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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夯仙人──《有象列仙全傳》插圖在中日的傳播與影響

中日夯仙人──《有象列仙全傳》插圖在中日的傳播與影響

《有象列仙全傳》插圖在中日的傳播與影響
《列仙全傳》,慶安三年(1650)京都藤田莊右衛門刻本,北京海王村2006年中國書店春季書刊資料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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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年度剛剛結束的春拍裡,中國嘉德「古籍善本」專場拍出《有象列仙全傳》九卷。翻開拍賣圖錄,除了寥寥幾字:「明萬曆二十八年(1600)徽州汪氏玩虎軒刻本4冊。紙本。提要:首有汪雲鵬書、李攀龍序,此書書口間有『玩虎軒』字樣。書內有列仙版畫百幅,為徽刻名家黃一木刻本。此本『玄』字均不避清諱,是為明刻。12.5×20.5cm。」更無其他訊息。這樣的一部書,拍場上一件不特別引人注目的拍品,背後訴說的竟然是明代蓬勃的書籍市場,與一段精彩的中日文化交流!

仙人,Eye Catching

《有象列仙全傳》

《有象列仙全傳》,簡稱《列仙全傳》,一共九卷,由徽州著名的書肆「玩虎軒」於明萬曆二十八年(1600)刊行,以時序為綱,收錄上古迄至弘治末年共584則仙人傳記,文本主要來自早前的《廣列仙傳》再加以改編增輯;書名「有象」,顧名思義有插圖,而玩虎軒的出版品素以精美的插圖為特色,是書節選仙人加以圖繪,計有插圖203幅,可以說《列仙全傳》仙人數量之豐沛,插圖之華美喜人,遠非當時的同類書籍可比。

插圖皆為單面一幅,由道祖老子率先登場(圖1),但見由一棵大樹、一道坡堤構築成的簡單場景中,老子騎牛而來,祂有著一張圓臉,眼睛狹長而上揚,小巧的嘴巴微微笑,身材厚實,著寬大的袖袍,一手持經卷,另一手握著韁繩坐在牛上,而行進間的牛則雙目圓睜、回過頭,精神飽滿又動態十足,全圖以圓轉、細勁的線條勾勒而成,而局部的細膩描繪,如牛角上一道道紋理及鞍上密布的雲紋,使簡單的畫面精緻了起來。列位女仙之首的則是西王母(圖2),留空的背景裡,西王母乘雲凌空,兩位侍女一人捧著仙桃、一人手持羽扇隨侍在側,再一次地,祂們也有著狹長上揚的眼睛與微笑的小嘴,畫面主人西王母也同樣身材厚實,穿著寬大的袖袍,全圖也以小細勁的線條畫就,而區塊的妝點,如鳳冠、布滿紋飾的衣服領口、袖口、裙襬等,也加強了西王母的氣派不凡,讓畫面精緻了。

〈老子〉,《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老子〉,《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西王母〉,《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西王母〉,《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沒錯!這種簡單的畫面搭配上一位主要的仙人及與身分相襯的動物、侍從或道具,便是《列仙全傳》最常見的構圖,少數的插圖也有複數位仙人。仙人百百款,有的形貌奇特,額頭特高、頭特大,或者還有特異功能,眼睛一開光如電(圖3),張嘴能噴出仙鶴、翔龍與獅子;祂們的坐騎、與之相伴的動物也不遑多讓,有傳說中的龍、鳳、麒麟,也有虎、豹和牛、馬、羊等。雖然《列仙全傳》的仙人們有其圖繪傳統,該書出版的明末時候仙人圖像在中國已有很長的歷史,就明朝來說,明初浙派商喜、劉俊等人至今仍留下若干以仙人為題材的畫作,即便如此,一次匯集如此琳瑯滿目的仙人,這些充斥著對神祕仙界各種奇幻想像的圖繪,絕對十足吸睛。

〈涉正〉,《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涉正〉,《列仙全傳》,玩虎軒刊本,1600年。

更不能不提的是這種白描般的版畫風格,便是當時最新、最流行的版畫風格,即1600年左右開始、由徽州地區開始向外擴散的精密繁麗的版畫風格──徽派版畫。此外這些插圖還有一個隱藏的祕密,那就是在當紅的版畫風格底下,還加入了晚明大畫家丁雲鵬萬曆二十二年(1594)所繪的《養正圖解》插圖中的元素。《列仙全傳》插圖簡單的構景方式,以及仙人們圓潤的臉龐、厚實的身材及寬大的袖袍,很可能就是來自丁雲鵬所繪《養正圖解》的影響,最直接的證據是《列仙全傳》有若干插圖直接抄襲了《養正圖解》的背景。沈德符《萬曆野獲篇》有載:「乙未丙申(1595、1596)間,焦弱侯為皇長子講官,撰《養正圖說》進之東朝……京師珍為奇貨。」原來啊原來,加入的是「奇貨」吸引人的要素。

