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史．世紀》有載：「金之先，出靺鞨氏。靺鞨本號勿吉。勿吉，古肅慎地也。元魏時，勿吉有七部：曰粟末部、曰伯咄部、曰安車骨部、曰拂涅部、曰號室部、曰黑水部、曰白山部。隋稱靺鞨，而七部並同……五代時，契丹盡取渤海地，而黑水靺鞨附屬於契丹。其在南者籍契丹，號熟女真；其在北者不在契丹籍，號生女真。生女真地有混同江、長白山，混同江亦號黑龍江，所謂『白山黑水』是也。」
這是一段起於長白山巔、黑龍江畔的民族故事，一段離中國正史太過遙遠而被忽略的歷史。中國北京首都博物館與黑龍江省博物館合作，以金中都（位於今北京市丰台區一帶）建都860年為契機，推出「白山、黑水、海東青」特展，時間縱軸上至史前時代、下迄清代，金代女真族過往今來的歷史文化一次呈現在觀眾面前（圖1）。
遠古勾痕：肅慎先民的興起
約距今6000年～公元698年
《史記．孔子世家》：「有隼集於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泯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方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強，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孔子所稱的「肅慎」是中國居住於東北一帶的古民族，為金代女真的遠古祖先。根據史書記載，早在堯舜五帝時，肅慎民族便已存在。肅慎民族居住地位於黑龍江中下游一帶，從洞居往半穴居發展，以採集、漁獵為生。肅慎民族與爾後的「挹樓」、「勿吉」等小的部落群體均有關係，在學術界中，這些民族被稱為「通古斯族系」。
此一區塊陳列有多處考古遺址出土物，如新開流文化遺址、饒河小南山、尚志亞布力遺址、同仁文化等。此時期的生活用品以陶器為主，間或裝飾有繩紋、魚鱗紋，如出土於新開流遺跡的〈菱格紋陶罐〉便屬一例（圖2）。閃著溫潤光澤的玉石，經過反覆地打磨，成為了先人們祭天地之器及裝飾品（圖3）。
經營東北：海東盛國
公元698年～926年
《舊唐書．北狄．靺鞨列傳》：「靺鞨，蓋肅慎之地，後魏謂之勿吉，在京師東北六千餘里……渤海靺鞨大祚榮者，本高麗別種也……祚榮驍勇善用兵，靺鞨之眾及高麗餘燼，稍稍歸之。聖曆中，自立為振國王，遣使通於突厥。其地在營州之東二千里，南與新羅相接。越熹靺鞨東北至黑水靺鞨，地方二千里，編戶十餘萬，勝兵數萬人。風俗瑟高麗及契丹同，頗有文字及書記。」
靺鞨為勿吉部族的後裔，其中粟末靺鞨首領大祚榮驍勇善戰，擊退鄰國高麗，並平定靺鞨部族間紛爭，於聖曆元年（698）建立東北一大地方政權――「渤海」，唐玄宗曾冊封其為渤海郡王。開元十四年（726），唐朝廷進封時任渤海郡王大嵩璘為渤海國王。由此可知，渤海國是唐朝廷所認可的一地方政權，渤海國也視大唐為宗主國，歷來有朝貢之舉，兩者之間的關係可說相當密切。渤海國建國初期人數僅十萬，後增加至300萬人之多，也因此被稱為「海東盛國」。
渤海國在政治、軍事體制上，習於唐制，中央機關為三省六部，地方機構分設五京，分別為上京龍泉府（今黑龍江省寧安市渤海鎮）、東京龍原府（今吉林省春琿春市八連城）、南京南海府（今朝鮮咸鏡南道北青郡）、西京鴨綠府（今吉林省臨江市）和中京顯德府（今吉林省和龍市西古城）。其中上京龍泉府經過考古發掘，找到了宮殿遺址和城門遺跡等，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於1961年公布的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此次展覽中展有〈天門軍之印〉（圖4），上京龍泉府遺跡出土，青銅製，鑲銅片，印面呈正方形，鑄刻有「天門軍之印」篆文。天門軍是渤海王禁軍之一，此件作品為目前出土唯一的一方渤海官印。
