等作品為例,說明20世紀來其外觀與物質的變化史,提醒世人畫作的修復歷程。

大英博物館史明理(Clarissa von Spee)「女史箴圖:名品的製作與重評」,論述傳為顧愷之〈女史箴圖〉的風格與意義。她探尋歷代鑑藏史並發表科研報告。此為近日大英博採用新科技分析而得到的最新結果,讓學界了解〈女史箴圖〉現今的保存狀況。在多方考量之下,館方也決定在2014年重新展示此圖。希望在展覽與長期保護之間為作品找到平衡點。

〈溪岸圖〉。圖/本刊資料室。
〈溪岸圖〉。圖/本刊資料室。

當人們談及筆墨的物質性,通常是指涉畫面的墨跡筆蹤。但如果「繪畫」本身也成為一項附加的視覺與物質時,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情況?佳士得教育學院講師Nixi Cura就以「繪畫上的繪畫」發表詮釋。她把這類繪畫的附加圖像,當作是一種「側文本」(paratext)來認識。就像是書籍的前序、後跋和旁註一般,儘管與正文內容相異,卻讓我們能對內文更加理解。她以乾隆朝收藏的「四美」為例,來說明這四幅傳為宋代的畫卷上,乾隆御製或朝臣奉旨作圖畫的意義和功能。

物質回憶

20世紀初西方探險家如斯坦因、伯希和,曾在敦煌獲取大量經卷文稿和圖像繪畫,之後便帶回西方存放於博物館中。由於這批藏品保存良好,有些絹畫年代甚至早到公元980年左右,遂成為現今重要斷代依據。但是有些原屬同一件者散落於不同的機構裡,實難再探原貌。透過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榮譽教授韋陀(Roderick Whitfield)長年專研,以伯希和藏品中的一幅〈飛天〉為基礎,累積大量圖像資料,逐漸構築起原圖風貌,並發表「敦煌絲絹繪畫殘片的重要性」。

美國耶魯大學榮譽教授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
美國耶魯大學榮譽教授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

此外,知名的敦煌繪畫修復專家 Matthew Brack,亦在會中發表「繪畫作為數據:敦煌繪畫的科技和量化研究」。他以現存於大英博物館、吉美博物館、哈佛大學福格藝術博物館、佛利爾博物館和波士頓美術館等共90幅敦煌收藏作品為對象,採用現代科技例如X光、光學電子掃描等,來對畫面表層和裝裱進行分析,更首次使用放射性碳來進行作品斷代。透過這些數據,讓世人了解這批8至10世紀敦煌畫作的顏料成分、纖維組織和裝裱內容。

繪畫殘片不僅出現於古代作品,現任職波士頓美術館的Nancy Berliner,就在會中提出「揭開八破畫:殘缺的繪畫和繪畫的殘缺」。她強調八破畫出現於19世紀中期,無論在視覺或是概念都是藝壇的新興產物。但是此類畫種卻在中國近代藝術史消失殆盡,逐漸不受藏家青睞。她嘗試對部分畫作進行解碼與釋讀,並認為這是中國繪畫現代主義的先鋒。

收藏家可說是能把畫作留存於世的重要關鍵。吉美博物館Eric Lefebvre發表「考據學時代賞鑑家的中國繪畫保存與裝裱觀點:以阮元為例」。作為考據學者的阮元是《石渠寶笈續編》的主要編輯者,對歷代畫家筆墨和題跋、紙張和絲絹的不同處與繪畫裝裱條件,都極為珍視,並視之為斷代鑑定的重要依據。此外他亦從事收藏,且對於鄉里的古蹟文物保存不遺餘力。他不僅把藏品當成是家族傳承的珍寶,更視為是地方的文化遺產。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館員Nancy Berliner。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館員Nancy Berliner。

文化有賴眾人努力保存,正如北京故宮文保科技部張蕊「古書畫摹本複製技藝」以館內單位為例,說明「臨摹」實具有保存藝術技法的特殊功用。她認為從業人員不但要具備專門的繪畫技藝,更要有豐富的相關歷史知識。她還介紹北京故宮從事臨摹的前輩先賢,例如金仲魚、鄭竹友、金禹民、馮忠蓮和陳林齋等,並引介複製的歷代名作精品,讓今人學子們見識到其豐功偉業。

多重形象,多種作者

在製作中國繪畫時,運用粉本和臨摹技巧一直是實踐時的重要傳統。此次德國海德堡大學教授胡素馨(Sarah Fraser)便在「重審多種族畫坊中的敷色和臨摹製作」討論兩個案例:一是18世紀的清朝宮廷畫師群,包括西方傳教士、西藏人士和中國漢族;其二是1940年代由張大千在敦煌所組織的工坊,內含西藏及漢籍畫師。兩者都使用相似的色彩標識法,以便繪製工筆作品。特別是她針對張氏的個案研究,認為張大千對於敦煌壁畫的復原仿製、敷色的想像、對往昔的評論,都在中國畫史有重要意義。

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高級講師馬嘯鴻(Shane McCausland)。
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高級講師馬嘯鴻(Shane McCausland)。