《列仙全傳》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現存為數眾多的各種版本就是最佳的證明。該書除了萬曆二十八年的原本之外,留下了不少翻刻本與重印本。翻刻本就是以既有的書籍重新再雕版印刷,在這個時間點,翻刻本已經可以做到與原書相差無幾的程度,前述中國嘉德2014年春拍的本子很可能就是精美的翻刻本(圖4)。重印本則有點像是現在所說的再刷,用既有的木版再次印刷,只是木版用久難免老舊破損,效果自然大打折扣。大量的各種本子昭示出市場需求,這樣的盛況不僅僅止於中國,《列仙全傳》一路流傳到日本,當今日本還有若干種和刻本,也就是在日本翻刻的《列仙全傳》。

受歡迎、流布廣,使得《列仙全傳》起到很大的影響力,不只文字成為後繼者抄襲的對象,更引人注目的是插圖流傳與轉化的情況。在中國,其他仙傳書籍插圖紛紛起而效尤;在日本,也對江戶時代的繪畫,特別是畫譜產生了影響;甚至到了今朝,幾百年過去了,《列仙全傳》插圖仍然流傳不休,根植於我們的生活中,權充當今新出版的仙傳、道教事典裡的插圖,型塑我們認識的「仙人」。

仙人,有點眼熟

《仙媛紀事》、《仙佛奇蹤》

在中國,就在相去不遠的萬曆三十年(1602)年,兩本先後於農曆八月、十二月出版的《新鐫仙媛紀事》、《仙佛奇蹤》的插圖裡,我們遇見有點「眼熟」的仙人。

《新鐫仙媛紀事》,簡稱《仙媛紀事》,共九卷,附補遺一卷,收錄185則仙媛,也就是仙女傳記,插圖33幅,是首本女仙傳唐代《墉城集仙錄》以來的集大成者。是書由活動於17世紀上半葉的楊爾曾編纂,其書坊玄草居付梓(可能於後更名為夷白堂)。楊爾曾是一位不第的文人,投身出版事業營利謀生,先後編纂過不少膾炙人口的書籍,內容涵蓋仙道、志怪、歷史、經注、地理。過往的研究告訴我們,身處競爭激烈的晚明書籍市場,楊爾曾敏於風向,善於挖掘既有文本、圖像,組織為更具吸引力的新刊物,而插圖,就是他出版品的拿手好戲之一。

兩年前才剛出版的《列仙全傳》成為楊爾曾趁手的新鮮材料,當中若干仙傳,特別是當代的仙女傳記被收進《仙媛紀事》外,那些精彩的插圖,部分也以嶄新的面貌粉墨登場。仙人傳記的插圖應該是怎生模樣呢?如果您腦海還停留在剛剛《列仙全傳》插圖中類似肖像、相對靜態的仙人們,那可會大出意料,因為透過楊爾曾的編輯,插圖說起「故事」來。以兩書都有的〈江妃二女〉為例(圖5),說的是凡人鄭交甫與江妃兩位女仙的戀愛故事,鄭交甫常遊漢江,一日見兩女,向她們傾訴戀慕之情,索佩定情。在《列仙全傳》裡,江妃二女身著華服,立於水面上,畫面右方的女仙拿起佩飾,是否就要交給鄭交甫呢?一樣的故事插圖,到了《仙媛紀事》便熱鬧多了,畫的正是鄭交甫索佩,他站在畫面右方的岸邊,伸出雙手討佩,一旁則是躲在他身後的小僮,只露出半個身體,好奇地張望著神奇的一刻,而江妃二女,相視而笑,將佩飾遞給鄭,在兩神一人的眼神流轉間似乎瀰漫著更多說不盡的情懷。從《仙媛紀事》〈江妃二女〉中二女的容貌、打扮,以至身姿等,不難看出源流來自《列仙全傳》,而《仙媛紀事》插圖參考的圖像絕不只此,其他還利用了非常多不同來源的版畫插圖,組構出一幅幅豐富生動的故事。話又說回來,兩圖的相同固然來自《列仙全傳》的影響力,而兩圖的不同,也是來自《列仙全傳》呢!正因為《列仙全傳》如此成功,當楊爾曾要編輯性質相類的書籍時,該書非常可能就是他面對的市場敵手,而為了脫穎而出做的總總變革自然該算在內。

