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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黑川古文化研究所「松-美與德的造型」特展

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黑川古文化研究所「松-美與德的造型」特展

黑川古文化研究所「松-美與德的造型」特展
日本鎌倉~室町前期(13~15世紀)〈蓬萊圖鏡〉,青銅,徑19.7公分,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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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寒冬,葉色依然如故,就這麼高高聳立著。松樹這般的姿態,讓中國人看出了特別的意義。早在殷商之前的夏王朝,據說就已將松樹種植在祭祀土地神的神社旁(《論語.八佾》);春秋時期的孔子,也以「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比喻逆境不屈的高風亮節(《論語.子罕》)。從此,松樹在為求取仕進而研習儒學的中國知識分子心中,便成了君子的象徵。

2014年,日本關西地區的黑川古文化研究所、大和文華館、以及泉屋博古館,各自選擇一個主題、合而為「松.竹.梅」聯展。當中的第三場展覽、亦即由黑川古文化研究所策劃的「松-美與德的造型」春季特展(4月19日~5月18日),便是透過以「松」為主題的中、日、韓書畫及工藝作品,向大眾引介當中所含藏的思想、信仰,及種種不同之造型。為使讀者對東亞地區松樹畫法的變遷及其相關意義多所認識,本文特擇數件展品優先介紹之。

唐代作風的松

◆唐代摹本〈明皇幸蜀圖〉

在魏晉南北朝(六朝)時期(220~589),人們已將高潔的人物比作松,並入詩吟詠。西晉左思(約活動於3世紀後半)「澗底松」一語(出自〈詠史詩八首〉),即在諷喻當時貴族社會依門第決定仕途,以致寒門俊彥不受重用的景況;此一譬喻,日後成為世人對松的主要印象。此外,由墓室線刻畫等人物背景裡的針葉表現,得以明確辨識出所描繪之樹種為松,亦始於這個時期。

到了唐朝(618~907),則開始流行以松樹為主題的「松石圖」;畢宏、韋偃、張璪等,俱為一時名手。這些畫家描繪樹石的畫蹟如今雖已無存,但與松有關的畫例仍散見於墓葬、敦煌壁畫及日本正倉院藏品中。藉由這些作品,可以得知彼時描繪松樹,是採取於枝幹上添加斗笠狀葉叢的畫法。

以大和文華館收藏之〈明皇幸蜀圖〉(圖1,以下簡稱「文華館本」)為例。此幅旨在描繪唐玄宗為躲避安史之亂而入蜀(四川)情景的畫作,透露出唐代的山水和樹石表現已十分成熟,誠為相當珍貴的存世作品。台北故宮亦收藏有相同題材的傳世畫作(以下簡稱「台北故宮本」),其畫幅左半部即相當於「大和文華本」之構圖。雖然一般認為兩畫應為元代以後的摹本(編按:另有一派學者認為「台北故宮本」為北宋時期摹本),但由畫風表現仍能看出它們與敦煌壁畫或正倉院藏畫的諸多相似處。在此特別聚焦畫幅近景右側(圖1局部),可見馱載貨物的一干人馬在松林間休憩,林中共有四株松樹。其中,「文華館本」的松葉雖剝落情況嚴重,但若參照「台北故宮本」便能發現,橫向伸展的樹枝上附著了側視如同斗笠狀的茂密葉叢,此即前述唐代的笠形畫法。值得注意的是,不論這些松樹的姿態是直立、是傾側,即便連枝幹彎折的角度變化,都描繪得清楚分明。而在唐代吟詠「松石圖」的題畫詩中,亦可見到對於松枝情狀各異之詠贊(皎然〈觀裴秀才松石障歌〉)。綜上觀之,本圖或保存了唐代畫松甫成立之際的樹形樣式。

