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1470~1559)的繪畫創作,受到多方影響,20歲時拜沈周(1427~1509)為師,學習繪畫的觀念和技法,並從家中豐富的收藏和友人的藏品中,得到觀摩前代名家作品的機會,增廣了對繪畫的體認與了解。跋〈趙伯駒春山樓臺圖卷〉曾曰:「余有生嗜古人書畫,嘗忘寢食,每聞一名繪,即不遠幾百里,扁舟造之,得一展閱為幸。」足見他觀摩之勤,並借著多方位的研習,建立出自己的面貌。
明董其昌(1555~1636)提出南北宗論,北宗始自唐李思訓(651~718),至宋趙伯駒(1120~1183)、趙伯驌(1124~1182)、馬遠(活動於1190~1224)、夏珪(活動於1180~1230前後)一脈;南宗始自唐王維(701~761),五代董源(活動於10世紀)、巨然(活動於10世紀後期),至元四大家黃公望(1269~1354)、吳鎮(1280~1354)、倪瓚(1301~1374)和王蒙(1308~1385)一脈。文人畫系以宗法南宗為主,文徵明雖屬此系列,但對北宗風格也並未排斥和偏廢,如跋〈趙伯駒春山樓臺圖卷〉中說:「見其一段瀟灑出塵氣象,煜然可掬,猶若臨風把隋珠和璧,為之擊節。即欲效顰一二,恐未易窺其堂奧矣。」〈跋馬遠虛亭漁笛圖〉裡推崇馬遠為「作畫不尚纖濃嫵媚,惟以高古蒼勁為宗,誠一代能品也。」〈跋夏禹玉晴江歸棹圖〉則評述夏珪(活動於1180~1230前後)是:「善畫人物山水,醞釀墨色,麗如傅染,筆法蒼古,氣韻淋漓,足稱奇作,又嘗學范寬。此卷或為王洽,或為董、巨、米顛,而雜體兼備,變幻間出。吾恐穠妝麗手,視此何以措置於其間哉。」皆讚譽有加,甚在他〈跋李晞古關山行旅圖〉中說到:「余早歲即寄興繪事,吾友唐子畏同志,互相推讓商榷,謂李晞古為南宋畫院之冠。其丘壑佈置,雖唐人亦未有過之者。若余輩初學,不可不專力於斯。何也?蓋佈置為畫體之大規矩,苟無佈置,何以成章,而益知晞古為後進之準。」認為初學畫者,應師法字晞古的宋李唐(約1049~1130後),這些論述均反映出文徵明創作時兼容並蓄的態度。
文徵明的創作態度,若從作品上來看,有些可從品名或筆墨,便明顯看出是仿前人的作品,有些則屬蘊含前人意趣的作品。如〈倣趙伯驌後赤壁圖〉卷(圖1),因當權者嚴嵩(1480~1567)之子嚴世蕃(?~1565)廣求天下名蹟,文徵明友人不願將家藏的趙伯驌作品獻出,文氏勸他:「豈可以此賈禍」,於是畫了本幅,以存其髣髴。故此幅確接近南宋趙伯驌(約1123~1182)青綠山水畫風,但仍較趙氏雅淡,偏向元趙孟頫(1254~1322)的青綠系列風格。而在〈雨餘春樹〉軸(參見頁122)中,青綠重彩的石綠為礦物質顏料,一般使用時多鮮明厚重,但在此卻以淡染方式,呈現透明感。全幅簡約清雅的筆墨,孕育出水氣氤氳、草木新的雨後清新氛圍,給青綠山水畫帶來新的風貌。〈倣董源林泉靜釣圖〉軸(圖2)自題倣董源,運用了董氏的筆墨和披麻皴法,畫樹、點葉等有其意趣,具厚實感,但本幅少了董氏的沉穩,多了些文人的率性,且完成畫作的時間在明世宗嘉靖丙申年(1536),正是病後和兄喪之時,不免也有力有不逮之處。〈春山烟樹〉軸的題詩曰:「千村綠樹一谿分,百疊晴巒鎖白雲;貌得江南烟雨意,錯教人喚米敷文。」詩中米敷文即宋米友仁(1074~1153),文徵明將米芾(1051~1107)、米友仁的米點皴用於山樹坡岸等處,呈現米家山水意趣,然筆法和墨色層次的表現並不相同,本幅較具溼潤和暈染的效果,迷濛間一片烟雨情境。

〈蕉陰仕女圖〉軸(圖3)於自題中說:「偶閱趙松雪芭蕉士女,戲臨一過。」松雪為趙孟頫字號,全幅筆墨古雅質樸,具趙氏復古意趣,同時不失文氏向有的文人式雅逸風味。〈疏林淺水圖〉卷(參見頁124)墨色清淡,全幅展現倪瓚蕭疏意趣,運用倪氏的渴筆折帶皴畫山石,畫樹卻潤澤率意,屬吳鎮筆法。一幅作品中兼有二家風味,而能相互協調,未顯突兀,並依然呈現文氏秀雅丰神。〈倣王蒙山水〉軸(圖4)不論品名和自題都點出是仿王蒙之作,惟不只比對王蒙作品時覺有差異,甚和他自己另一幅仿王蒙的代表作〈綠陰草堂圖〉軸(圖5)相比也有不同風味。〈綠陰草堂圖〉的山石明顯看出王蒙筆意,有其蒼茫意趣;〈倣王蒙山水〉雖也用王蒙層疊綿密筆法,呈現繁密氛圍,卻無蒼茫感,展現的仍是文徵明本身的特色。幅中景密而筆鬆,一派悠然,形成清奇意趣。山石分塊,層層向上堆疊,已是文氏晚年特別的構圖形式。〈松下觀泉圖〉軸(圖6)屬粗文系列,山樹兼具不同時代的吳鎮和沈周渾厚筆意,上方遠山巖石溼墨,用筆雄勁有力,尤有吳鎮風貌。但畫松針之筆精細挺健,讓全幅在粗中帶細,別具韻味。結合吳鎮、沈周的作品,還有更為豪邁的粗文代表作〈古木寒泉〉(圖7),其中點葉、苔點、皴法脫胎於吳、沈二氏,畫樹具沈氏筆意,全幅的沉厚穩健態勢與吳氏尤相契合。但揮灑中仍意到筆到,不失整飭,豪放卻無野氣,依然是文徵明一貫的高古典雅風格。





文徵明秉持著不排斥任何畫風的態度,廣泛地臨習各家,從不一味摹仿,總能呈現出自己古典雅逸的文人風味。他自異中求同,建立特色,成為一代名家,不但創作的精神本應如此,更充分展現有容乃大的創作襟懷,這分襟懷也正源自他本身的修為。若單從文徵明出身官宦世家的背景和作品的典雅來看,對他的初步印象容易是個性溫文儒雅,為人處事嚴謹,可能缺少變化和包容力。但當了解他的創作越深,便越發現其中的豐富變化和多樣性,不免令人想更認識其人其畫。文徵明的繪畫,展現廣納百川,匯為一流的包容性。相關傳記和行略記述他雖背負著家庭的期待和經世治國的理想,有心求取功名,卻終因不願委曲求全而加以放棄,還有「平生最嚴於義利之辨」、「人有過,未嘗面加質責」等記載,均顯示他真的如次子文嘉(1501~1583)所說是一位「識見之定,執守之堅,皆非常人所及」的人,縱有原則,有為有守,絕不因循怕事,卻能自信體諒,雍容大度。人品和畫藝的相得益彰,讓他受人敬重,成為一代宗師,千古不朽。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作者|譚怡令(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