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銘1970年代為歐豪年作木雕人像。
「《山海經》中記崑崙山有天柱,天柱在我家就撐起一個天地了。蘇東坡〈赤壁賦〉『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歐豪年指著家中,玉化石柱下陶塑蘇東坡正賞硯一景說道。

時間是相對應的,萬年一瞬,芥子納須彌,天地盡縮「天寬樓」,縱橫古今千萬年,玉化石、魚化石、安陽獸骨、青銅器、漢陶塑、唐俑、三彩陶、石灣陶、瓷器、雕塑、素描、老照片以及古代、近現代名家書畫等收藏,記載著歐豪年暢遊古今及文士的相知交誼。
每一件收藏都有故事,歐豪年說收藏是「種種因緣際會」。畫案後有著1970年恩師趙少昂贈字「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邊側有著前台北故宮院長秦孝儀1981年觀畫後贈「國父開國畿,劍父開畫圖;賢者秉奇氣,雲雷自發杼。巖疆似開國,萬族供馳驅;嶺南無不能,金韮兼石渠。天下通識君,識君我最初;扶持有璧人,姓管抑姓朱。比翼共朝飛,方平與麻姑;行行仙路迴,毋忘歸雙鳧。」牆面上是1960年于右任接見自海外歸來的青年藝術家,贈歐豪年〈風雨一杯酒,江山萬里心〉,這些藏品都見證他年少時藝事受師友讚賞。另一方面,透過歐豪年和趙少昂、張大千、黃君璧、楊善深的合作畫也可知當年這些大師與其投契並欣賞畫藝。

歐豪年與張大千結緣可追溯至1975年左右。當時他正進行訪美巡迴展,每有時間必驅車由舊金山至加州環蓽庵拜訪張大千,數次見面後,大千覆函:「豪年道兄,纔一落筆,便覺宇宙萬象,奔付腕底,誠與造物同功。頃者訪美欣晤,爰書數語,以誌欽遲。」張大千1982年中秋前夕所作〈黃山〉題詩:「三作黃山絕頂行,年來煙霧暗晴明,平生幾兩秋風屐,塵臘苔痕夢裏情。」最後款字「大千弟」極表謙虛。同年二人合作畫〈水仙梅竹〉,歐豪年畫水仙、大千補梅竹,歲月忽忽,歐豪年20餘年後重新觀之,追懷不已,由秦孝儀額書〈大千毫髮〉文以記此事「大千豪年,忘年莫逆,髣彿前定……」歐豪年詩作「擬學黃初賦洛神,更從玉骨仰高人,梅丘重拜」表達濃濃情思。此二件作品,前者捐贈與中央研究院嶺南美術館,合作畫則捐贈文化大學歐豪年美術中心。而今,於歐豪年家中仍可見大千1978年所繪梅竹〈雙清圖〉,大千寫道「豪年道兄乃不肯為予藏其醜拙,直當拉雜摧燒之,乃真愛我也。」裡面有大千的謙虛也見兩人情誼。在與大千的交往收藏故事中,歐豪年所藏早年大千與于非闇合作的〈仿漸江山水畫〉最是有趣味。這件乙亥(1935)冬至為蟄廬道長兄仿漸江的「合作畫」上具于非闇的題識,標明「大千居士設色」,並鈐蓋「非闇大千合作」印,但無大千題識款印,歐豪年在收藏後的某日拿給大千看,說:「大老啊,這張找不到非闇的筆墨,只找到合作印」,大千笑笑說:「唉呦,你說到哪裡了。」不好肯定也不好否定,歐豪年心會意領接著說:「大老,我了解。」大千遂補題:「此予三十七時與非闇合寫以贈沽上黃子林先生,蟄廬其別字也,富收藏能歌,效老鄉親極肖,今二公俱下世矣。豪年道年兄出示命題,輒為腹痛。」既補述事由,「腹痛」也幽默。
「天寬樓」廳裡穿堂左右二側掛有溥心畬行草〈儷體文能妙,雙鉤字入神〉對聯,另一面亦為溥心畬行楷〈物外搜羅歸大雅,筆端狼籍見工夫〉對聯,兩相對應,出入都可見溥心畬,聯句內容亦頗有歐豪年詩書畫三絕之況味。歐豪年拿出題籤為溥心畬的〈焚經圖〉,未舒卷即詠出溥老詩作「不坐蒲團不誦經,以空四大以忘形,盡燒三藏龍天偈,嬾向如來更乞靈。」一老僧手持樹枝引焚火,地上火正燒經。〈鍾馗〉「癸酉端午心畬」繪一女子拉開畫軸,鍾馗舉筆落墨在石案上正畫畫,鍾馗容貌認真思考,傳神逗趣。歐豪年談收藏,「我喜歡什麼就蒐什麼,我喜歡的很廣,種種東西都有蒐。我蒐藏講求『精』,差一點的不會入手。」歐豪年憶述好友江兆申每每見這些溥心畬、他老師的畫作總好生羨慕。歐、江二位還有一段收藏雅事。某日,江兆申至歐豪年家,見人向歐豪年讓售明人張瑞圖書作,歐豪年當時未決定、心想著再研究研究。過幾日,蔡辰男拜訪歐豪年表示想結識江兆申,歐豪年豪爽地說「好啊,午飯後就到故宮。」一到江兆申辦公室,江兆申人是不在,那幅張瑞圖書作卻是好端端地高掛在室。事後,歐豪年和江兆申話說梗概,江兆申便也成人之美,今日江兆申原配的精工小楷題籤「明張瑞圖草書王荊公居鍾山軼事一則。靈漚館藏。」見證了這段收藏軼事。張大千1982年榮獲蔣經國頒發的中正勳章,當時的觀禮藝術家唯有江兆申與歐豪年二人。秦孝儀曾於歐豪年2006年出版的《挹翠山堂吟草》序言,頗有感懷:「予與國畫大師所深契者,一曰張大千氏,一曰歐豪年氏。……大千先生上仙,菽原亦忽忽化鶴,獨豪年秀挺,畫益健,書益肆,涉筆亦無復涯岸,初不甚為詩,偶得句,即雋逸矯健,奇氣橫溢,於是詩書畫金石卓犖交美,儼然今日嶺南畫派之大宗師。」

