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女媧闢地開天，有了世界，這類故事眾所周知，早已耳熟能詳，但文房四寶之首──硯台的傳奇開端，您大概不知道。宋蘇易簡《文房四譜．硯譜二》記載：「昔黃帝得玉一紐，治為墨海焉，其上篆文曰：『帝鴻氏之研』。」是為硯台之始。硯台緣於研磨而生，係由研磨器發展而來，最早稱之為「研」，一直到漢末、魏晉時才漸漸以「硯」稱之，文字記錄最早可見於東漢劉熙《釋名．釋書契》：「硯，研也，研墨使和濡也。」首度將硯與研墨連結。出土實物上，在1974年發掘出的江西南昌晉墓隨葬清冊中，赫然可見「書硯」兩字，因此就帝鴻氏之「研」觀之。傳說雖未必可盡信，卻還有幾分歷史背景的根據呢。
硯之初始只求能研墨，凡堅硬耐磨者皆是可用之材，也沒有專用的硯材。及至唐以後，一切不一樣了，在書畫藝術高度發展下，對硯的要求自然與日俱增，磨墨時發墨要快、不能生熱、不可起泡……專用的硯材應運而生，今日名聞遐邇的端石、歙石、紅絲石、洮石及澄泥，自古以來便是箇中佼佼者；松花石自清康熙方用於硯台，亦以清宮御用知名。雖然一般以端、歙石為尊，也有持不同的意見者，宋唐詢《硯錄》中記載的有趣：「予往令端人崔之才、歙人汪琮購求，得二州之石品第一者，愛而用之，平居未嘗須臾去也。自得茲石（紅絲石），而端、歙皆置中衍，不復視也。」唐詢過去和大部分的人一樣雅愛端、歙石，然其接觸到紅絲石以後便不屑他石了。其實不同石材發墨效果各異，端看個人追求怎樣的效果。
石有石品，即硯石上不同的紋路，自古以來又有一番講究，依據石品的形象賦予詩情畫意的名字。以端石來說，石上青色的點喚「青花」，宛若被火焚燒過痕跡叫「火捺」，又有蕉葉般柔嫩的「蕉葉白」、晶瑩的「魚腦凍」等。而說到石眼，名堂又更多了，依顏色、形狀、生長位置的不同又有多種名目，以動物加以比擬的「鴝鵒眼」、「鸚哥眼」、「雉眼」、「貓眼」、「象眼」，以神韻情態加以比擬的「死眼」、「活眼」、「怒眼」、「淚眼」，以石眼在硯台上生長的位置又區分「高眼」、「低眼」、「底眼」。雕琢硯台時，巧匠往往會運用硯石的石品花紋發想圖案，匠心獨運下石眼成為日、月、星辰，蕉葉白化作真正的蕉葉。賞玩風雅之外，部分石品還特別有助於發墨，如帶魚腦凍的端硯發墨好而迅速，可謂兼具實用價值。
採石還有一番艱辛，欲得好石得拿性命拼搏，唐李賀一首〈楊生青花紫石硯歌〉道盡採集端石的困難：「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雲，傭刓抱水含滿唇，暗灑萇弘冷血痕。」根據明、清時候的文獻記載，端石的礦坑多長年積水，只有冬季枯水期才能開採，此前還要先耗費大量人力達月餘的時間來汲乾礦坑內的積水，更不要提在礦坑工作時可能會遭遇的種種危險，「傭刓抱水含滿唇，暗灑萇弘冷血痕」，既生動又深刻。開採歙、洮、紅絲等石等也各自不易，歷史中見得不少傷亡事件。
硯是實用器，是日常書寫的生活良伴；硯是賞玩器，各類石品總能勾起無限的想像；好硯更是千金難得。無怪乎古往今來多少人瘋硯台，引為硯癡、硯癖。箇中膾炙人口的故事莫過於宋朝大書法家米芾了，相傳宋徽宗嘗召其書大屏，米氏書罷竟捧著硯台對徽宗說：「此硯經賜臣濡染，不堪復進御。」即此硯已經被其汙染，徽宗不宜再用，擺明著討硯台，徽宗甚感好笑，也就賜給了他。米氏跳舞以表謝意，開心地抱著硯台而出，連餘墨沾到身上都一無所覺，足見硯台魅力大無窮！以下選介重要的硯石，讓我們一起走入硯台的迷人世界吧。
端硯 體貌紫光，噓呵潤澈
