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苑君子，蘭香館香如故──龔書綿憶述高逸鴻書畫人生

龔書綿憶述高逸鴻書畫人生

吳平刻〈蘭香館〉朱文印。

一字相繫．千里翰墨緣

1951年2月，台北市衡陽路國貨大樓，五樓正舉辦著高逸鴻第一次在台北的畫展，六樓是龔書綿所參加合唱團的演唱館。龔書綿於暇餘空檔時細賞著高逸鴻畫作，一幅〈柳燕〉中題識：「交情消兩如何？滿目干戈不勝書，為問南來新燕子，啣泥曾復到吾廬。」龔書綿吟詠詩作，即知此詩首句掉了第四字「息」，高逸鴻知悉後甚為感謝，也對聰慧知書的龔書綿留下深刻印象，而後相識相知，相談投契，互通消息，於該年10月結為連理，以此「一字姻緣」傳為藝壇佳話，締一生翰墨情緣。談起當初，龔書綿印象深刻地說著結識因緣，千里姻緣一字牽，是天註定的緣分，笑談間，她說：「那時我才不知道高逸鴻是誰？」

樂組書畫會．汎愛眾親仁

高逸鴻（1908～1982），浙江臨安人，本名崇堯，冠年後以字行；高氏為邑中望族，世代書香，其父高樸齋為前清文武雙料秀才。高逸鴻少時即嶄露書畫天分，於1927年加入「西冷書畫社」研究，與余紹宋、武曾保、唐雲、傅狷夫、王潛樓、朱龍盦為畫友，後又與杭州藝專潘天壽、鄭祖緯等交遊切磋，藝事大進。1928年，年甫弱冠廿歲的他在重慶初次舉辦個展，時徐悲鴻正在重慶，並不認識高逸鴻，觀展時認為翎毛走獸畫作極佳，一口氣訂了〈金雞獨立〉、〈葡萄松鼠〉及〈睡貓〉三幅作品，高逸鴻聞知趕至展場，徐悲鴻當面誇獎：「以形寫神，筆力老到，不似廿歲青年」。1947年，抗戰勝利返上海，與白蕉、唐雲、申石伽、來楚生、鄭石橋、張炎夫等名家組織「天風書畫社」。1950至51年，在香港大會堂及思豪畫廳等處舉辦個展，時與張大千、趙少昂、陳方等人雅集合作繪畫，一時傳為美談。在來台個展前，高逸鴻已是聲名遠播的書畫名家。

在台個展，既為高逸鴻締結良緣，且佳評如潮，蜚聲藝壇。隔年1952年吳平、李可梅、徐達之、鄭開道、魏永泉等數十人執弟子禮，拜高逸鴻為師。1953年，高逸鴻與陳定山、張隆延、丁念先、王壯為、陳子和等12人組成「中國藝苑」於新生南路畫院，成為渡海來台後第一個書畫研究團體。1955年與劉延濤、李超哉、于右任、賈景德、李石曾、梁寒操、陳方、唐嗣堯、程滄波、陳子和、傅狷夫、丁翼等二十餘人組「丙申書法會」，會員多達百餘人。1957年，與陶壽伯強淑平、傅狷夫席德芳、季康林若璣、陳隽甫吳詠香、林中行邵幼軒六對夫婦組「六儷畫會」，自1959年起每逢月之初六雅集聚會。1958年，高逸鴻與馬壽華、陶芸樓、陳方、鄭曼青、張穀年、劉延濤共七人組成「七友畫會」，每年正月初七舉行聯展於婦聯會孺慕堂，達廿餘年，影響台灣藝壇深遠，對藝風之良好發展，居功厥偉。1962年，高逸鴻再與葉公超、吳詠香、陳子和、季康、陳隽甫、林中行、邵幼軒、朱龍盦、余偉、黃君璧、姚夢谷、傅狷夫、陶壽伯共14人組「壬寅畫會」，人才雲集，極一時之盛。

