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繡」，是使用織與繡的裝飾技法，來表現色彩及紋樣的藝術。織繡的歷史起源於人類對穿著華美服飾的嚮往。這種想望，伴隨著中國產的「絲綢」以及各時代的美感有所變化，不一而足。一般對「織繡」的印象，會讓人聯想到服飾，但自古以來它同時也有「繪畫」般的別樣面貌。意即，利用織繡技法來表現繪畫作品的「織繡畫」。國立故宮博物院是唯一藏有各時代數量豐富「織繡畫」的博物館，包括復興期的宋代、承繼傳統的元代、裝飾性的明代等作品。2014年舉辦的「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神品至寶」展，東京國立博物館（展期為6/24～9/15）及九州國立博物館（展期為10/7～11/30）即展出19幅織繡畫的代表作，這些作品即使在台北也是難得一見。同時為呼應該展，東京國立博物館東洋館的第五陳列室，特別展出館藏的織繡畫。除了欣賞織繡技法所呈現的繪畫「珍品」，也一併介紹它的歷史。
自漢朝以降，即享絲綢之國美譽
自古以來，中國以絲綢之國聞名；而橫斷中亞，聯結到西亞及歐洲的道路稱為絲路。絲路有一個廣為人知的故事。傳說下嫁到于闐國的中國公主，受國王所托將蠶繭藏在帽子裡偷渡到西域，至此中國隱藏的製絲祕密西傳。由此可知中國絲綢對其他國家來說得來不易，且是無法自行生產的珍寶。
絲綢與中國的關係，並不只局限在生產絲線的技術，而是更進一步使用絲線，發展出織與繡的卓越技術。公元1世紀的羅馬，用相同重量的黃金交換中國產的絲織品，就可以知道它有多麼貴重。西漢湖南長沙的馬王堆一號墓，出土了組織複雜的羅衣，上面飾以鎖繡連續卷草紋（湖南省博物館藏）。直至今日，羅衣的絲線之美依然不減，是其它纖維無法呈現的獨特光澤，而造就這細緻優質的織繡技術也同樣令人驚嘆。
刺繡成畫，隋唐宗教功能居多
綜觀中、日的資料，特別在宗教的場面，早在隋代（581～619）就已用刺繡呈現繪畫圖案。《佛說大乘造像功德經》提到製造佛像的材料有金、銀、銅、鐵、鉛、錫等金屬，及紫檀、香木、珍珠、螺貝等，還有錦繡及織成（絲織物）等，可推知當時已用織繡來製作佛像。佛教由中國傳到日本始於飛鳥時代（538），《日本書紀》記錄篤信佛教的推古天皇（554～628），曾下令製造六丈高的銅、繡各一尊佛像。鑑於當時日本的佛教文化都是模仿中國，或可推測隋代也用刺繡來製造佛像。
談論中國美術史，多數人會認為宋代（960～1279）是高峰期。然而，染織藝術的高峰期無疑是唐代（618～907）。織造技術上，從向來的經錦，發展出可以無限增加緯線色絲織紋的緯錦，此後能表現出多層次的複雜紋樣。刺繡方面，在原先却繡及鎖繡的技法上，增入平舖繡的使用後，更能繡出絲綢光澤及陰影的作品。當時中國傳到日本的染織品中，留下不少傳世的佛像、佛經相關「織繡畫」。其中一幅是〈緙絲極樂淨土圖（當麻曼荼羅）〉，現藏於古都奈良，位於飛鳥淨御原宮西邊的當麻寺。該淨土圖，是由緙絲交織出長、寬4公尺正方的織品佛畫，傳說是奈良時代貴族仕女中將姬在一夜之間織出來的，但實際上應是7世紀中葉到8世紀的唐代作品。另外一例，現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刺繡釋迦說法圖（勸修寺繡帳）〉，中間的釋迦如來、四周的天人菩薩、比丘及供養人等都用鎖繡來表現，高約2公尺的刺繡佛畫，應該也是8世紀唐代的作品。
宋代山水花鳥，以織繡代筆
然而，唐代超群卓越的技術，也隨著國勢衰弱各地分裂，一直到五代十國後不斷衰退。從遼墓出土的錦繡殘片看來，遼代的技術看似承繼唐代，但卻沒有正確地傳承唐代的高超技法。一直到宋代以後，才又迎來了中國絲綢史的復興期。
宋代染織，若從中國出土文物即可見一斑；而在日本則有許多禪僧的袈裟傳世。袈裟作為禪師授予弟子承其衣缽的證明，稱為「傳法衣」，當時前往中國習佛的日本僧侶，帶回不少禪師贈予的傳法衣。觀察這些袈裟，有文羅（日本稱顯紋紗）、紗地上織出金線紋樣的金紗、交互錯落雜寶紋的綾等唐代沒有的織品種類，讓人感到新時代的來臨。
宋代清新的感性，即便使用唐代舊有的緙絲技術，仍然發展出全然不同的風格表現。也就是用緙絲及刺繡來表現，當時的繪畫作品。一直以來，「織繡畫」以佛畫為主，到了宋代有很大突破。宋代繪畫的主流時是山水畫及花鳥畫直接以緙絲及刺繡來重現，藉著織繡的技法將寫生技法追求到極限。南宋沈子蕃（1086？～1165）即是緙絲織工的高手。這次「神品至寶」九州展場，將展出沈子蕃〈緙絲山水圖〉，用各色絲線交織出的山水畫，難得一見。湖面盪漾的水紋、樹木的片片葉子，它的輪廓、人物的表情等細微處，全部用各色絲線縝密地交織出來，這樣高超卓越的技巧，不能錯過。