唐文嵩〈即墨侯石虛中傳〉：「石虛中，字居默，南越高要人也，性好山水，隱遁不仕，因採訪使遇之於端溪，謂曰：『子有樸質沉厚之德，兼有奇相，體貌紫光，噓呵潤澈。』」發紫光的「石虛中」，何人也？紫石端硯也。
端石顧名思義是產於古端州肇慶府，即今廣東省高要縣，礦坑主要分布於兩處：一是羚羊峽斧柯山端溪以東，最著名的水岩（老坑）、坑子岩、麻子坑即集中於此；另一是七星岩、北嶺附近，有宋坑、梅花坑、綠端坑等。端石摩爾硬度3.5度，主要產於水成岩泥質頁岩中，礦物質成分為水雲母類與黏土礦物，因此不易氧化、化學性能穩定、礦石顆粒細小，觸手質地細膩溫潤，多數帶有一點紫色，偏暖色調，故也有「紫石」之稱，此外亦有綠、白色的。石品花紋以石眼、青花、魚腦凍、焦葉白、火捺等最為特色，不同坑由於礦物成分組成有別，石色有些微的差異、石品花紋亦有所不同，如水岩石色青紫，石品以金、銀線最多，其次為魚腦凍，並有名貴的石眼。實用上有磨墨無聲、不吸水、貯水久不乾、不損毫的優點。
端硯素來被喻為名硯之首，據清計楠《石隱硯談》所載的蘇軾說詞，端石開採於唐武德年間（618～626）。從唐代文人留下的詩文得知，時人重端硯，並對其瞭若指掌，如前述〈即墨侯石虛中傳〉便充分掌握了產地──「高要」，與「樸質沉厚」、「體貌紫光，噓呵潤澈」的礦石特質；此外，考古也發掘出唐箕形端硯，如1952年發掘的湖南長沙唐墓、1965年廣州動物園唐墓等，可見得端硯在唐時相當流通。千餘年來，端硯一直廣受歡迎，端石的開採幾乎未嘗停歇，也為其可即性、普遍性提供了基礎，既而建立起深刻的影響力。及至晚近，因逢清末民初戰亂與礦石的枯竭、礦坑坍塌，端石產量一度減少、治硯業隨之沒落；直到1950年代起重新以機械設備開採，方再度復甦。
歙硯 溫潤縝密，音鏗鏗可聽
宋蘇軾〈萬石君羅文傳〉：「羅文，歙人也。其上世常隱龍尾山，未嘗出為世用……及文，資質溫潤，縝密可喜，隱居自晦，有終焉之意……蒙召見文德殿，上望見，異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澤，涵濡浸漬久矣，不自枯槁也。』上復叩擊之，其音鏗鏗可聽……」所謂「歙人羅文」便是寓為歙硯，「羅文」便取自歙硯的特色紋路「羅紋」。
歙石產於江西婺源龍尾山，因古屬歙州管轄而得名，又稱為龍尾石。歙石摩爾硬度4度，屬於水成岩中的黏板岩（泥岩或葉岩低溫、低壓下變異而成），質地堅潤滑溜，果然「叩擊之，其音鏗鏗可聽」，顏色以蒼黑居多，偏冷色調，羅紋、眉紋、金星、金暈是特色的石品花紋。實用上發墨迅速、磨墨無聲、不吸水、貯水久不乾、容易洗淨。
歙石同樣開採得很早，宋唐積《歙州硯譜》載：「婺源硯。在唐開元（713～741）中，獵人葉氏逐獸至長城里，見疊石如城壘狀，瑩潔可愛，因攜以歸，刊粗成硯，溫潤大過端溪。」乃為開採之始。五代、宋時歙硯也為皇室所好，特別是宋景祐至嘉祐年間（1034～1063）幾次大規模的開採，精品輩出，時人對之有極好的評價。然而歙石開採不易，南宋、元時礦坑幾次崩塌，改朝換代之動盪也使得琢石、賞石日下，《婺源縣志》便載：「自元兵亂後，琢者日拙，識硯者尤鮮。」終於在元朝至元十四年（1277）礦坑更塌陷至此長期停採；直到清乾隆年間因皇帝雅好文房四寶，於乾隆四十二年（1777）曾有過採石紀錄。然而歙硯流傳數量似乎仍不多，時人翁樹培、即大名鼎鼎的翁方綱之次子，曾題識歙硯道：「歙硯曰稀……龍尾舊坑久絕，故歙硯較端硯難得。」晚近則由安徽歙硯廠於1963年據史載地點重新開採。
紅絲硯 赤肌膚裡亂紅絲
宋汪藻〈紅絲硯銘〉：「餐霞道士赤肌膚，隱然脈絡亂紅絲。千齡不敗堅且滋，誰其忍者亂厥尸。」鮮麗的紅、如絲的紋理，正是「紅絲」。