《仙佛奇蹤》八卷,也別有看頭。是書共八卷,一個共分為仙佛兩部,各有四卷,分別收錄道教神仙傳記55則,佛教祖師傳記54則,每則皆配有一幅插圖,同樣反映了萬曆年間出版仙傳集的風潮。編纂者為洪應明,其人字自誠,號還初道人,籍貫不詳,活動於16世紀末、17世紀初,著有大名鼎鼎的《菜根譚》。

《仙佛奇蹤》道教仙人的55幅插圖,一幅插圖以一位仙人為中心,近似仙人的肖像。而根據日本學者佐藤義寬的研究,這也受到了《列仙全傳》插圖的影響。再度以〈老君〉插圖為例(圖6),一條小路、一顆松樹,松樹由畫面右方延伸出來、枝幹蜿蜒向下,而樹下正是老子騎牛。簡單的構景和騎牛老子,是否和《列仙全傳》〈老子〉有幾分相似呢?或許您會懷疑,兩圖有許多的不同,老子從長相到姿態、服裝根本不太一樣,《仙佛奇蹤》的老子形貌更富有個性、神情更豐富,甚至老子的圖繪傳統早就存在了,騎牛也是標準配備,這樣就可以說《仙佛奇蹤》插圖參考了《列仙全傳》嗎?其實魔鬼就藏在細節裡,以坐騎牛來看,兩圖的牛雖然鞍具有若干的差異,牠們的姿態卻幾乎如出一轍,同樣瞪著大眼回首而望,甚至也都是提起左前足,其他三足穩穩著地;此外其他的細節,如樹幹彎曲的姿態、樹旁上坡道同有兩道連續的轉折等,在在提供了更多的證據。雖然並非所有《仙佛奇蹤》仙人插圖都參考自《列仙全傳》,但像〈老君〉插圖這樣的例子可不在少數;筆者也發現,繪圖者在創作《仙佛奇蹤》時,除了參考《列仙全傳》相應的仙人插圖外,還有參考不同仙人的情況,如《仙佛奇蹤》〈尹喜〉便來自《列仙全傳》〈馮長〉。如此說來,《仙佛奇蹤》插圖的繪製過程,很可能是先翻閱《列仙全傳》插圖,節選適合的插圖加以改繪,彰顯各個仙人獨一無二的特性,繼而創作出面貌別具的插圖。《仙佛奇蹤》也是一部非常成功的書籍,有著為數眾多的版本,佐藤也指出它影響了後來的《三才圖繪》(1607~1609)、《列仙傳》(明末清初)、葉德輝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1909)等插圖,而在日本學者小林宏光的研究裡,是書至晚在1630年代便流傳到了日本,引起了日本畫家們非常大的重視,而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老君〉,《仙佛奇蹤》,月旦堂刊本,1602年序,中國嘉德2004年春拍。
〈老君〉,《仙佛奇蹤》,月旦堂刊本,1602年序,中國嘉德2004年春拍。

仙人,東洋Style

中日夯仙人──《有象列仙全傳》插圖在中日的傳播與影響 1

月僊《列仙圖贊》

在海洋另一端的日本,時值江戶時代(1603~1867),這裡雖然沒有中國仙人,長期受中國文化濡染的日本學者、文學家們對仙人不但絲毫不陌生,還十分景仰呢。在繪畫裡,仙人更是當時赫赫有名的狩野派筆下常見的題材。於是傳到日本、包含《列仙全傳》在內一批附插圖的仙傳、畫傳,毫不意外地成為畫家們創作中國仙人的好材料,它們或被亦步亦趨地複製、或被概略成簡圖,收入日本當地編纂的畫譜中,又成為習畫的好材料,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廣泛地傳播開來。《列仙全傳》具體傳到日本的時間並不清楚,現存有若干種和刻本,最早的是慶安三年(1650)京都藤田莊右衛門刻本(圖7),當中相當忠實地描摹下插圖,文字旁邊還可以看到便於日本人閱讀的訓讀符號。

《列仙全傳》,慶安三年(1650)京都藤田莊右衛門刻本,北京海王村2006年中國書店春季書刊資料拍賣會。
《列仙全傳》,慶安三年(1650)京都藤田莊右衛門刻本,北京海王村2006年中國書店春季書刊資料拍賣會。

