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遊於書印半世紀──雅健涵真－薛平南七十書法篆刻展

心玉齋主．雅健涵真

七十初度，書印心境如何？

「心玉齋」主人薛平南，風神爽朗，奕奕瀟灑，望之渾然不覺已屆古稀之年。翻覽「雅健涵真－薛平南七十書法篆刻展」個展圖冊，篆、隸、楷、北碑、行草、篆刻70餘組件書印創作，精美燦然，且多為近二年之新作，一一展現出孜孜不怠的精進精神，與豐沛的創作能量。

薛平南解釋展名：「雅」是帖學書風的清雅秀逸；「健」是碑學書風的渾樸雄健；「涵真」是筆趣真率自然。四字展名除說明了本展特色，也具體而微的體現了薛平南的書印藝事歷程與風格。薛平南1969年入李普同「心太平室」，上溯于右任；1973年入王壯為「玉照山房」攻篆刻，後獲全國美展首獎、中興文藝獎、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等。習書過程

先帖派後碑派、入帖而出帖，先專後旁通博涉，再由博返約；其書風兼有帖派的秀逸與碑派的雄健。篆刻以皖派秀麗整齊，線條流暢而刀帶書意的風格為主，衝刀、切刀交用，形體健挺中含婀娜之氣，風姿飄雅。

篆隸楷行草．五體皆能

薛平南曾為運動選手，在全國大專運動會中獲得乙組十項全能運動冠軍。體育科的他受同窗啟發，自此由體壇轉藝壇，由動轉靜，於書法藝術上，亦是五體皆能，洵為藝林推重。楷書以歐陽詢、褚遂良為本，嚴謹秀麗。隸書以孔廟三碑（禮器、乙瑛、史晨）取法根源，結體嚴謹，筆致沉著，而意態疏宕，近期則融入曹全碑之秀韻雅致，兩相調和，迭造新境，2014年作〈唐人絕句六首〉六條屏即意在曹全、鄧石如之間，秀潤中見渾樸，雅致間得暢達。篆書融吳讓之小篆、吳昌碩石鼓文，蘊含個人多年自運經驗的融貫與調整，並附篆刻之金石趣味，2014年作〈集獵碣文〉即是在吳昌碩石鼓文的基礎上，注入篆刻印風的婉通遒勁；2014年作〈勇猛精進，目擊道存，反虛入渾，見善則遷〉四條屏，擘窠大字少見以篆書寫成，而此書以大篆成篇更是難得，此四句亦曾入印，此作「以印入書」，章法布局與篆刻又是不同，不僅氣勢磅礡，並多清雅遺韻，戛戛獨造。最能流露出個人風格面目的行草書，由薛平南行草書作常鈐自刻印〈右派〉可知，邊款「吾瓣香右老」，「右派」即為遠紹承繼于右任，得右老標準草書融入北碑拙厚勢健的精神，並參酌歷代今草名家的草法，形成雄健恢弘的朗暢之風，2014年作〈于右任高雄港口遠望詩〉、〈李商隱詠史〉等行草中堂，即是最佳明證。

薛平南每三到五年舉辦一次展覽，經由公開展出，鞭策自我努力，並於每階段加入研究、臨摹、創作的新主題，不斷鎔鑄且參入新意。此展以氣勢磅礡的北碑連屏巨構，展現出薛平南近年專注致力、研究臨摹之成果，豪邁奔放而蹊徑獨闢。薛平南於台北師專時期，自學趙之謙魏碑，拜入李普同門下後習鄭文公碑、張猛龍碑、高貞碑，其間參酌崔敬邕墓誌和潘存筆調，大致上左右採向勢，上下採背勢。薛平南在2012年辭去台藝大研究所兼職，於夏日再次遊歷鄭文公碑原址，心有所感，而後全力臨寫鄭文公碑，2012年作〈臨鄭文公碑〉六屏款識：「寬博而溫雅。沈雄而疏宕。於淵穆中見天趣。書品允冠北朝。今略參己意。存神而遺形。姑稱之曰再創作。」2012年作〈臨鄭文公碑〉四屏款識：「鄭道昭筆力萬鈞。全以神運。而雍雍肅肅。忒多廟氣象。」薛平南說：「金石文字曾經漫漶蝕泐，拓本已非原蹟，所以臨書者，可以賦予新的詮釋，也就是『一碑各表』，或稱之曰『再創作』。總之，學習北碑，每能孕育渾樸雄健、且恢宏大器的書風，從千古一草聖──右老的書學歷程，可以得到明證。」