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黑川古文化研究所「松-美與德的造型」特展 2
中國唐代摹本〈明皇幸蜀圖〉,絹本設色,51×37.8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中國唐代摹本〈明皇幸蜀圖〉,絹本設色,51×37.8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在中國最古老的詩集《詩經》中,松作為吉祥象徵的特性早已有所展露;其枝葉繁茂的身姿,經常出現在祈求繁榮和長壽的祝願詩中(〈小雅〉「天保、斯干」)。而具有唐代作風的斗笠造型松葉,因能表現出豐富繁茂的景象,日後亦被當成復古的素材應用在諸多吉祥畫中,並進而在奈良~平安時代(8~12世紀)流傳到日本,為大和繪和工藝紋樣所沿用。

◆〈蓬萊圖鏡〉

中國古代傳說有云,保存有不老不死仙藥的東海仙山「蓬萊」,乃承負於龜背之上;此傳說到了日本之後,一變成為吉祥紋樣。至於鏡,則是在日本鎌倉時代(1192~1333)以後開始流行。本件〈蓬萊圖鏡〉(圖2)直徑近20公分,其上為植有松樹的山岳、波濤和洲渚,以及置身其上的鶴與龜。松樹的枝幹由三個橫向連結的笠形葉叢所組成,山與鶴的造型則帶有這類紋樣成立之初的自由舒展作風,或應為早期之作例。

日本鎌倉~室町前期(13~15世紀)〈蓬萊圖鏡〉,青銅,徑19.7公分,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
日本鎌倉~室町前期(13~15世紀)〈蓬萊圖鏡〉,青銅,徑19.7公分,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

李郭畫派的松

◆傳安堅〈煙寺暮鐘圖〉

五代(907~960)、兩宋(960~1279)時期,水墨畫邁向成熟。較之於著色畫,水墨畫善於展現微妙墨色層次,故而大大提升山水畫和樹石畫的寫實性。其中,活躍於北宋初的李成(919~967),以淡墨描繪故鄉山東地區的平原景致,從而開拓平遠山水新風貌。其畫中重要的母題「松」,雖繼承自唐代的松石圖,卻已非彼時枝葉茂盛的笠形松式樣,而改為由一根根墨線結組為放射狀、呈車輪狀的新創松葉造型。李成雖出身儒教世家,並曾期待入朝為官,卻因青年時期適逢五代十國動盪而未能如願。車輪狀的松葉,除了能讓畫家輕鬆按其個別數量來調整葉量,還能營造蕭疎枯瘦的意趣,似乎頗能切合李成之心境。

李成的山水、松石表現,為北宋的新興官僚階層──士大夫──帶來諸多啟發。如北宋後期的郭熙(活動於11世紀),即因學李成畫風而受到宋神宗賞識,命其於宮中繪製壁畫;因是之故,李成、郭熙的畫風遂成為北宋王朝山水畫風之代表,並進一步對當時與中國互有朝貢關係的高麗王朝(918~1392)、以及繼之而起的朝鮮王朝(1392~1897)初期畫壇帶來深厚的影響。據傳由活躍於朝鮮王朝初期的安堅(活動於16世紀前半)所作之〈煙寺暮鐘圖〉(圖3),就是很好的例子。但看畫幅近景多以墨面渲染、形如牡蠣殼的高聳山丘,便能得見其與李成、郭雲頭皴的繼承關係。此外,誠如郭熙山水畫論《林泉高致》〈山水訓〉所云:「長松亭亭,為眾木之表」,在本圖中,亦能見到枝幹筆直且樹葉呈車輪狀的兩株松樹,正聳立於山丘上;其於全畫所占比例雖小,卻在構圖上肩負起連結近景山丘及其後方主山的關鍵地位,且兩株松樹的樹梢,一者向上伸展,一者則呈彎曲貌,在細節上亦展現出對比的趣味。

朝鮮前期(16世紀前半)傳安堅〈煙寺暮鐘圖〉,絹本水墨,80.4×47.9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朝鮮前期(16世紀前半)傳安堅〈煙寺暮鐘圖〉,絹本水墨,80.4×47.9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南宋院畫系統的松