清代宮廷畫家的合作風潮高峰莫過於康雍乾三朝。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王正華的「〈清明上河圖〉之新典範:乾隆對於合製宮廷繪畫的計畫」便是對此議題的深度論述。她以1737年完成的〈清明上河圖〉為例,說明清代宮廷畫家們的合作和乾隆對於製作此類繪畫的相關計畫。此作原為雍正下令製作,並在乾隆元年年底完成,可視為是乾隆朝宮廷畫家合作之首例。她並討論宮廷畫家如何從過去的相同畫題作品裡變化挪用,探討畫者歸屬問題及此畫的物質性與工藝技巧等。

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高級講師馬嘯鴻(Shane McCausland),以「作品的物性和製圖」深入闡述繪畫具備的多重性特徵。他以公元1300至1650年間的畫作為例,聚焦於元代錢選和明代陳洪綬。他認為這兩位畫家風格突出,在當時都吸引不少臨摹者。而陳氏甚至有代筆與門生為其繪製的情況。遇到這種狀況發生,觀者應要仔細辨別原創與臨仿之間的複雜關係,亦要理解畫家創作的構圖形式。

會議首日終場是由佳士得教育學院講師Minna Törmä「剪裁絲絹:回收中國繪畫」。她指出宋代以前,許多繪畫都是裝裱於牆壁或屏風。但是年代久遠後,這些作品因淘汰換新而被拆剪,幸運的則被裝裱成掛軸或是手卷,不幸的則淪為敝屣、消亡無蹤。例如鄧椿就曾提到知名畫家郭熙的作品,在宋徽宗登基後便從宮中各處被拆卸,有的還成為擦拭桌椅的抹布。最後強調在使用視覺證據外,還需注意更多的物質結構與文獻素材。

形式

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巫鴻。
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巫鴻。

會議次日首場的主題演講是由芝加哥大學教授巫鴻發表「論唐代的絲絹畫幅」。基於文獻史料和考古發掘,他認為唐代曾出現一種絲絹掛幅(silk hanging painting),被用來裝飾室內空間。這種形制的繪畫作品,並非一般所知的屏風繪畫或是傳統掛軸(hanging scroll)。在文獻中曾出現過的「綃」或「冰綃」等字眼,巫鴻認為皆是此類掛幅的同類名稱;加上近日在陝西出土的唐墓中,也找到相關的圖像證據。對於這類作品的探究,將拓展我們對於唐代圖繪藝術媒材與再現形式的認知。

繪畫形式的變化與書籍裝幀的演進息息相關,前大英圖書館策展人Frances Wood便以「反直覺:中國書籍形式和與插圖關係的發展」詳加申論。她認為從唐代開始木版印刷就已發展,圖文並列的形式亦已出現,如敦煌《金剛經》裡,內容不僅有文本還附列插圖。此種形式的圖文書籍,到明代更是流行。而《芥子園畫傳》的線裝書裝裱、《十竹齋畫譜》的彩色木版印刷和《永樂大典》的宮廷書籍,皆展現不同特色的出版裝幀技巧和形式。

遼寧省博物館館長馬寶傑發表「遼寧法庫葉茂台遼墓出土古畫相關問題的探討」。以墓內出土的兩件巨迹〈山弈候約圖〉和〈竹雀雙兔圖〉,討論當初發掘過程和後續修復經過。期間馮永謙的努力最為人稱許,他不但細心地從墓室取出畫作,之後還拍照存檔,讓作品出土時的狀況能流傳於世。接著馬氏以當今存世的數幅同代作品,如傳荊浩〈匡廬圖〉、黃筌〈寫生珍禽圖〉、崔白〈寒雀圖〉和其他遼墓出土壁畫作品,來證明葉茂台的兩件繪畫並非製作粗糙的隨葬物,而是具有高品質的藝術品。

遼寧省博物館館長馬寶傑(右)與英國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資深研究員張弘星。
遼寧省博物館館長馬寶傑(右)與英國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資深研究員張弘星。

我們都知道掛軸在中古時期已成為流行,但到底這種裝裱形式首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原貌為何?法籍中國古畫修復名家Camille Schmitt就試圖以「宋代之前掛軸形式存在嗎?」來回答。她認為掛軸形式的出現,有可能脫胎於像是敦煌旗幡般,呈現出畫心直立、由上而下垂落的狀態。她並引用張彥遠和米芾的著作解釋當時的繪畫裝裱過程。她更推論至少在南宋時代,已有記載掛軸裝裱的形式,我們也因此能推想其原初大致的風貌。

除了掛軸,屏風也是中國繪畫常見的裝裱手法。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吳孟晉以「18世紀揚州袁江的屏風畫和功能」,說明該館所藏一套八幅的袁江屏風巨作。袁江擅長巨幅的青綠山水畫,其作品特別受到當時揚州富商們的喜好,適合在家居住宅內作為陳設擺飾之用。亦討論工藝與繪畫的互動、清初揚州藝術家和其贊助者的關係、在明清時代透過中日之間的貿易過程、中國的屏風形式是如何影響日本的繪畫裝裱等議題。

