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欣賞中國繪畫的傳統中,不外乎作品質量的好壞──筆墨如何如何,以及是否出自某大師之手──鑑定真跡與贗品。大收藏家王季遷可說是箇中代表,絕妙佳例莫過於他以唱歌加以比喻,大師的好筆墨就像是一流歌者的獨到歌聲,絕對不會被搞混,更不是二流的歌者可以冒充:我們藉此欣賞元大畫家倪瓚圓潤的佳筆,辨別後仿者扁平的劣筆。然而耽溺於畫中之美的同時,失卻的是作品的脈絡:畫作成因、製作方式、受畫人、甚至對價關係。高居翰《畫家生涯:傳統中國畫家的生活與工作(Painter’s Practice:How Artists Lived and Worked in Traditional China)》(1994),書名充分道出他的關心。
別被文化菁英騙了!

然而要回到古時中國,一探畫家實踐的究竟,竟然是陷阱重重,還得慎選可靠的「時光機」,也就是文獻。第一章「調整我們對中國畫家的印象(Adjusting Our Image of the Chinese Artist)」高居翰開宗明義點出,過去我們對中國畫家的理解,被文化菁英階層把持的話語誤導,自北宋晚期文人畫從蘇軾等人手上萌發以來,文化菁英階層漸漸發展出有利於他們的論述,文人畫成為能夠反映個人高尚心靈的繪畫,遠非職業畫之作可比擬,建立起業餘的文人畫家閒來無事時畫畫圖、寫幾個字兒抒發性情,自娛娛人為要,金錢從不在文人們腦海裡的假象,此一現象在明中、晚期達到高峰,又以董其昌排斥職業畫派的南北分宗言論最具代表性;與此同時,大批的文人擠不進仕途的窄門並須另謀出路,已經有很多證據都指向他們賣畫,圖文唱和、題跋纍纍的畫作往往不是高雅文會裡的即興創作,而是贊助人有意的安排。為了重新揭露出真實的一面,必須避開像是畫家的傳記等「官方」文獻,轉向書信、日記、題跋等「私人」材料。
最令人驚豔、宛如當頭棒喝般的佳例,非清初17世紀新安畫派畫家鄭旼(1632~1683)莫屬。同時代人湯燕生與鄭旼同為漸江的知交,也因此湯氏或許對鄭氏也有不少的了解,在他紀念其所撰的〈鄭慕倩先生像記〉中寫到:「先生酣古籍,靡間寒暑,閒靜寡言,篤懷遠操,而於經史積疑,多所剖析。尤工篆刻,先秦兩漢以為宗,而畫法高古,純以氣韻生動示意,故能追求元人。至於風雅之作,或哀而傷,或怒而怒,非其賦才之激,遭遇使之然也。」對照鄭氏畫作,果然多學元代大家黃公望、倪瓚,整體風格雅致,常常略帶清冷蕭疏之意,正是典型的文人畫。故可以說從代表「官方」資料的前述〈像記〉到畫作,在在堆砌出鄭氏幾暇怡情的文人形象;然而,窺探他的私人日記《拜經齋日記》,賣畫記錄赫然在列,「康熙十三年二月,六日,陰。曉餐後,予先行過子延翁,以三畫托其交易」,寫得再明白不過。透過「私人」材料,文化菁英形塑出的假象裂開了。

畫家vs贊助人,這是戰爭!
隨之揭露的是天秤兩端的畫家與贊助人(顧客),謀求生計的畫家以作品換取報酬,渴求作品的贊助人回以報酬,拉鋸戰還看畫家的社會地位及與顧客間的關係而定。第二章「畫家的生計(The Painter’s Livelihood)」與第三章「畫家畫室(The Painter’s Studio)」隨著交易展開,從委託、給付報酬,經贊助者對畫家的要求、畫家可能的反應,以至畫作生產,即使用粉本、畫稿、助手,甚至組織工作團隊。而「交易」兩字寫起來簡單,實踐起來可不簡單,特別是在「有關係,沒關係」的傳統中國社會裡更形複雜。一般來說生活不虞匱乏、社會地位高的文人業餘畫家不以畫業為生,於其交遊圈內畫作多寓於人情交換之中,交遊圈外才會接受金錢委託;相較下職業畫家以此謀求生計,雖然依畫家聲名的不同交易細節難免有異,大致可以明定要求、審訂畫稿;報酬除了金錢之外,還可能是食宿等生活必需。