◆〈古松樓閣圖〉

由北宋李成、郭熙畫派確立下來的車輪形松葉,也影響到南宋畫院,尤其是南宋中期以馬遠(活動於1190~1224)、夏珪(活動於1180~1230前後)為代表的院體畫風。此際院畫多採取「對角式構圖」法,亦即將主要景物集中置於畫幅對角線的兩側;而松,正是其中相當重要且經常被描繪的一個主題。〈古松樓閣圖〉(圖4)出自匯集諸多南宋冊頁的〈名賢寶繪冊〉,圖繪一株姿態屈曲彎折、長出許多車輪形葉子的大松,正矗立於巨岩之側。一旁頗具氣派的樓閣上,裝飾著一般稱之為「副階」、亦即在建築主體之外另加一圈迴廊的屋簷,副階下方還有一個由欄杆圍起的露臺,提示了眼前或為迤邐延伸的壯麗景致。松樹的主要枝幹,朝遠景方向傾側,其餘樹梢和次要的枝條,則往樓閣的方向延伸,由此導引觀者的視線向各處展開。其轉折銳利且枝葉盡情開展的姿態,較李郭派的松樹更為洗練,散發著颯爽不凡的氣質。

中國南宋〈古松樓閣圖〉(出自〈名賢寶繪冊〉),絹本設色,24.2×24.9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中國南宋〈古松樓閣圖〉(出自〈名賢寶繪冊〉),絹本設色,24.2×24.9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興悅〈山水圖〉

特別展:松-美與德的造型
特別展:松-美與德的造型

由李成始創的車輪形松葉畫法,亦為日本室町時期(15世紀末~16世紀初)的水墨畫所繼承。如本幅〈山水圖〉(圖5),乃由活躍於鎌倉地區、師承關東地區水墨名家畫僧祥的畫家興悅所作。在畫幅右側,可見帶有車輪狀松葉、枝幹朝左上方展揚延伸的兩棵松樹,松樹下方則與上述〈古松樓閣圖〉一樣,置有一座樓閣,其中可見一名高士的身影。於此夜半月照之景,對岸山林如剪影般映出,水面上則有一待要靠岸的小舟,興許是載負友人而來吧。

日本室町時期(15世紀末~16世紀初)興悅〈山水圖〉,紙本水墨淺設色,20.3×23.9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日本室町時期(15世紀末~16世紀初)興悅〈山水圖〉,紙本水墨淺設色,20.3×23.9公分,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文人畫裡的松

◆顧大申〈老松飛瀑圖〉

松,是君子的象徵,也是文人畫家喜愛描繪的主題。在元代(1279~1368),文人畫家主要分為兩派:一是師承李成、郭熙等華北山水系統的李郭派,另一則為師法董源、巨然等江南山水系統的董巨派。唐代以笠形表現松葉的手法,主要為董巨派所繼承,並一路由元末四大家黃公望、吳鎮、倪瓚、王蒙,傳承至明代(1368~1644)沈周、文徵明、董其昌等人。在文人畫的世界裡,作畫者可以藉由松這樣的題材,將自身的思緒和情感表諸於豐富多變的筆墨。可以說,文人畫裡的松,其魅力正在於觸及精神性的一面。

華亭人(上海松江)顧大申,為清順治九年(1652)進士,曾任江南地方官,善作故鄉名家董其昌風格之山水畫。其〈老松飛瀑圖〉(圖6)背景雖為高山飛瀑,但前景著意放大的松樹,仍散發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據畫中自題所述,此畫乃仿自華亭出身的元代李郭派文人畫家曹知白(1272~1355),此言雖不免令人想起曹氏〈雙松圖〉(台北故宮藏)等作例,但畫中以直長形的樹洞對比於近乎刷白的樹幹,卻帶有抽象表現意圖,顯然受到更多董其昌(1555~1636)的影響。又細閱此畫,無論是枝幹的輪廓,乃至於簡單一筆樹葉,均以渴筆細膩謹慎地描繪,透露出畫家作畫時精神上的集中度和持久度,亦讓人見識到其於繪畫技巧之外的自身修養。

中國清代康熙三年(1664)顧大申〈老松飛瀑圖〉,紙本水墨淺設色,152.8×47.7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中國清代康熙三年(1664)顧大申〈老松飛瀑圖〉,紙本水墨淺設色,152.8×47.7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祝願長壽的松

