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市集 in TOKYO──火眼金睛好眼光，東京趴趴走

世上時勢不佳，壞人、蠢人都能擁權自立，另一方面有為的人才卻遭到埋沒。我們業界也是如此，沒有趣味的物品賣得高價，贗品以真品自居跋扈，另一方面，秀逸佳品不被認出，時而遭到埋沒。發現那樣的東西，並且將這些東西提升到真正的價值，回到大家面前，這是我們的收穫，也是我們身為伯樂的責任、自豪。

——廣田不孤齋

2億8124萬港元的明〈成化鬥彩雞缸杯〉、2億786萬港元的北宋〈汝窯天青釉葵花洗〉、1 億 4680 萬港元的北宋〈定窯劃花八棱大盌〉、7964萬港元的明宣德〈青花礬紅彩「海獸圖」高足杯〉、4044萬港元的唐〈夾紵乾漆佛頭像〉，諸多古董名件曾由日本大古董商收藏經手，價格的背後是眼光、品味與藝術史的考驗。

挖掘文物的真正價值，是古董商的實力。日本古董店家的據點集中於東京與京都二大都會。東京是日本第一大都會，舊稱江戶，在德川幕府時即取代京都為繁盛的政經中心，大政奉還後的明治時期，國家首都正式移往此地，成為政治、經濟、文化、交通之樞紐。

東京一地的古董店家據點集中於日本橋．京橋．銀座、麻布．六本木、南青山一帶。其中以中央區日本橋、京橋一帶規模最盛。明治5年（1872）新橋至橫濱一帶鐵路開通，即使是住在遠處的人也方便前往東京。新橋到日本橋一帶，則因缺乏大眾交通工具，便出現熙攘的熱鬧步道；加以戰前此地區設立有大商社，其會客室需要裝飾古董，因而出現古美術商家。現今經營古美術、工藝、日本畫、近代繪畫、雕刻、版畫者共有約150家，其中以古美術為經營方向者則有30、40家，不乏諸多歷史悠遠的百年老店，名聞遐邇的繭山龍泉堂、壺中居便座落於此，自江戶時代起京橋1、2丁目更因古董店密集而被稱為「古董街」。隨著時間發展，自1998年起該地區創辦了「東京藝術古董～日本橋．京橋美術骨董祭」，聯合各店家能量，並企劃相關展覽活動，在今年4月24至26日的美術骨董祭中，便有繭山龍泉堂舉辦由川島公之演講「漢代美術」的專題、粟津畫廊舉辦的日本畫體驗工作坊等，試圖讓更多喜好美術的民眾，在面對看來高級的古董店家能更敢親近參與。

大江戶骨董市之浮世繪版畫與舊民具，浮世繪版畫在舊書店中亦可見芳蹤。

立足京橋近百載

繭山龍泉堂

2012年以2億786萬港元創下宋瓷紀錄、珍罕的北宋〈汝窯天青釉葵花洗〉即是由繭山龍泉堂手中賣出。繭山龍泉堂在戰前已相當具知名度，並一度與山中商會齊名。創始人繭山松太郎（1882～1935）於明治38年（1905）4月，22歲時即單身赴北京，開始古美術的生意。當時的北京，隨著歐美流行東洋美術，成為美術市場興盛的中心地。清末動亂時期從宮廷流出的傳世珍品，以及近代鐵道鋪設、挖掘盜墓等發掘出的地下古代文物，陸續流散於市面，世界各地諸多的藏家和業者頻繁往來於北京，堪稱「國際市場」。而當時的日本市場，主要是買賣煎茶、抹茶等茶道具，經營這些品類的商人，則被稱為道具商或古董商。松太郎在世界前端的北京市場學習商業模式，並帶回日本。他與一般日本美術商不同門道，其經營方向不限於茶道具，而是廣泛經手不同種類的鑑賞美術品，因而鵲起活躍。

松太郎在大正5年（1916）回到日本，並於東京銀座開店。四年後（1920）將店鋪移轉到現址京橋，開設新店鋪。大正12年（1923）在帝國飯店開業時，在飯店內設店，經營珠寶專門店至今。「龍泉堂」屋號，乃取自松太郎北京時期的重點經營品項「龍泉窯青瓷」，且以宋代〈龍泉窯青釉鬲式爐〉奠定其大古董商之重要地位。青瓷被認為是最難鑑定的物品，松太郎依憑著對青瓷辨識鑑賞的慧眼，而建立了身為美術商的信譽與地位。進入昭和時代，日本國內流行鑑賞陶器，學術研究亦盛興，龍泉堂的根基就此確立。