平平都是以畫作交換藥方、藥丸,人情來往間分野竟然忒大。明代大文人、大畫家文徵明的信劄有載:「荊婦服藥後,痛勢頓減六七。雖時時一發,然比前已緩,但胸膈不寬,殊悶悶耳。專人奉告,乞詳證□藥調理。干聒,不罪不罪。作扇就上。徵明頓首再拜蝸隱先生侍史。」為了感謝蝸隱先生替夫人治病,文氏以親筆扇面為謝禮;而職業畫家仇英在給贊助人的信劄則寫到:「委畫壽面,堇完貢上,幸撿收。更有他委意教示下,須如命貢納……聞宅中多合豨薟丸,求數服,有葉亦乞見惠,《素問》拜印一簿……又蒙方壺令弟惠銀」,仇氏直言委託畫作已完成,樂於接受其他委託,可以的話請給他數服藥、醫書《素問》,另外也收到了委託人弟弟給的銀兩,藥丸、醫書在此處則更像是報酬的一部分。正是高居翰精彩紛呈的例證,讓畫家生涯鮮活了起來。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畫家之手!
高居翰以放大鏡檢查完一個個畫家、一件件實例後,更要以望遠鏡觀看畫家身處世界的輪廓。為什麼文人畫家就是高人一等?為什麼文人賣畫不能言說?為什麼文人即便賣畫,仍要將自己與職業畫師區隔開來?第四章「畫家的手(The Painter’s Hand)」,追逐一切的源頭──「畫家的手」,也就是表現性的筆墨,更可引申為特定的大師,就本書的脈絡來說往往指的是文人畫。中國的繪畫最早追求再現真實世界,自從表現個人心中丘壑、含藏著菁英文化與儒家道德的文人畫在北宋末以來漸漸占上風後,不只繪畫的題材縮小了,暴力血腥不再入畫,高科技水車的精密結構再也引不起畫家的興趣,繪畫風格更成為身分的標籤,不論是畫家還是藏家,文人畫都代表著高雅的品味,甚至高尚的社會地位;在這樣的基礎上,明中晚期以後商業勃興,竄出頭的新興商人需要學習高雅的品味,擠不進仕途窄門的文人成為他們的文化導師,畫家的手眾所追逐,文人畫愈捧愈高,在需求、供給與利益考量下,偽畫不絕,代筆不停。

明董其昌《容臺集》有載:「余書畫浪得時名,潤故人枯腸者不少,又得吳子贗筆,借余姓名行於四方。余所至,士大夫輒以所收示余,余心知其偽而不辨,此以待後世子云。」董氏畫名既顯,偽作便多,他自己顯然知之甚詳,見到藏家收到偽作也不說破。同時代、對畫壇所知甚深的周亮工也載:「或點染已就,僮奴已贗筆相易,亦欣然為題署,都不計也,家多姬侍,各具絹素索畫,稍有倦色,則謠諑繼之,購其真迹者,得之閨房為多。」顯然董氏根本不在意偽作,而根據稍晚的清初朱彝尊、錢謙益所述,甚至他自己也請趙左、珂雪等代筆以應付委託應酬。其他代筆的例子也不勝其數,畫家的身分不一而足,清職業畫家金農也曾請朱筠谷、楊氏及自己的弟子羅聘、項均代筆,其他如明文人沈周、明朝臣馬士英、清宮廷畫家蔣廷錫等人亦留下了這樣的記錄。更有趣的是,當時的藏家其實對畫家代筆瞭若指掌,仍然趨之若鶩。複雜的心理織就畫家生涯的大千世界。
藝術史+社會史,外套脫掉脫掉!

高居翰在著作結尾說到:「如果本研究剝去了中國畫家通常被賦予的表裡不一的外套(以及在此之先和繼後將出現並超過它的那些),證實他們在超然的精神和審美追求之外,仍有著塵世的需要與欲望,那麼,我想我這樣做並沒有貶低他們,而只是讓他們顯得更富有人性,我認為,這樣更加可愛。」

為了剝掉中國畫家表裡不一的外套,高居翰在《畫家生涯》一開頭便以強而有力的觀點提醒讀者「過去對中國畫家的理解,被文化菁英階層的論述所誤導」,接著以畫家和贊助人為中心,結合社會層面來討論繪畫實踐,引用了許多當時最新研究的例證,揭露交易的實際的情況。方法學上,贊助人研究在西方藝術史研究中雖然時興已久,然高氏可為將其運用於中國藝術史的研究先驅之一,特別是高氏所處理的資料是過去在中國所「不能言說的」,在論述和舉例時確實不容易,他自己也明白說出研究上的限制,一是處理這個議題時,常面對的材料多是軼聞、傳說;二是材料侷限於16世紀以後;三是結合著錄材料與實際畫作的困難,即便如此,他所還原的「畫家的生涯」呈現了豐富的面向,不乏精彩佳例,知識淵博外,更見融會貫通的能力,研究功力深湛。
儘管論述上並非完美,諸如西方贊助人研究是否適用於中國繪畫、論述「業餘(amateur)」概念的含糊、選擇材料的偏重,及文本的解讀等都還有討論的空間,但是作為結合個案研究,企圖還原出中國畫家實踐活動的鉅作,仍然具有深刻的啟發性。

高居翰《畫家生涯:傳統中國畫家的生活與工作(Painter’s Practice:How Artists Lived and Worked in Traditional China)》中譯本書影。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