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貿易交匯最繁榮的島國新加坡,歷經了馬來民族的統治,以及英國殖民時期和獨立建國的階段,其地理優勢和政府政策的推動,使新加坡擁有世界最大的轉運港;而貿易的經濟利益帶來的大量移民,則構成今日多元的種族文化。也由於英國殖民的歷史和多民族的社會結構、英語的普及,使新加坡成為亞洲與世界的溝通橋樑,也是許多西方人認識亞洲文化的起點。
新加坡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吸引各地菁英,成為人文薈萃的國際知名學府。然而在這所大學內,有一座鮮為人知的寶庫,珍藏八千餘件亞洲藝術菁華,含括新加坡、東南亞至亞洲地區歷代的藝術傑作,它也是當今探討亞洲文化、貿易史以及東南亞研究的重要資料庫,那就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NUS Museum,以下簡稱大學博物館)。
大學博物館的發展歷程,反映了二次大戰結束以降,新加坡的政治政策變遷。英國教育學者亞歷山大.卡爾桑德斯(Sir Alexander Carr-Saunders,1886~1966)於1948年提出報告,建議英國政府應於馬來亞地區建立一所大學,同時也提到大學內應設立藝術史科目及更高學位,理由是藝術史課程有助於其他領域的學習,是不可或缺的基礎科目。
首任館長:邁可.蘇立文
1954年,馬來亞大學(University of Malaya)成立五年後,邁可.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1916~2013)成為該校第一位藝術史講師。為了提升教學與研究資源,翌年設立了馬來亞大學美術館(The University Art Museum of the University of Malaya),由蘇立文擔任首任館長(任期為1955~1960)。
草創初期,蘇立文透過展覽、研究出版和各類平面媒體、講座,向大眾和藝術圈大力推廣藝術史與博物館的價值和重要性。他認為藝術史研究與博物館的目標相輔相成,當時便提出相當具有前瞻性的發展宗旨:第一,在大學內建立一個研究與欣賞藝術的中心;第二,開設兩年的藝術史學程作為副修學位;第三,建立東南亞藝術與考古研究中心,以及呈現「塑造馬來文化的幾個主要文明」的代表性作品。這間殖民地大學的博物館,也是新加坡和馬來亞地區的第一座博物館,其宗旨反映了身處東南亞、中國與印度文化脈絡下的馬來亞身分認同與定位。
當時館藏由各界捐贈和購買逐步建立起來,主要的捐贈者包括醫學博士伍連德、歷史學者Kraisri Nimmanhaeminda、當時的校長Malcolm Macdonald、印度與柬埔寨政府以及民間團體與個人。致力於贊助文教的新加坡李光前基金(Lee Foundation),也提供大筆資金做為購買藏品之用。蘇立文將這批收藏依不同的發展基礎分為五大項:(一)當代馬來亞藝術。(二)東南亞藝術(石材與金屬雕塑)。(三)馬來與伊斯蘭藝術。(四)印度藝術(印度教與佛教藝術)。(五)陶瓷與工藝美術(包括中國、泰國、柬埔寨、越南陶瓷)。
如此分類在當時是獨樹一幟的。蘇立文任內經歷了新加坡政治最動盪的時期,英國勢力的衰退、共產黨抗爭、新加坡成立自治政府等局勢,喚醒新加坡人的自我認同。戰後的去殖民思潮,以及冷戰時期美蘇對抗,更激發了東南亞國家尋求自治權和身分認同的意識。蘇立文也意識到這樣的趨勢,在館藏分類上明顯呈現出「馬來亞文化」的核心價值。
陶瓷一向是大學博物館的重點收藏項目。雖然蘇立文以研究中國藝術史聞名,然而在這裡,中國陶瓷只是一個與東南亞諸國相提並論的品類,即使當時中國陶瓷與東南亞陶瓷的研究有很大的懸殊。從藝術史的角度來看,將學術研究與博物館經營方向定調於東南亞,確實為大學博物館奠定一個合適的定位與紮實的基礎。
此時期收藏了不少東南亞貿易瓷,如越南〈青花花卉紋盤〉(圖1)。這是14至17世紀越南外銷瓷的一種典型款式。盤心圓形開光中描繪一朵盛開的蓮花,周圍環繞著植物葉片;由中心向外依序裝飾雲紋、越南式牡丹卷草紋、一正一反的卷草紋,每一層紋飾之間都以兩條平行飾線區隔。全器以淺藍色青花料繪製,用筆流暢且有層次感。口沿和圈足無釉,因為越南陶瓷是以口對口、底對底方式疊燒的;圈足內底部塗上含鐵的泥漿,呈深褐色,稱為「巧克力底」,是越南陶瓷獨有的特色。這件作品年代約為16至17世紀,屬於越南貿易青花瓷的後期作品,大量分布在東南亞和西亞地區。它代表著越南陶瓷貿易的輝煌歷史,既模仿中國陶瓷又刻意保有獨特風格,還一度被中國陶工模仿,受歡迎的程度可見一斑。