元代文人虞集（1272～1348）在〈緙絲海屋添籌〉（「神品至寶」東京展場）中題贊；「刻絲作起於宋，今人亦效為之。然細潤不迨，此幅盈尺，而山水人物樓閣華鳥畢備，精妙特出，真奇玩也。」
承繼精良技術的元代作品
緙絲在宋代已臻完備，元代承繼其技術，本次「神品至寶」東京展場的〈緙絲吉祥喜金剛像〉，緙絲技法精巧縝密，乍看之下與繪畫幾可亂真，堪稱「超絕技巧」的名作。吉祥喜金剛的牙齒、瓔珞的粒粒串珠、人物的表情或頭髮的表現、身體的立體陰影等，全部用絲線交織的高超技巧來呈現。這幅吉祥喜金剛像是，繼承宋代緙絲的細密技巧中，特別精美的元代緙絲作品。此外，東洋館特別陳列室「織繡珍品選」，展出一件元代典型作品〈緙絲黑地獅子唐草紋樣〉（圖1）。其實，緙絲是唐代就有的技法，它的織物組織非常簡單，經線加上粗麻線或絲線，按照草稿變換緯線，以平織法織成（圖2）。並且，即使同樣的緙絲技法，如果經線的密度、緯線的粗細、緯線色線的數量等變化，就能織造出全然不同的作品。然而，繪畫風格及色線的喜好，也隨著時代各有變化。元代緙絲雖承襲南宋技法，但在色彩、紋樣的表現卻受到北方騎馬民族及西亞的影響，漸趨裝飾性圖案的表現。〈緙絲黑地獅子唐草紋樣〉，原來應是長2公尺、寬1公尺的大型壁掛，現在僅存殘片。細看其風格，宋畫見長的細密寫生法已然全失，轉而趨向圖案化、色彩豔麗的動植物紋樣。
明代強調絲線質感及線條立體感
明代董其昌《筠清軒祕錄》提及宋繡精妙，「山水分遠近之趣，樓閣得深邃之體，人物具瞻眺生動之情，花鳥極綽約讒唼之態。佳者較畫更勝。」宋代刺繡畫像緙絲一樣能模擬花鳥畫及山水畫的寫生風格。本次「神品至寶」展，無法一窺宋代刺繡作品雖然令人惋惜，但展出的明代刺繡畫個個都是精品。明代刺繡的特徵，是能複合地驅使各種刺繡技巧，特別是將絲線的質感及線條更加立體地呈現出來。明代進士顧名世，開始將各類技巧融會貫通，創造出更上層樓的明代刺繡畫，後稱「顧繡」。「神品至寶」東京展場，可見顧繡精品〈刺繡仙人圖〉，八仙加上「南極仙翁」、「合仙」、「和仙」、「西王母」四位仙人，每位仙人都用刺繡表現，共12幅大型作品，本展覽首次齊聚一同展出。明清製作的群仙圖，大多是12仙人或八仙同時繪製在一幅畫裡，12仙人各自一幅的呈現非常特別。而東洋館特別陳列室「織繡珍品選」同時展出清代〈刺繡唐子圖〉，描寫八嬰孩的作品，觀眾可以同時欣賞承繼顧繡技巧傾向的清代刺繡。
清代「織繡畫」裝飾華豔
宋代「織繡畫」，藉由緙絲及刺繡等技法盡可能接近繪畫，也就成為別類的繪畫作品。然而隨時代愈晚，「織繡畫」愈傾向裝飾性高的吉祥圖案，並演變成節慶時布置室內，祝賀福壽的工藝品。也就是說，從寫生表現轉為偏好色彩鮮豔華美的圖案性設計。清代的技術持續發展，原本以緙絲為主的「織繡畫」開始用組織更複雜的織錦來呈現。〈壽老圖錦〉（圖3）乍看以為是緙絲，實際上卻是綢子為底加上緯線織紋的緯錦（圖4﹚。不同於在織機上繃好經線後按照畫稿織造的緙絲，為了織出一幅1公尺以上的大型織繡畫，必須等到清代織錦技術成熟後才能做到。這類的仙人圖是祝賀節慶時，以裝點華美氣氛為目的所製造的。看似拙稚的繪畫作品，用織機織造後，不但能創造出有層次的鮮豔色彩，而且帶有些許的趣味風格更加平易近人。
織繡不僅能呈現「繪畫」，在「書法」方面亦同，最早發現遼代已有織錦佛經的作品（〈遼式緯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遼代後期916年，遼寧省博物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有數件米芾（1051～1107）書法的緙絲作品（其中一件〈緙絲米芾書七言詩〉將會在九州國立博物館展出），由此可知，經典或名書法家的作品，經常成為織繡的對象。同時，東洋館特別陳列室「織繡珍品選」展出，清代皇帝藏品〈《佛說無量壽佛經》刺繡〉（圖5），經文共約2300字，字字皆以黑色絲線刺繡而成（圖6），如同抄寫佛經一般，逐字細繡以為供養，而刺繡又比抄寫更加費工，心念尤深。本展件書衣及扉畫的優美裝裱也是觀賞重點。
圖片提供｜東京國立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