經過百年流轉,到了18世紀時,現存的日本畫作中不時可見來自中國書籍插圖的影響,想必當時日本繪畫界對這些圖像很是熟悉。當中特別有趣、展現出文化反覆、複雜傳播的莫過於日本和尚月僊上人(1721~1809)天明四年(1784)發行的《列仙圖贊》。

月僊上人,本名丹家玄瑞,出身名古屋富裕人家,七歲時出家,後前往江戶,期間於櫻井雪館處學習大畫家雪舟風格,及至京都後,成為圓山應舉的弟子,於此同時也學習當代另一位大畫家與謝蕪村的風格。《列仙圖贊》共三卷,共收錄96位仙人,每位仙人繪有一圖,圖旁仿劉向《列仙傳》作四言贊體。根據月僊自己的序言,這些仙人是以《列仙全傳》的仙人為骨架加以節選出來的。然而檢視圖像,其構成之複雜,另有一番精彩。日本學者小林宏光對此用力甚深,《列仙全傳》插圖當然是《列仙圖贊》很重要的組成,此外還糅合了前述的《仙佛奇蹤》以及清時流行的兩種畫譜《無雙譜》與《晚笑堂畫傳》等再重新設計,加上他深厚的繪畫功柢,成就獨樹一格的面貌。

以下集中火力,且看他如何重新繪製《列仙全傳》插圖吧!以〈太真王夫人〉插圖來說(圖8),原來抱琴乘龍、騰雲駕霧的王夫人在月僊手中「動」了起來。構圖上,月僊省去雲朵,全神貫注在主角上,但見龍尾在上,龍首在下,呈現出飛龍冉冉下降的生動姿態,王夫人安坐其上,一手按著琴弦,一手挑弦而起,演奏著仙界樂章;此外月僊在改畫此幅插圖時還參考了《列仙全傳》的其他插圖呢,除了小林宏光指出龍的姿態可能來自〈馬師皇〉插圖,筆者也辨認出王夫人的姿態與〈嵇康〉插圖不無關係。在風格上,不論是王夫人瓜子臉、斜斜上挑的眼睛,或者龍相對較為凸出的雙眼、鼻子旁伸出的兩條飄盪的長鬚,使得中國仙人搖身一變,染上「東洋風」。而在〈太真王夫人〉插圖中(圖9),月僊的版本中的麒麟變成一隻獨角、獨眼的神獸,可見不同文化轉繹中的趣味,而神獸誇張的肌肉曲線、充滿皺折的皮膚更是月僊《列仙圖贊》插圖中的一大特色,這樣的畫法也被廣泛地運用於描繪人物上,使得人物面貌更顯奇異,這則可能是來自與謝蕪村的影響。

將時序拉回現今。今年春拍中國嘉德剛拍出去的《列仙全傳》,這一翻刻本在一整個圖像傳播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將之與萬曆二十八年原刻本、慶安三年京都藤田莊右衛門刻本交叉比對,它很可能便是傳到日本的版本,或者屬於此一版本系統,在精彩的篇章中扮演了屬於它的獨特角色。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王秋桂、李豐楙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9。

佐藤義寬〈《列仙全伝》研究(一)~(三)〉,《文藝論叢》59(2003),頁36~63;60(2003),頁75~108;62(2004),頁351~365。

許媛婷〈道教國度的仙履奇緣-明代女仙傳《新鐫仙媛紀事》探析〉,《故宮文物月刊》313(2009),頁92~101。

賴思妤《仙媛紀事研究-從溯源到成書》,暨南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9。

龔敏〈明代出版家楊爾曾編纂刊刻考〉,《文學新鑰》10(2009),頁195~230。

Lin, Li-Chiang〈A Study of the Xinjuan hainei qiguan, A Ming Dynasty Book of Famous Sites〉,in Jerome Silbergeld、Dora C. Y. Ching、Judith G. Smith、Alfred Murck ed.,《Bridges to Heaven: Essays on East Asian Art in Honor of Professor Wen C. Fong, volume II》,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2011,pp.779~812。

Kobayashi, Hiromitsu〈Publishers and Their Hua-p'u in the Wan-li Period:The Development of the Comprehensive Painting Manual in the Late Ming〉,《故宮學術季刊》22:2(2004),頁167~198。

Kobayashi, Hiromitsu《Figure Compositions in Seventeenth Century Chinese Prints and Their Influences on Edo Period Japanese Painting Manuals》,Ph.D.,University of California,1987。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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