山東青州礦產豐富，有不少可製硯的良石，通稱為魯石，紅絲石即為其中之一，一開始產於益都黑山山頂洞穴（黑山紅絲洞），據朱長文《墨池篇》載，唐中和年間（881～888）已有採石紀錄，唐、宋聲名一時，相傳唐柳公權《硯論》有「蓄硯以青州為第一」之說；然礦源稀缺，歷來產量不多，因此不若端、歙知名；清以後以同山脈的臨朐老崖崮為主要產地，晚近則從1980年代開始大量生產。
紅絲石摩爾硬度4度，屬硅質泥灰岩，與歙硯同為石質細膩、堅潤一類。紅絲石紅黃相間，紅底黃絲、黃底紅絲皆有，依據花紋、顏色的不同，又有紅地黃絲、紅紫地黃絲、豬肝地黃絲、黃地紅絲等。實用上以發墨如油、貯水久不乾為特色。
洮河硯 久聞岷石鴨頭綠
宋趙希鵠《洞天清祿集．古硯辨》：「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綠石，北方最為貴重。綠如藍，潤如玉，發墨減端溪下岩。然石在臨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為無價之寶。」
洮石產於甘肅岷縣（即古臨洮縣），過去曾屬於岷州、洮州。洮石為水成岩黏土岩類，摩爾硬度3度，礦石顆粒度細小，有綠、紅兩色，綠色為多，宋黃庭堅曾言：「久聞岷石鴨頭綠。」因此又有「鴨頭綠」之稱。石品花紋有水紋、雲紋等，其中水紋間夾有小黑點者稱為湔墨點，最是珍貴。洮河硯觸手溫潤細膩、發墨快、不吸水、貯水久不乾。
宋米芾《硯史》載：「（洮石）自朝廷開熙河始為中國有。」即北宋熙寧年間（1068～1077）名將王韶收復被吐蕃侵略的臨洮等地後，中國才開始有洮石。洮石主要分布於洮河東岸喇嘛崖至藏巴哇鄉，多為沿河崖石，崖壁垂直陡峭外，更有不少為湍急的河水掩蓋，採石相當艱困，因此自宋以來便十分稀少。晚近則由甘肅省工藝美術部門自1960年代開始開採、製硯。
澄泥硯 體輕理緻較石宜筆
清乾隆皇帝〈澄泥硯銘〉：「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卌年始用澄泥習字，日實乎，斯亦有義，初緣弗知，茲知乃試，偶命求知，不脛而至，汾水之泥，墨池之製，色古質潤，體輕理緻，比玉受墨，較石宜筆。」澄泥硯，以泥作成。
隨著時間推移，歷代製作澄泥硯的地點雖有若干差異，一般以絳州（今山西省絳縣）、虢州（今河南靈寶縣境）最為出名；地理上來說，兩地同屬黃河中下游，為華北沉積泥土區，提供了製作澄泥硯的良材。蘇易簡《文房四譜》詳細地記載了作法：「作澄泥硯法：以墐泥令入於水中，挼之，貯於甕器內，然後別以一甕貯清水，以夾布囊盛其泥而擺之，俟其至細，去清水，令其乾，入黃丹團和溲如，作一模如造茶者，以物擊之，令至堅，以竹刀刻作硯之狀，大小隨意，微蔭乾……燒一伏時，然後入墨蠟貯米醋而蒸之，五七度含津益墨，亦足亞於石者。」係經淘洗泥沙，加入黃丹等固定劑後再焙燒、蒸煮而成，泥土雖易得，作法卻十分繁複。根據泥質與燒製的溫度、天氣的不同而有朱、黃、紫、綠等色。實用上正如乾隆的使用心得，發墨良好，較之硯石雖稍有吸水的缺點，然質地細膩不損毫。
「澄泥硯」一詞始見於宋，即前述蘇易簡《文房四譜》，其製作還可以上溯至唐朝，不僅乾隆藏硯目錄《西清硯譜》記載了40餘方唐澄泥硯，當中更有若干留存至今。出土文物上，1980年代河南洛陽也發掘出一件唐早期的〈龜形澄泥殘硯〉，歷歷可證。澄泥硯的作法至清代時已失卻，在乾隆的號召下曾鑽研新法短暫復興，然未能持續；晚近則於1970、1980年代開始復原製作，仍以今山西省絳縣、今河南靈寶縣為主要產地。
（傳）宋張激〈白蓮社圖〉局部，遼寧省博物館藏。