1950、60年代，台灣藝術社團風起雲湧，幾乎皆與高逸鴻有關，其個性豪邁熱誠，汎愛眾而親仁，且幽默風趣，凡與高氏交往者莫不一致讚美，蘭香館自是蘭馨遠揚，於今室內仍懸掛著：于右任〈草書陶淵明詩〉四屏，張榖年〈雪梅〉、劉延濤〈幽蘭〉、馬壽華〈朱竹〉、高逸鴻〈菊石〉四屏，王新衡書、張佛千撰句的〈七秩雙壽〉，以及高逸鴻、龔書綿與馬壽華、黃君璧、劉延濤、李超哉、傅狷夫、季康、陳隽甫、席德芳、強淑平、林若璣諸友新春於蘭香館雅集的合作遣興巨構〈歲朝圖〉。書畫證見了當時雅集之盛況，也說明了高逸鴻的好人緣，劉太希有言：「他做人的原則是愛眾親仁，輕財重義，熱心助人。……因他有過人的才識氣度，故他的交遊至廣，結識豪俊至多，揮金如泥沙，愛友如性命，重視道義。」他的為人就如龔書綿所說：「他懷有利他思想的天性，凡事替人著想，憂人之憂，急人之急；心地仁厚，與人無爭，過著自由灑脫的生活。」

1970年代，日本訪問團來台，高逸鴻（右立者）即席揮毫，其右側為前教育部長蔣彥士，後為歷史博物館館長何浩天。

詩書畫三絕．氣象崢嶸

在蘭香館懸掛的眾多交往友朋書畫中，最特別者當是蔣經國1962年〈竹石〉，題寫「凌霜雪而彌勁」，上款寫著「逸鴻吾師賜存」，署「生蔣經國敬學畫」。1960年9月，蔣經國透過時任立法委員王新衡的介紹，向高逸鴻拜師學畫，蔣經國於每週一下午二至四點固定至蘭香館上課，風雨無阻，即便有公務牽絆，也會設法補課直至1964年為止。高逸鴻在教學上一視同仁，最初的一堂課向蔣經國說：「若要學畫花卉，應先從四君子入手，基礎打好以後，其他的學習自能觸類旁通，得心應手。」同樣作為高逸鴻學生的龔書綿說明，高逸鴻教畫四君子由竹先入手，教導學生認識筆墨，物象由部分到完整，講求以基本原則，靈活運用，絕不讓學生依稿照作，若是習慣依賴稿子，將無法進入真正的藝術創作。對構圖布局，高逸鴻道：「就一幅畫的大勢而言，紙幅不論大小，必須分賓主，一虛一實，一疏一密，一參一差。上宜空天，下宜留地，或左一右二，或上奇下偶。忌漫團、散破、兩亘、平頭、核棗、蝦鬚等弊。假使佈局得法，多不厭密，少不嫌稀。加以筆法設色的高超，便成為一幅成功的作品。」

1967年，畫壇群英會：右起高逸鴻、姚夢谷、鄭曼青、馬壽華、蔣夫人宋美齡、張大千、張穀年、黃君璧、劉延濤、陳丹誠。

高逸鴻詩書畫三絕，以花鳥畫為主，實則各類畫題皆擅，凡翎毛、游魚、昆蟲、動物、蘭竹、花卉、蔬果、松梅等乃至於山水、書法，皆生機勃發、丹青明麗、精神充實，逸興遄飛，襟懷鴻大。其藝術表現與精神可窺見於1972年自撰〈追求詩書畫的和諧性〉：「來台以後，適逢試探建立自我風格的初期，我固然早在民國四十年之前側重寫生，有時也參酌古人之意，但作畫如作文，要求有自己的風格，還得找一條可走的路來。初期我從簡筆的寫意構圖，寫物象的神韻所在，繼而領悟內含的神，有時與外在的力是不能獨存的。我認為吳道子能於傳神，有其傳神的筆力，可是東坡居士嫌他肆張，而對王維的寧靜含蓄，十分讚佩。我覺得東坡的見解很高，於是首先在書法上求其蘊藉，漸次應用到水墨畫上。蘊藉的結果是沈厚，塊狀的墨暈固然渾沌，簡易的線條也能頓挫有致，因而整個畫面也逐漸改觀。我的個性屬於豪邁型，可是近十年來每日晨起作書，在意念上先存莊敬寬厚之想，運筆隨意所之，久而竟覺蘊藉有餘意。」高逸鴻在〈漫談國畫所含之基本要素〉中提及：詩、書、個人之思想及品格、天資與功力五大要素；劉延濤曾聽高氏演講，歸納其大意謂：「書法不工，則畫無筆墨；讀書不多，則畫不雅馴；人品不高，則畫亦滯俗！」並推崇此言正是高氏作品之境界寫照。