渤海國吸收唐文化，最明顯的例子為坐落在延邊敦化市六頂山貞惠公主墓，墓中出土的貞惠公主墓碑以漢字駢文書寫，明白提示渤海國猶未有獨立的語言及文字，多半是借重中原文字而來。此外，貞惠公主墓所出土的三彩器、絞胎器等，和唐代物質文化極為相近。此次展覽雖僅以照片的形式展出貞惠公主墓的出土品，但藉由上京龍泉府遺址出土文物，如蓮花瓦當、文字瓦當等建築構件，也能反映出渤海文化接納唐文化的現象。在宗教信仰上，渤海國人多篤信佛教，展場亦展有上京龍泉府遺址出土的舍利函、金佛、泥塑千佛等，此中佛像之造型在姿態、神情甚至雕琢技法方面，都和雲岡石窟北魏龕佛、洛陽龍門石窟唐代千佛一脈相承（圖5）。
雄峙北方：從「金源」到中都
公元1115年～1234年
《金史．太祖本紀》：「收國元年正月壬申朔，群臣奉上尊號。是日，即皇帝位。上曰：『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金之色白，完顏部色尚白。』於是國號大金，改元收國。」
渤海國滅亡之後，此地由契丹族領導的遼代接手，並分為熟女真與生女真兩部，其中生女真中的完顏部酋長完顏阿骨打，於12世紀統一了女真各部，並於1115年（收國元年）建立金朝，登基為皇。金朝與北宋聯手抗遼，1125年遼代滅後，又於1126～1127年破北宋都城汴京，迫使宋室南渡，呈現南北抗衡的態勢。海陵王完顏亮篡奪王位後，天都三年（1151）年遷都燕京（今北京西城一帶），興建皇城宮殿，後於貞元元年（1154）時，「改燕京為中都，府曰大興，汴京為南京，中京為北京」。金隨遼制，興建五都，除了中都大興府外，尚有南京開封府、北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及西京大同府。
海陵王遷都中都，是今日北京城建設的第一步，也是北京作為歷朝首都的第一次。金中都的設計，仿照北宋都城的配置，將皇宮置於都城的中央，突顯皇帝天威（圖6）。目前所知金中都宮城中有大安殿和仁政殿兩大宮殿建築，其中大安殿功能近似紫禁城中的太和殿，各項重要慶典、儀式皆於此舉行。昔日大安殿位於今日北京市西城區白紙坊西街一帶，留有宮殿遺跡大夯土台，是金中都遺址中最大的建築遺跡。此外，今日北京在萬泉寺、鳳凰嘴、高樓村一帶，仍保留有金中都城牆遺跡。
所謂的「金源」為女真文化和漢文化、其他民族的融合成果，是女真文化急遽融入漢文化的複合文化。展場中展出多樣材質作品，諸如陶瓷器、金銀器、玉器等，顯見金文化的特殊性及其與中原文化的密切結合。如陶瓷器方面，作品有吉州窯、定窯的作品等，定窯更是遼金墓葬中數量最多、器形最豐者，展品〈定窯刻花葵瓣碗〉薄胎滿釉，胎白細緻，碗內底刻有蓮花荷葉紋，口沿有芒，未加金屬扣（圖7），為定窯花器的典型作品。金銀器方面，則展有一件〈鏨花高足金杯〉，明顯看出受到唐、遼金銀器風格深遠的影響（圖8）。這件高足杯器身鏨刻有卷草紋，開光內也裝飾有海石榴花，此類作品的風格甚至延續到元代金銀器。
另一方面，金文化的特殊性也不時出現在紋樣的選擇及一些特殊器形上，如〈白玉鏤雕花鳥紋刀柄〉及〈鶻獲天鵝玉帶環〉，皆鏤雕「春水」紋樣的鵠獲天鵝主題。除了主題確切印證了金人的習俗，〈白玉鏤雕花鳥紋刀柄〉（圖9）亦因作品下半部為扁圓柄，並帶有榫頭，推測可能是作為「春水」活動中，獵人刺殺天鵝的刺鵝刀錐之柄。馬具也是身為草原游牧民族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現場展出不同材質馬蹬、馬鞍飾、馬銜等，包括金銀質、銅質、玉質的作品，材質上的差別或許反映使用者社會階級上的不同（圖10）。
天下一統
多民族國家的鞏固
金代於1234年亡國，蒙古人取而代之，三百年後，女真人再次捲土重來，重新站上帝國頂端。1583年，努爾哈赤統一了女真各部族，1616年正式建國，國號為「金」，史稱「後金」，也就是今日大家所熟知的清朝。
展場中對於這段滿州女真人的故事，講述極為簡略，作品數量少。展品〈渥巴錫腰刀〉或可以為這區塊中的代表作品，渥巴錫為土爾扈特首領，乾隆朝時，土爾扈特部族歸順清朝廷，乾隆皇帝特地在熱河避暑山莊接見，渥巴錫趁此機會獻上祖傳腰刀，以表忠誠之心。
圖片提供｜王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