宋〈端石百一眼硯〉，長18公分、寬10.5公分、高5公分，中國國家博物館藏。該硯為正紫色，可能來自老坑，形制為宋時硯台主流的長方抄手硯，即硯墨池端略窄、尾端略寬、硯堂為坡狀，三邊略微收斂而上大下小，底部挖空處工匠以難得的鴝鵒眼為材，巧妙雕出101個粗細有別、高低有致的眼柱，所以名為「百一眼」。此硯相傳與台北故宮藏〈從星硯〉同為宋蘇軾藏硯，其流傳有緒，宋時即入內府收藏，清代著錄於《西清硯譜》，清末時流落民間，後由藏家捐獻給中國歷史博物館（國博前身）。值得一提的是，《西清硯譜》上載此硯右側刻有乾隆御銘及「古香」、「太璞」兩印，唯御銘流落民間時被磨掉，今僅存印鑑。
清〈歙石乾隆御銘八方金星硯〉，直徑10.4公分、高3.3公分，天津博物館藏。該硯滿布金星、金暈、眉紋，石品名貴難得。此硯亦收於《西清硯譜》中，為乾隆根據明高濂《遵生八牋》所錄的古硯〈唐八稜澄泥硯〉所仿，譜載「並出內府藏佳石，如式仿製，或端、或歙、質必不同，而惟妙惟肖，各臻其極」，實觀之為八角形硯，中央為圓形硯堂，墨池沿硯堂環繞，沿著硯緣刻有海馬、魚與水紋，果然作工精細，硯側刻有「仿唐八稜澄泥硯」，硯底則為乾隆御銘及「比德」、「朗潤」兩印，與此同仿〈唐八稜澄泥硯〉的端硯則可見於台北故宮。
清〈紅絲石長方形硯〉，長14.4公分、寬9.4公分、厚3.8公分，天津博物館藏。該硯出自臨朐老崖崮，紅地上黃絲蕩漾，顏色鮮麗可喜，不愧「赤肌膚」之名。硯為長方形，三周有邊沿，整體作工簡潔質樸，更能映照美石的天然神韻。
宋〈洮石應真渡海硯〉，長31.3公分、寬23.5公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該硯石為黃綠色，石質優良，硯成橢圓形，硯面刻淺浮雕仙山樓閣，硯側刻淺浮雕十八應真渡海，硯底中央挖空刻高浮雕雙龍相戲，邊沿則為乾隆御銘，整體雕刻線條流暢，應真、雙龍傳神，反映了宋時日益精進的工藝技術，為不可多得的佳作。另配有鑲玉的紫檀盒，盒上刻有與硯相同的圖案及乾隆御銘。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鄭家《西清硯譜古硯特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7。
王代文、蔡鴻儒《中華古硯》，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張淑芬〈壽古而質潤，玉德而金聲─文房四寶中的硯〉，收於《中國文房四寶：硯》，北京：北京出版社，2007，頁1～11。
張北森〈走進文房爭奇鬥硯〉，《典藏．古美術》2010年8月，頁122～127。
沈曉筱〈中國澄泥硯工藝研究〉，中國科技技術大學科技藝術史博士論文，2010。
明〈澄泥荷魚硃砂澄泥硯〉，長24公分、寬15.4公分、高2.2公分，天津博物館藏。該硯為魚形，顏色朱紅鮮豔。雖然自宋代米芾《論硯》便已留心澄泥硯的顏色，然猶屬單一個案；明以後，此類觀賞泥硯色澤的言論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顏色成為賞玩澄泥硯的重點之一，清朱棟更評硃砂澄泥為最妙，足見珍貴。而該硯沿著魚的周圍還染有一圈墨色，更添豐富層次；硯背為荷葉，上刻「給諫公賞」、「離塵垢，伴文人。腹中書滿，同上龍門。宋開蕤」、「初頤園大司馬贈，宋開萊藏」，為清代乾嘉時候官員彭齡贈給同僚宋澍之物，宋開蕤、宋開萊則為宋澍的長子、三子，後經清末書法家吳潯源、民國徐世章收藏。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