姚夢谷論高逸鴻書畫藝事，於〈書畫相融，善彰妙蘊〉中說：「他的字有顏魯公的底子，有褚河南的筋絡，再以石鼓、漢隸的筆意，融入宋明的韻致，糅合成他後期的行草。除了綜納篆隸楷法的筆趣而外，還蘊有一種恣縱騰踔的氣勢。他的畫，早年致力工筆畫，臨摹古人名作，極為切實。稍後，從事寫生，攝取物象，而以水墨與彩色表現。中期，轉向寫意，求其形意兼賅。晚期，則融書入畫，有筆墨處皆以書意溝聯。若干抒情的作品，一例是『寫』，而非畫。在筆墨的鍛鍊上，他是經過相當火候的，而在寫形的基礎上，又深厚可觀。」

劉太希在〈筆氣華滋，神妙如龍〉裡寫道：「他的書法，有極深厚的功力。真草篆隸，無不精深佳妙。現代書家，能作巨幅中堂和大屏行草的不多。只有他的書法，每幅都是成丈的長，筆勢在李北海、傅青主、王覺斯之間，快墨淋漓，大氣磅礡。古人說字可以表現人格，由他書法的神味，即可想像其人畢是心量開廓，氣象崢嶸的人物。……他對於詩，才思敏捷。在文友集會中，他經常即席依韻和成友人題詠的作品，一揮而就，不假雕飾，自然清新，詩書畫三絕，他是名符其實的了。」

與人為善．與人為富

高逸鴻畫藝受各界重視肯定，榮銜無數。1961年，台灣美國新聞處集其作品影印，分贈世界各國之博物館及圖書館。1963年，獲教育部最高榮譽藝術獎。1965年，獲中國詩人聯誼會榮譽獎。1966年，與黃君璧應邀赴美，於紐約、華盛頓、芝加哥、舊金山、洛杉磯等地舉行聯合畫展，受熱烈歡迎。1968年，獲美國聖若望大學金質獎、芝加哥斐爾特歷史博物館最高榮譽獎、洛杉磯市政府獎狀等諸多海內外榮耀。高逸鴻多幅畫作刊登在當時的藝文雜誌封面，如：知名的香港《大成》1976年第31期〈無量壽佛〉、1977年第47期與龔書綿合作畫〈桂馥蘭馨〉、1980年第67期〈松鼠〉等。

當時台北名家鬻畫盛況中，以高逸鴻、張大千、黃君璧為最，作品廣受喜愛歡迎，視若拱璧。高逸鴻畫作生動，深入人心，龔書綿說：「高逸鴻每一次的畫展皆滿堂彩，銷售一空。廣受喜愛的松鼠主題，更是每每超過五、六張的重訂，大家都欣賞那活靈活現的表現，可親可愛的畫境。」高氏畫名遠播，求畫者接踵，畫題中最受眾愛追捧者，當是牡丹，於當時有著一朵牡丹一萬台幣的行情。世俗愛富貴，牡丹本無罪，高逸鴻為應大眾需求，牡丹畫也就多，卻易讓人流於刻板面目，而難窺高氏恢宏且多樣的藝事內涵。劉延濤在1977年記：「逸鴻兄頃來頗不欲多寫牡丹，其夫人亦每勸阻之，而求者踵相接也，又不忍堅拒之，故富貴人家，必有逸鴻之牡丹，方見其真……。古人云：『與人為善』，若逸鴻兄者，可謂『與人為富』矣。」高逸鴻晚期頗不願畫濃豔之牡丹，除其本就專擅各畫類，也與其逸興飛鴻之情懷不無關聯，他曾自言「高山流水寸心知」，又見其平日喜作蘭竹坡石，深具「有蘭有竹有石，有節有香有骨」意涵。