威廉.維勒接篆,擴充館藏
1962年,新加坡加入馬來西亞聯邦,馬來亞大學位於新加坡的校區改為新加坡大學(University of Singapore),吉隆坡校區則稱馬來亞大學,兩校各自獨立運作。在蘇立文離開大學博物館三年後,終於找到理想的館長人選──威廉.維勒(William Willets,1918~1995)。他上任後便遇到一個棘手的問題: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獨立,兩校原本共同擁有的館藏文物,以「兩校各須具備三大類代表性文物(中國、印度、東南亞)」的原則,一分為二。
在此之後,維勒繼續擴充館藏,特別是印度與東南亞織品以及東南亞陶瓷。在他的任內(1963~1973),大學博物館的策展與收藏有了新的轉向。1964年舉辦南亞與東南亞織品展;1971年舉辦東南亞陶瓷展。這兩個展覽將藝術史研究延伸到物質文化的層面,更適合較缺乏文獻記載的東南亞研究,這對發展東南亞藝術研究與考古的目標,無疑是跨出一大步。
1971年與東南亞陶瓷學會(Southeast Asian Ceramic Society)共同舉辦的東南亞陶瓷藝術展,是一個轉捩點。維勒以當時的研究成果,將展覽作品依生產地區分為五個部分,分別是高棉(柬埔寨)、安南(越南)、素可泰、宋加洛,以及Sankampaeng和Kalong(泰國)。他在展覽圖錄中提出對東南亞陶瓷的見解,認為展品中確實有藝術水準相當高的陶瓷作品,期望更多的研究開發東南亞陶瓷這塊領域。由於這個展覽及圖錄的出版,東南亞陶瓷開始受到許多藝術史學者與收藏家的關注。
高棉陶器是一個有趣的課題,在所有東南亞生產的陶瓷中,多少都與中國有關聯,然而高棉陶器在器形、紋飾、技法上都與其他地區有很大的差異。這件高棉〈黑釉小罐〉(圖2)上半部略呈扁圓形,下半部為盞托;頸部有兩條水平印紋,肩部刻劃兩條相對的鋸齒文;全器施深褐色釉,釉面不光滑,轉折處多有剝釉。高棉陶器的特色是沒有圈足,這件小罐底部平坦,胎質鬆軟偏灰,有顆粒和氣孔。維勒提到這件作品是在吳哥城北護城河出土,其年代應晚於1190年。

維勒認為東南亞生產的陶瓷風格並非只是模仿中國陶瓷的程度深淺,而是在東南亞地區不同窯場之間相互影響的結果。他對東南亞陶瓷的獨到眼光,也影響了他指導的研究生,羅珊納.布朗(Roxanna Brown,1946~2008)。在維勒的鼓勵下,布朗以《東南亞陶瓷:編年與辨識(The Ceramics of Southeast Asia,Their Dating and Identification)》(Kuala Lumpur: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7)取得藝術史碩士學位,這也成為東南亞考古與陶瓷史的重要著作。
併校後,盧耀接任增精品

