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雙展，聚焦大明朝
英國的博物館界於今年下半年度舉辦兩個明代展覽盛事：首先登場的是位於愛丁堡的蘇格蘭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cotland）「明代王朝特展（Ming：The Golden Empire）」，展期從6月27日起至10月19日止，館方與策展單位Nomad Exhibitions通力合作，將南京博物院豐富典藏的明代文物，首次引介至英國展出，希望觀眾能藉此一覽明代在中國藝術方面的輝煌成就。此次特展曾經於去年（2013）底至今年初，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新教堂（De Nieuwe Kerk）舉辦並造成轟動。此次巡迴至愛丁堡展出，加上暑假期間當地國際藝術節人潮的加持，其盛況指日可待。無獨有偶地，倫敦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即將在9月中旬，亦舉辦明代藝術特展「Ming：50 Years that Changed China」，屆時將會聚焦於公元1400至1450年期間明代文化的發展。在此兩展即將相互映襯之際，大明王朝的藝文光輝帶給英國觀眾一個全新視野。
1368年，太祖朱元璋（1328～1398）建立明代，其後歷經16帝，王朝綿延時間長達276年。從帝國初期的洪武之治（1368～1398）開始，其社經文教發展便迅速成長，至成祖永樂年間（1403～1424），整體國力更達巔峰，成為當時世上人口最多、疆域龐大且經濟富裕的強盛朝代。透過這次匯聚與展出的各類珍稀藝品文物，「明代王朝特展」關注於明代藝文變遷的各個面向，從帝王權力的建構與擴張、文人士紳的藝術創作和影響，到社會新富階級與女性藝術家的興起，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等議題，無不加以探討與研究，並突顯明代藝文流風的時代品味和美學特色。特別在中國歷史演變中，明代可說是位於關鍵的轉捩點，其多元豐富的消費文化與社會型態，更是日後所謂現代中國（Modern China）文化特徵出現的起始源頭。
帝王贊助宮廷藝術
永樂四年（1406），為了國家政經與軍事的考量，明成祖（1360～1424）決定在北京建立都城。經過一番大興土木之後，紫禁城的主體結構於永樂十八年（1420）完工，次年成祖便從南京正式遷都北京。此後北京紫禁城，便成為日後明清兩朝帝王的中樞居所，是世上最大的宮廷建築群之一。展作中有幅明初時期描繪紫禁城的絹本立軸繪畫，其鳥瞰視野的描寫方式，將皇城建築的浩大規模和磅礡氣勢，忠實具體地呈現出來。除此之外，明代皇室還委任各種工匠，製作出眾多頂級精美的作品。其他的皇親貴族們，亦對藝術贊助活動不遺餘力。此類精緻罕見、且專為皇家製作的文物，在這次展品中也出現不少。例如此時期官窯器物的品質與技藝，就遠超過當時歐洲工匠的製作水準。尤其舉世聞名的青花瓷，可堪稱是明代藝術的代名詞，一如展品〈青花雙耳花紋六角瓶〉（圖1）和〈青花蓮形盤〉（圖2）所示，精美絕倫。