高逸鴻作畫意念上也與人為善，不吝分享，龔書綿表示每十張畫作即有七張贈人。1979年轟動國際的連體嬰忠仁忠義手術分割成功，當時不僅創下台灣醫學界的先例，也是當時全球坐骨連體嬰分割後都活下來的第二個案，男嬰則是第一個成功的例子。全國欣喜，高逸鴻與龔書綿喜作50餘幅合作畫，主動贈與醫學團隊，醫師、護士人人皆有，以表敬佩之意。高逸鴻由年輕至晚歲，皆勤研書畫不輟，並由於賦性豪邁敦厚，樂善助人，至今其作品多散藏於海內外各友人處。

蘭馨幽遠．記年月之永恆

蘭香館裡猶可見高逸鴻的〈福〉、〈無量壽佛〉、〈九如圖〉、〈草書四條屏〉，與龔書綿的合作畫〈平安壽有餘〉，以及寫贈給「書綿愛妻」〈蘭石圖〉、「書綿賢妻」〈瑞日芝蘭光甲第，春風棠棣振家聲〉聯。龔書綿，系出泉州晉江「翰林龔」，飽讀詩書，後從事教育工作，遊心文藝，著有《芳草山莊》、《鄉情萬縷》、《龔書綿詩文集》、《龔書綿詩文選》等，以文章鳴世，陳定山譽其為才女謝道韞。高龔伉儷同遊翰墨，相得益彰，眾友稱羨，譽重藝林，於1977年舉辦「伉儷書畫展」展出多幅合作畫，畫中有你，畫中有我，「石愛蘭清蘭亦潔，蘭愛石潔石更清」。

在高逸鴻與龔書綿彩筆雙揮的畫案上，文房四寶如故。龔書綿自夫君仙逝後，藝事不輟，後更從朱珊習山水，勤精進；她將三十年前多幅具高逸鴻題詩的合作畫展開，補繪添筆增精神；畫案上高逸鴻相片前擺放著《龔書綿詩文集》，高逸鴻讀龔書綿詩文，觀龔書綿作畫，二人詩書畫情緣相繫相依。龔書綿賦詩多首憶夫君，並為《高逸鴻書畫選》中每件畫均作兩句七言詩，而未曾公開且文采動容的是應和高逸鴻〈萬荷圖〉的〈永懷德〉之作。她在去年冬日賞鑑夫君文墨，唱和詩章：「先夫高逸鴻生前嘗懷故鄉，杭州西湖之荷花勝景。有一回酒酣，用如椽之筆，潑墨大寫意：長卅餘尺、高十餘尺之『墨荷通景』圖，並賦詩記之：『綠水漲橫塘，荷風十里香，荷花荷葉渾無數。遊人爭向橫塘路，荷花在水香在衣，月明看花人未歸。我生卻有荷花癖，當年曾住花之宅，劫後湖山似舊無？朝朝鄉夢落西湖，酒酣漫寫〈萬荷圖〉，花光墨影兩模糊。』余閒時常吟此詩，覺人、畫俱邈，蓋〈萬荷圖〉逸鴻遊美邦作展覽時，為紐約聖若望大學校長及薛光前博士等賞識，擬收藏於該校之圖書館。本於兩國文化交流之宗旨，逸鴻欣然贈與，是此畫乃為異國寶典。彈指間，先夫逸鴻也已西歸多年，不勝感德繫之！際茲夜闌人靜，爰握拙筆，依其詩續貂十三句，以誌永懷幽光。『溫陵多山隈，翰苑竹風疇，梅樹蘭圃滿山丘。遊人如鯽似長流，梅蘭幽芳浸衣袖。作文繪畫尚殷勤，桂馥蘭馨猶感君。我生也有荷花癖，當年祖上清秋節。今兮山莊已荒蕪，朝朝鄉夢付闕如。』夢餘還寫〈君子圖〉，此乃夫君教特殊，不勝書！」高龔伉儷以詩書畫寫年月之永恆，與天地爭春回，蘭香館，依舊香如故，幽遠而雅致，淳淡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