當大學的藝術史研究與博物館發展逐漸成熟之時,1973年校方卻以學生對藝術史不感興趣以及美術館參觀者太少為由,結束藝術史學程,並關閉大學美術館。全部文物由新加坡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暫存保管,僅有少部分文物在館內專門展廳中陳列。維勒該年也離職,前往吉隆坡的馬來亞大學接任亞洲美術館(Museum of the Arts of Asia)館長。
1980年以華語教學的南洋大學(Nanyang University)與新加坡大學合併,改為新加坡國立大學。原南洋大學「李光前中國藝術收藏(the Lee Kong Chian Chinese Art Collection)」也併入新加坡國立大學,但仍在南洋大學校區展出(圖3)。李氏基金會贊助的李光前文物館(Lee Kong Chian Art Museum)於1970年在南洋大學開幕,收藏陶瓷、銅器、玉器、書畫等中國藝術品,其中以宋、元、明三代的中國外銷瓷收藏最為豐富。併校後,由南洋大學副校長盧耀(Lu Yaw)接任館長。由於這批收藏文物的對象是中國藝術,加上當時中國考古文物大量流入國際市場,在1984~1990年間,盧耀又增購了不少中國陶瓷精品。

這個時期,以陶瓷為主的中國藝術成為大學博物館的收藏主流。1989年,原本交由新加坡國家博物館的大學文物舊藏,全數歸還新加坡國立大學,但是大部分文物皆存放在庫房中並未展示。翌年,為慶祝創校十週年,由盧耀策劃「李光前美術館:中國陶瓷、青銅、古玉及書畫展」,展出五百餘件作品,陶瓷便占了半數以上。
雖然此展以編年方式呈現中國各大名窯的菁華,但是館藏的民窯與外銷作品更具代表性。大學博物館收藏不少精美的唐代長沙窯作品,他們的釉下彩繪開啟了中國陶瓷史新的一頁,其器形與紋飾多樣性受到中國本地以及東亞、東南亞、西亞等海外市場的歡迎。〈青釉綠彩瓷枕〉(圖4)通體施白釉但不及底部,露胎呈灰青色;瓷枕上方描繪兩個坐姿人物,背後有樹狀造型,枕側每面各有兩個站姿人物。其彩繪方式是先以鐵褐色描繪,再以綠釉、白釉渲染覆蓋,充滿自由流暢的情趣。

福建漳州窯也是外銷瓷產地之一,這件17世紀的〈藍釉白彩繪花卉折沿盤〉(圖5),是為外銷市場而做,全器內外施藍釉,盤心以白釉彩繪三朵蒲公英和捲葉紋,盤內壁有蓮紋及點描的植物紋兩兩相對;圈足和盤底部分無釉呈紅褐色裸胎,並沾黏許多粗砂粒,是漳州窯的典型特色。

博物館新樓建成,邁向新里程
2002年博物館大樓落成,所有館藏終於齊聚一堂。當時舉辦一個名為「過去、現在與未來:藝術收藏的再生」的展覽,由三位校友同時也是藝術史學者共同策劃:T. K. 賽巴蒂斯(T. K. Sabapathy)、羅珊納.布朗、康斯坦斯.薛爾斯(Constance Sheares)。展覽分為「印度教與佛教雕刻」、「印度與東南亞織品」、「中國與東南亞陶瓷」,以及「新加坡、馬來西亞與印尼藝術家的繪畫與雕塑」四個部分。布朗將陶瓷展區的主題,聚焦於14至16世紀東南亞與中國陶瓷貿易所呈現的流行風尚。
14世紀中國青花瓷的出現,帶動了越南和泰國釉下彩瓷的生產。泰國有兩個重要的窯址,素可泰窯(Sukhothai kiln)與宋加洛窯(Sawankhalok kiln),兩者皆生產釉下黑彩,但是在風格上有顯著的差異。素可泰窯器在材質和製作過程上遠比不過宋加洛窯精緻,器形種類也較有限,然而其彩繪卻相當生動活潑。15世紀〈素可泰窯黑彩魚紋碗〉(圖6),是常見的素可泰窯代表類型。口沿平坦稍微外翻,以鐵釉黑彩裝飾三條平行飾線,碗心也有兩圈飾線,中央描繪一條表情豐富的魚,黑褐色的斑點巧妙掩飾了支釘痕。由於素可泰窯的胎質灰暗且有白斑,陶工一般都會以白色化妝土塗於器表上,再加以彩繪上釉。這件魚紋碗圈足底部暴露深褐色素胎,並且有墊餅壓痕。