除了青花器物備受注目，其他型制的陶瓷和紋飾創作，在明一代也取得重大的進展，寫下中國陶瓷史上輝煌的記錄。此時宮廷匠師不但嘗試使用各種不同的釉料，也創造出新式的器形和裝飾圖案，以滿足各朝帝王不同的個人審美要求。像展品〈釉裡紅歲寒三友紋梅瓶〉（圖3），就是正統年間（1435～1449）的典型作品，瓶上繪製松、竹、梅等植物圖案，筆法細膩生動，傳遞出皇帝對於傳統文人美學的喜好。其他諸如洪武釉裡紅、永樂白瓷、宣德青花、成化鬥彩、弘治嬌黃、萬曆五彩等類型陶瓷，皆顯示明代歷朝皇帝在位時，各個宮廷製作官窯的多元發展。另外，此時宦官主掌宮中器物的製作，其成品不但提供皇家人士使用，在典禮儀式也占有重要地位。因此，除了陶瓷窯器，另外像絲綢織品、金銀銅器、玉雕文玩等作品，相關製作技藝也都達到高度成就。尤其在銅胎掐絲琺瑯的製作方面，後人更是用代宗（1449～1457）年號，以「景泰藍」之名傳稱於世。（圖4）
追求高雅：菁英文人品味
在明代社會中，文人士紳階級的存在，是其文化發展的主要力量。這批飽讀詩書富含修養的雅士，通過科舉考試而獲取功名，不僅造成社會階層的流動，更是推廣藝文活動的重要推手。如展品中有一套無款的〈明人肖像冊〉（圖5），共存12幅。其繪畫風格統一，描繪晚明江南地區知名的官員名士，共計有汪生洲（1610年進士）、劉憲寵（1592年進士）、童學顏（1612年舉人）、劉伯淵（1571年進士）、何斌（生卒年不詳）、徐渭（1521～1593）、徐惺勿（1571年進士）、李日華（1565～1635）、羅應斗（1568年進士）、葛寅亮（1601年進士）、王以寧（1537年生）和陶虎溪（1610年進士）等人。每件畫法極為重視面部的細節敷色烘染，而且墨色清淡，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是明代工筆肖像人物畫的登峰造極之作。其他像是在文人書房中經常出現的物品，如畫桌、樂琴、筆架、硯台和墨條等，無不製作精巧，充分體現文人的美學理念。
另一方面，那些因考場失意而名落孫山的文人，也沒有放棄藝文創作，反而更加寄情於書畫詩文，來一解心中的鬱悶惆悵。豐富的人生歷練和精采的生活環境，都讓他們成為出眾的畫家、書家或詩人，在明代歷史上寫下燦爛的藝術篇章。例如書畫史中赫赫有名的吳派藝術家沈周（1427～1509）、文徵明（1470～1559）、唐寅（1470～1524）和仇英（約1494～1552）等，以及晚明松江派的畫壇宗師董其昌（1555～1636），其書畫佳作都可在這次展覽中看到。他們的作品主題包含山水、人物和花鳥，無論是青綠設色、或是以單色水墨繪就，都蘊含著溫雅醇厚的韻味，一如展品沈周的〈秋江閑釣〉（圖6）或是唐寅的〈吹簫仕女〉（圖7）。吳派創作者們講求詩、書、畫合一的高雅情境，遂成為明代文人藝術的主要特色之一。
新富階級，奢華玩物誌
明代商業經濟的繁華盛景，引領著消費文化的興起，造成社會各界生活快速的變化，這種文化現象最易於反映於貨幣之上：展品中陳列有數件罕見的紙鈔和銅幣，都可說明貨幣與紙鈔使用更為普遍， 甚至出現高面額紙鈔的情況。例如洪武時期就曾出現幣值千文的紙鈔，稱為「大明寶鈔」，是明朝官方發行的唯一紙幣。此外新富階級的出現，亦帶動另一波的藝術風潮。他們家財萬貫、富甲一方，生活用具極為奢華。為了獲得歷代珍稀名品，不惜一擲千金加以收藏，更豪闊地出資聘請名師製作藝品。譬如當時景德鎮的許多窯場，原本只是為了皇室宮廷而生產陶瓷作品，後來也相繼為這群民間富商服務，提供品質精良造型華美的器具。就社會階級競爭力來看，皆可十足感受到這批新興商人確實有意與傳統文人團體，在美學品味上一較高下。