藝術家工作室

出土的〈竹雀雙兔〉。圖/本刊資料室。
出土的〈竹雀雙兔〉。圖/本刊資料室。

當觀眾在賞畫時總會關注於畫作正面,殊不知畫作反面亦是精采萬分。哈佛大學教授Yukio Lippit在「繪畫的反面」中,便揭曉這個祕境。至1980年代起,許多關於東亞繪畫的修復報告相繼出爐,這讓更多藝術史家開始注意畫作背後的大千世界。因為絲絹的特殊材質,能讓創作者在畫作背面敷色塗料,使得正面圖像更加地顯眼出色。像深層的礦物顏料、金箔、染紙和其他媒材等,都經常被加工施塗於畫作背面。還舉出多幅畫作來說明背面繪製的傳統技術。

來自法國吉美博物館Valérie Zaleski和該館修復專家Michel Cailleteau共同報告「連載畫技巧(serial painting techniques)」。他們認為敦煌旗幡向來被視為是套用陳規的畫作,但其中是否使用連載畫技巧則一直為研究者討論。近年在莫高窟壁畫研究中,曾發現有許多的印花粉本存在,也具有雙面繪畫性質的旗幡作品,讓人想好奇地探究其是否曾使用一種轉移式的描圖手法,來作為圖案設計。從現存的作品裡,講者嘗試研究這種特殊製圖的過程和技巧,並討論藝術手法的選擇和繪畫功能彼此間互動的關係。

繪畫技巧端賴於創作者的天分,但繪畫用具卻也不容小覷。V&A博物館策展人張弘星便以「畫具史議論」,提問我們到底對於中國畫家的工作情況了解多少?他們在工作室內使用的畫具是什麼?不同的繪畫類型創作是否有著不同的器具裝置?歷代畫具的流傳與變遷為何?為回答這些疑問,他從古籍史料和圖畫作品找尋相關證據,企圖解開古代繪圖工具的謎團,特別是「幀」的應用。

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研究員吳孟晉。
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研究員吳孟晉。

物質性、無形性與跨媒材

筆墨向來是中國繪畫賞鑑品評的重點。哈佛大學教授汪躍進在「墨染怎麼了?或是中國『歷史繪畫』的形制」舉出17世紀畫家龔賢的作品,認為其筆墨手法不但出於藝術考量,更傳達當時的社會氛圍。龔賢風格以「白龔」和「黑龔」而為人所知,特別是自創的「積墨法」更受到注目。17世紀的中國歷史正處於變動階段,龔賢的筆墨變化或許就是反映當時發展的最佳見證。

中國繪畫的畫底通常不是紙張就是絲絹,但絲絹除作為畫布,在古代更具備貨幣的功能。在大英博物館Helen Wang的「絲絹作為現金」裡,她闡述唐代絲綢和硬幣都是主要貨幣。近年來中西各個領域的專家,都齊心進行數個絲路研究計畫,而「絲絹作為現金」便是其中子項目,相關的學術成果也於2013年發表於《皇家亞洲學會期刊(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英國大英博物館研究員Jan Stuart。
英國大英博物館研究員Jan Stuart。

在關注中國繪畫的視覺和物質層面後,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劉怡瑋則發表「非物質性的真實:中國繪畫中的空間和聲音」。他認為在中國繪畫裡,除描繪具體景觀,還有許多非物質性的因素存在,例如儀式、光線、聲音、顏色、味道、文字,甚是回憶等,而這篇報告主要聚焦於聲音。他先以漢代畫像磚上的擊鼓圖像為例,說明畫家創作聲音表現的手法;稍後解釋張風與石濤兩人的作品,是如何以文字和圖像相互傳達聲意。最後點出因現代博物館的展示空間,使得原先畫作的擺飾脫離原本的場景脈絡,畫作呈現聲音的意象亦大打折扣。

中國的圖像設計不但出現於繪畫作品,更出現於各式載體中。例如美國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教授高彥頤的「追尋顧二娘:一位不夠有名的女性藝師」,便將焦點放在女性製硯師。顧二娘活動於18世紀的吳門,出身工藝世家,專擅製硯。她所製作的硯台精緻出眾,但因其女性藝匠的身分,日後卻受大眾忽略。講者重新梳理顧二娘的藝術成就,更探討其硯作和其他藝術如書畫和顧繡之間的設計關係,並論述職業匠師和業餘人士社會身分階級差異所在。

在會議終場,V&A博物館研究員Marta Ajmar將聽眾從中國藝術世界帶到更為寬廣的中西文化比較領域,「座落於眼與光之間?認識早期現代物品的物質性和長期跨文化交流」以中西跨學科的視野,來探討中國繪畫和其他文物,是如何跨越區域和文化的界線而來到西方。透過此次豐富的會議議程,可體認到除了風格和畫意,畫作實體的物質和媒材的內裡外觀亦值得重視,宣示中國繪畫研究正邁向多元發展。

圖片提供|林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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