宋加洛窯主要生產素瓷與青瓷等單色釉器,然而其釉下黑彩也相當有特色。相較於素可泰窯,〈宋加洛窯釉下黑彩軍持〉(圖7)顯得精緻典雅。口沿下方的環帶、注口和器肩上繪有蓮瓣紋,器身裝飾六個完整及兩個切割的橢圓形開光,其內有植物卷草紋,注口上則有三角形紋飾。乳房形的注口,以及將底部分為兩階的細微的刻痕,都是這件作品的獨特之處。這種幾何紋飾類似於印尼織品,而且這類軍持在印尼出土許多,可能專為當地市場而做。

約翰.密西,帶領考古新方向
2009年,大學博物館再次與東南亞陶瓷學會聯合辦展,這次的主題為「東南亞陶瓷:古陶瓷的新曙光」。與1971年展覽不同的是,此展多了新的考古資料,包括新發現的東南亞窯址與沉船。展出的作品涵蓋柬埔寨、印尼、馬來半島、緬甸、菲律賓、泰國、越南,以及在東南亞的中國陶瓷,和黑石號與南海沉船出土的陶瓷。這次展覽可說是新加坡國立大學與博物館新的里程碑,策展人約翰.密西(John Miksic)功不可沒。
密西在馬來西亞和印尼各地從事考古研究20餘年後,1987年來到新加坡,任教於新加坡國立大學歷史系,並於1991年協助該校設立東南亞研究所。密西的教學與研究,反映了新加坡國立大學從藝術史學到考古學的轉向。2011年,大學博物館新闢「破片圖書館」(Sherd Library,圖8)展廳,陳列密西自1970年代以來,在新加坡與東南亞各地區的考古陶瓷破片,讓學生與民眾有更多機會接觸並認識14~19世紀東南亞貿易與人民生活的情況,也作為東南亞陶瓷史研究的資料庫,提供更確切的斷代與地方風格之證據。

綜觀大學博物館的發展,可歸納為四個階段:第一是蘇立文奠定藝術史與博物館基礎時期,明確指出該館的特色與目標,是以馬來亞文化為核心所建立的亞洲藝術研究與考古中心。在維勒任內的第二個時期,則專注於南亞及東南亞民間工藝的收集與研究,為東南亞陶瓷史建立初步的體系。新加坡國立大學成立之後,盧耀著重於中國陶瓷史源流與發展的收藏與展示,而今日大學博物館的「李光前收藏」展廳,仍承繼這樣的展覽方式展示中國陶瓷藝術。第四個階段,考古學者密西加強了東南亞考古的研究以及貿易瓷資料庫的建立。
歷經政權更迭與社會動盪的年代,也曾面臨關閉的命運,然而在學者們與文化人士的努力下,大學博物館漸漸走出自己的路。近年來新加坡政府開始重視文化藝術發展,以其經濟、交通、人力資源等條件,在新加坡建立的東南亞藝術研究中心是最具有優勢、也最有潛力。而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既有前人所累積的文化基礎,再加上不斷更新的學術研究,相信不久的將來也會成為東南亞地區數一數二的博物館,以及東南亞陶瓷研究的重鎮。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Chen, Jiazi《Ways of Seeing Chinese Art》,Singapore:NUS Museum,2008。Lu, Yaw《Lee Kong Chain Art Museum:Collection of Ceramics,Bronze,Archaic Jade,Painting & Calligraphy in the Light of Recent Archeological Discoveries》,Singapore:Singapore University Press,1990。Miksic, John N. ed.,《Southeast Asian Ceramics:New Light on Old Pottery》,Singapore:Southeast Asian Ceramic Society,2009。Sabapathy, T. K. ed.,《Past,Present and Beyond:Re-nascence of an Art Collection》,Singapore:NUS Museum,2002。《Sherd Library:from the Archaeological Collection of Dr. John Miksic》,Singapore:NUS Museum,2011。Willetts, William《Ceramic Art of Southeast Asia》,Singapore:Southeast Asia Ceramic Society,1971。
圖片提供|黃聖芝(獨立研究者,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
作者|黃聖芝(獨立研究者,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