受到富商人士的大力贊助與委任，各類工藝大師的知名度，也逐步在民間廣為人知。他們也開始在作品上留款、題簽，就像文人藝術家的創作習慣一般，影響所及，有如創立自身品牌的作用。此外，透過觀賞這次展覽，觀眾還可發現在明代時期，曾出現不少貴重金屬製成的奢華精品：像1954年在蘇州五峰山的明代弘治年間（1488～1505）進士張安晚家族墓地中，曾出土一件驚人的〈金蟬玉葉〉飾品（圖8）。此作底部葉瓣乃是用羊脂白玉精工琢磨而成，質感清晰透明；上有一黃金蟬雕，造型自然生動，採用壓模、鑄範、延展、鏨刻和焊接等技藝。尤其是兩旁的雙層翅翼，彷彿達到「薄如蟬翼」的地步，技術高超令人嘆為觀止。根據館方資料指出，此作應是屬於貴族女子的髮簪，因為蟬又稱「知了」，「知」與「枝」同音，所以「金蟬玉葉」亦可稱為「金枝玉葉」，象徵女子的動人美貌。
女性藝術家的崛起
在此次展覽裡，策展單位還關注到明代女性創作者身分和地位的變化。一般認為明代閨閣仕女畫家如文俶（1595～1634）、仇珠（生卒年不詳）和邢慈靜（萬曆年間）等名媛的藝文創作出色，但藝妓畫家像馬守真（1548～1604）、柳如是（1618～1664）、顧眉（1619～1664）和薛素素（生卒年不詳）等人的畫藝成就，也不遑多讓。除了繪畫領域之外，此時世人也可見到女性工藝大師的出現。例如在此次展品中，就有數件顧家女性的織品，俗稱「顧繡」。顧繡源於明代松江顧名世（1559年進士）家族，因而得名，特別是家族女性成員，多投身於此創作當中。其製作基本上是以歷代文人名畫為底本，而進行畫繡；因表現形式典雅，加上針法多層繁複，藝術價值甚高而為人所稱讚。
中國vs歐洲，異地交流風
從16世紀早期開始，歐洲文化開始影響明代帝國，其中葡萄牙、西班牙和荷蘭等貿易商隊的抵達，對中國本土造成衝擊。在中國傳教的西方耶穌會教士，以積極的態度努力學習中國的語言和文化，更善用豐厚的學識，於宮廷當中擔當多種職務，如畫家、翻譯者、天文學者和科學家等，其中最出色的人才莫過於義大利籍的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1583年利瑪竇首次抵達中國，1601年任職於宮廷，成為首位進入北京紫禁城的歐洲人士。在此次展品中，有一幅17世紀早期於中國製作的世界地圖，名為「坤輿萬國全圖」，其編繪者就是利瑪竇。此地圖原刻本於萬曆三十年（1602）在北京付印後失傳，此次展出的版本是萬曆三十六年（1608）的宮廷彩色摹繪本，是中國現存最早、也是唯一根據原本摹繪的世界地圖。利瑪竇在匯編此圖時，儘管採用西方地圖為底本，但是他卻改以中國為地圖的中心，並附上中文說明，呈現出明代當時中國視角的世界地理觀，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
在此次特展裡，除了呈現南京博物院的藏品之外，蘇格蘭國立博物館所收藏的中國明代藝術品，如陶瓷、漆器和家具等，也都配合主題，擇優展出。另由於投資管理公司Baillie Gifford 的慷慨贊助，館方還舉辦一系列的演講活動和出版刊物，希望能讓更多觀眾一同參與。最後，誠如這次「明代王朝」展覽英方策展人Kevin McLoughlin所指出，在1644年帝國滅亡之前，明代乃是世上最龐大、最富裕、人口最多且最富有文化內涵的朝代。其無與倫比的藝文成就，創造出史上眾多傑出的精品佳作。而且從許多角度來觀察，明代亦可代表現代中國社會發展特徵的起始點。更難得可貴的是，蘇格蘭國立博物館這次能與歷史悠久且典藏豐富的南京博物院合作，將此「明代王朝」特展首次帶到英國境內，讓本地觀眾不僅能親眼見證大明王朝的藝術盛世，亦可認識當時中國各社會階層的文化風貌。
圖片提供｜英國愛丁堡蘇格蘭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cotl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