按圖索石．三字並列印．芙蓉癖

對於篆刻，薛平南開宗明義地說：「篆書為篆刻之本，宜刀筆並作，相輔相成。」

薛平南諸體純熟與雄勝以篆書為最，筆法鎔鑄大小篆，畢盡姿態豐妍，且不失平和雍穆。所謂「七分寫三分刻」，薛平南寫排印稿至少5000方，排疊布置，勾勒修飾，積累諸多工夫，以「按圖索石」為其個人特色，依印稿選印材形式，刻出來的章法較不會牽強、效果也較佳。另一特色者為「三字並列印」，三字並排，印面章法布局往往不易，常需左右借邊或逼邊，上下空間較為疏朗，且因字形拉長，更可見設計印稿之功。2014年作〈往往醉後〉，邊款「吾愛杜康。不可一日無此君。今刻往往醉後。聊學傅抱石情態。」即可視為三字並排印，布局活潑，疏密有致，且有著婀娜之感。薛平南好酒具豪情，被同好推為「酒黨黨魁」，往往醉後，見天真。另一方，2014年作〈獺祭〉，初讀印文，無法明白，經邊款知此語出自吳炯《五總志》，「獺祭」為「獺祭魚」的省稱，水獺捕魚後常將所獲，排列岸邊，如祭品般陳列。唐李商隱詩文廣用典故，而有「獺祭魚」之評；今日，薛平南常飲日本清酒之「獺祭」，印文中蘊藏著品酒情趣，饒富意興。此種不同的華日語詞趣味，另有2010年所作〈非常勤〉。薛平南1979年辭去國立台灣藝專專任教職，潛心專事書法篆刻創作。1980年起，陸續於國立台灣藝專美工科、關渡藝術學院美術系、世新大學中文系、台灣藝術大學書畫研究所兼任教職，在與日人書友頻繁的交流活動中，得悉兼任在日文漢字稱為「非常勤」，時兼任正滿30年，便以此印自況也自勉，有著雙關趣味。印文可由古人詩詞佳句覓得，也與生活親密結合。而此橢圓形印，亦有箇中奧妙，薛平南常以長方印削去四角而呈橢圓，雖略損材質，卻更利於準確鈐印。

此次展出的40方印，多為佳品芙蓉石，材質鈕工深富賞觀性。2013年作〈癖斯〉邊款「吾有芙蓉癖。而非阿芙蓉癖。」芙蓉石向來價格不菲，被譽為印石三寶之一。薛平南說明25年前，新芙蓉大量開採，且質地與舊坑芙蓉相較毫不遜色，也就由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如今石材漸稀，芙蓉佳石難覓，也非尋常了。薛平南鍾愛芙蓉石，他說：「石材不是貴就好，芙蓉石在創作上可用刀爽利暢快，指揮如意，風神雋拔；且質地溫潤凝結，有種自然的包漿，晶瑩微透，淡雅出塵，具難以言宣之美。收藏、賞玩、實用皆美。」2013年作〈冷香嫣然〉為芙蓉佳石，印鈕巧雕荷葉薄意，雅致娟秀，搭配姜夔詠荷詞句「嫣然搖動，冷香飛上」，加以字體取皖派之多姿婉轉，印鈕、印文、印風形神交融。

半世紀的「積漸」．八字箴言

2014年作〈家旁台海對大岡〉邊款：「余一九六四年負笈台北師專。今旅北五十年矣。忽憶兒時舊居有作。甲午之春。平南七十初度。」薛平南走過50年藝事生涯，經長期體會思考，得「古典。中庸。自然。創新。」八字箴言，亦是書法欣賞、創作的美學觀，言簡意賅，淺白易懂。他進一步說明：「『古典精神』，是厚植根柢，保留住古人的神髓。『中庸之道』，是剛柔並濟，骨肉停勻；運筆過速易輕滑，運筆過慢易滯澀，剛不霸戾，柔而不弱，豐腴而不臃腫，挺勁而非弱不禁風。『書貴自然』，寫字是一筆定江山，不可塗描，意在筆隨，行筆自在，清暢無礙。當然藝術家追求到最後就是創新，就是『自創品牌』，要有自己的面目出現，融會貫通，也就水到渠成。將落款的名字遮起來，也知道創作者是誰，這就是藝術家，有風格。」

李猷在1980年《薛平南印存》序言中：「平南學書有成，更事金石事漸齋老人，得其指授，駸駸乎上引名家矣，偶亦就予商略，余告以篆法與書相通，欲求其面目一新，須從筆墨中求之；並告以元明人治印之道，皆今人所不為查，嘗試至今三四年其藝大進且為全國美術展覽篆刻之魁首，吁可畏哉……」時光荏苒，李猷的揄揚言猶在耳，後生有成且可畏，薛平南已「書從印入」，「印從書出」，形成自我的風格面目，書印交輝，志業精勤，載譽藝壇。定期個展追求精進之外，薛平南重視薪傳，設帳課徒，教學相長，自1982年創立的「磐石書會」門下之十秀十朋，8月份將於明宗書法館展覽；並與各書會都有接觸，曾任中國標準草書學會第四屆理事長，開辦標草研習班、標草現場比賽，振興書風。薛平南也重視國際交流，開拓視野，與日本書友印人多有交往，多次受邀參與交流展覽，並為北京大學書法客座教授、西泠印社理事、中國篆刻藝術院研究員。

問及七十後的藝事生涯企望，薛平南開懷瀟灑一句：「順其自然！」他神采煥發地說：「寫字刻印是志業，就是很有興趣，硯田無惡歲啊！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一切都是既定的在做，既定的累積，順其「自然」，是為「積漸」之功。由體壇轉藝壇、離開穩定的專任教職、50年來藝事不輟，必是蘇東坡句：「自言其中有至樂，適意無異逍遙遊」。薛平南七十初度，逍遙遊於書印半世紀，雅健涵真。

圖片提供｜薛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