◆石莊〈松柏長春圖〉

石莊為清初畫僧,寓居揚州,畫風承襲明代遺民畫家石溪(即髡殘,1612~1692)飽含墨韻的山水表現。其〈松柏長春圖〉(圖7)以自由奔放的筆觸,描繪幾近占滿整個畫面的松和柏。雖然由縮小的圖版來看,此幅墨色偏於濃重,不過由實際作品觀之,畫中各主題之立體感及彼此間的前後關係,均交代得相當清楚;隨心自在的用筆,亦襯出飽經歲月、存在感十足的松柏與嬌弱可愛的水仙之間的鮮明對比。

中國清代雍正三年(1725)石莊〈松柏長春圖〉,紙本水墨淺設色,196.1×70.6公分,日本泉屋博古館藏。
中國清代雍正三年(1725)石莊〈松柏長春圖〉,紙本水墨淺設色,196.1×70.6公分,日本泉屋博古館藏。

據畫上自題可知,此畫乃是為祝「英堂護台老先生」長壽而作。柏樹和松樹一樣,向來以高風亮節而成為樹石畫的主題;不過早在《詩經》以後,兩者亦被視為長壽繁榮的象徵。本畫作為體現松石圖吉祥意涵之重要作例,著實相當引人注目。

天籟之音-松風

◆湯貽汾〈坐石聽松圖卷〉

〈坐石聽松圖卷〉(圖8)描繪枝繁葉茂的松樹下,一名高士正坐在大石上休憩。左側有一童子在爐前持扇搧火,準備茶水。循著其回首顧盼的視線,則可見一可愛的丹頂鶴。

中國清代道光十四年(1834)湯貽汾〈坐石聽松圖卷〉,紙本水墨淺設色,32.5×176公分,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圖為局部。
中國清代道光十四年(1834)湯貽汾〈坐石聽松圖卷〉,紙本水墨淺設色,32.5×176公分,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圖為局部。

畫家湯貽汾(1778~1853),字若儀,號雨生,晚號粥翁。武進(江蘇常州)人,通曉學問和各種技藝,於歷任地方武官之餘,亦同時傳出畫名,為當時具有代表性的山水畫家之一,晚年在清軍與太平天國軍對抗的戰役中殉難。

本圖卷末有畫家自題「坐石聽松圖」及回應熟識求畫者「振文」(本名不詳)所書的題記。經冬常青的松,自古即被視為高風亮節的君子之象徵;而松葉因風撫摩而發出的爽然音聲,亦備受世人喜愛。細看畫中高士右側的石臺上,擺放了一把古琴。自古以來,琴即為文人重要的學養之一,松籟則常被比作琴聲,是以畫中此處之安排,多少也有向觀者暗示松籟「響動」的意味。此外,不僅茶的風味為文人好尚之一,鶴亦以其端正的身姿而被視為仙禽,供人欣賞。要言之,環繞於求畫者「振文」四周的松、琴、茶、鶴,無一不是與文人密切相關的主題,由此也寄寓了其高潔的品德和教養。

全畫以極其淺淡的墨色和清淺的淡彩描繪,乍看並無引人注目的強烈個性或新奇之處。但細審其以渴筆細膩疊加的山水皴法,以及一筆筆勾描出尖銳而有氣勢的松葉,全都傳達出畫家作畫時精神意識之集中和吐息的節奏。畫中纖細、淡雅的氛圍,以及潛藏其中的強勁筆觸,在在體現了清末文人洗鍊脫俗又不失精神性的審美品味。

除了上述介紹的作品,本次還展出了近50件以松為主題的畫作、書蹟、鏡、鐔和文房用具。於中國之外,松樹自古以來在日本亦與藝術結下不解之緣,不僅經常為和歌所吟詠,更與富士山一同被畫入描繪美保松原等實景的畫作裡。松,就這樣以多樣的意義和表現形式進入東亞美術中,只待觀者投來關注的目光,便娓娓訴說著古人立基於古典和傳統中的豐富內心世界。

圖片提供|日本大和文華館、大阪市立美術館、泉屋博古館、黑川古文化研究所


作者|竹浪遠(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研究員;翻譯|何玉新)

竹浪遠1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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