和前輩相知相交,歐豪年也協助藝壇友朋。1970年代朱銘進軍日本時,在日已有名氣的歐豪年為提攜後進,便在其個人書畫展覽會場中央放一件朱銘雕塑,不僅格外吸引目光,也打開了朱銘在日本、走向國際化的大門;朱銘為感念這段情,遂木雕歐豪年像以表謝忱,這也是於今少見的朱銘人像雕刻。席德進1966年赴香港旅遊並舉行個展,當時因住旅社貲財開銷大,歐豪年便出借其剛落成、尚未啟用的新居,席氏借居了一個月,於是他素描下歐豪年的瀟灑英姿,日後席德進畫水墨畫時也曾和歐豪年相交誼。歐豪年說:「沒有幫不幫,就是交朋友,順手就做一點事。」

收藏是喜愛,可親炙古人前賢、與故交舊友親近,也可精進創作,涵養性靈。歐豪年說:「高奇峰〈鴛鴦〉一根蘆葦由畫面底部一筆向上衝出,月色染出朦朧色只輕畫一半的月形輪廓而不畫全形,若是全畫出便俗了,我感佩的藝術家真厲害!李復堂〈蘭〉右側題以書法為山壁,蘭花就由幽谷裡的山壁長出,這畫得真好!」歐豪年也對畫作賦詩寄情,張大千〈雙清圖〉詩作「須彌納芥子,毫髮識大千,喜此雙清頁,神思在筆先。」高奇峰〈獅〉詩作「融今鑄古足稱雄,南嶺高師一代宗,捧軸低徊舒卷次,如聞清嘯起從容。」捲舒畫作開合間如聽虎嘯,詩畫相得益彰,興味盎然。
收藏多年,歐豪年自豪地說:「到今天為止,我買進來的一張畫都沒賣過,在這裡沒有賣的紀錄。」歐豪年只有捐贈的紀錄,中央研究院嶺南美術館、文化大學歐豪年美術中心都有歐豪年數百件捐藏。他說:「我一個人能做的就做起來,就捐出來,我也不是財團鉅子,將來時代慢慢回歸沉澱,大家慢慢來做文化,這不是對我個人來說,是對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歐豪年收藏所愛,為推廣文化不吝捐藏,在這擁有諸多收藏的生活起居處「天寬樓」,他饒富哲思地說:「你說這寬就寬,說不寬就不寬。」直如陶淵明的〈飲酒詩〉「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身在其中,「寬」不因空間、時間,「心」才是寬不寬的主宰。

于右任1960年寫贈歐豪年〈風雨一杯酒,江山萬里心〉。
1970年恩師趙少昂寫贈歐豪年「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

張大千1978年梅竹〈雙清圖〉,歐豪年詩作「須彌納芥子,毫髮識大千,喜此雙清頁,神思在筆先。」大千寫道「豪年道兄乃不肯為予藏其醜拙,直當拉雜摧燒之,乃真愛我也。」
圖片提供|藍玉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