昭和10年（1935），松太郎逝世。長男順吉（1913～1999）繼承家業。順吉延續父親的方針，經營以中國陶瓷為中心的東洋古美術，並在二次大戰後與美國開始貿易，將日本美術名品大量介紹到美國。大都會美術館、西雅圖美術館、克里夫蘭美術館，以及洛克斐勒三世（John D. Rockefeller III）等著名藏家，都收藏了龍泉堂提供的名品。

為了紀念70週年，在昭和51年（1976）出版的《龍泉集芳》二冊，收錄了過去的經手名品，彩陶、官窯瓷器、青銅器、骨器、石雕、玉器、帶鉤、璽印、首飾、銅鏡、金銀器、金銅佛、石佛、書畫、漆器、西域佛教彩塑和壁畫等各種精品數百件，於今已成為藏家們的重要指標。此外，1960年出版《歐米蒐藏中國陶瓷圖錄》、1973年出版《中國古陶磁優品小展》、1987年出版《古研展》等圖錄，都值得參考。另，繭山順吉著有1957年《歐米美術紀行》、1988年《美術商のよろこび》、1990年《私の好きな中國古陶磁》、1991年《感謝》、1998年《古美術商繭山松太郎と鑑賞陶器の世界》。

兀自成天地

壺中居

「壺中居」典出於《後漢書．方術傳下．費長房》，費長房與老翁共入壺中，唯見玉堂嚴麗，旨酒甘肴，盈衍其中。以此故事，喻壺中居為不同天地，不同世界；以忘懷塵世之喧囂，靜靜的與古美術對話。創始人廣田松繁（號不孤齋，1897～1973），出生於富山縣八尾町（現富山市），幼年失怙，明治42年（1909）12歲時即離家在古美術商薰隆堂做寄宿的學徒，直至20歲。而後他在受到同行師兄又是親戚的繭山松太郎邀請，轉至繭山龍泉堂工作，並於24歲時隨繭山松太郎第一次至北京，繭山並介紹其買賣管道與人脈給廣田，26歲時離開龍泉堂。大正13年（1924）關東大地震後，27歲的廣田松繁與好友西山保（號南天子，1901～1933）共同在東京神田連雀町創立「壺中居」，進貨的標準是「與其是有用途的醜物，不如無用途的美物。」

此時的中國因洛陽近郊等地的鐵路建設，出土的唐三彩陶器、或是清末混亂期流出的明清時代官窯器皿等，開始出現在市場。隨之，秉持客觀的欣賞態度，鑑賞並研究中國陶瓷，或是朝鮮、日本陶瓷成為一種風潮。從大正末期一直到二戰後（1945年二戰結束），廣田松繁便常常造訪中國搜購古陶瓷，並經手給岩崎小彌太、細川護立、橫河民輔等大收藏家。1925年更舉辦「第一屆支那朝鮮古美術展」，1926年遷址於日本橋，昭和23年（1948）改組為株式會社壺中居，由廣田熙擔任社長，隔年搬至現址；此時的壺中居已是首屈一指的社會名流、顯達人士藝文聚會所。1955年秋，張大千進軍西方藝壇以日本為基地，極度重視的首次個展便是在壺中居二樓畫廊舉辦，並由溥心畬繪製封面出版《張大千先生畫展目錄》。1973年壺中居在現址改建為地下一樓，地上四樓的新穎建築。無獨有偶，繭山龍泉堂和壺中居同樣都為東畑謙三所設計。1987年近現代畫廊部分獨立出，1988年5月江兆申應壺中居邀請舉辦畫展，並印行《江兆申近作》展覽作品目錄。前首相細川護熙近年來每年皆在壺中居舉辦的個展，更為轟動盛事。

晚年廣田松繁自壺中居隱退成為顧問的角色，在鐮倉自家設立茶室，愛好茶道。因而廣田藏品中，有不少用於凹間（床之間，又稱壁龕，為日本住宅裡疊蓆房間裡的內凹小空間）的筆墨掛軸，或是水指、茶勺、茶入、茶器、茶碗、向付、鉢，也有不少高麗、日本的出色物件。這些品項都不是經由物品的背景鑑定，而是以古美術商人琢磨出的精準眼光選別而來。廣田松繁分別在1947、1967、1972年三次共捐贈496件藏品給東京國立博物館，大大充實了東洋館的展示品。1973年東京國立博物館出版《東京國立博物館．廣田松繁寄贈品目錄》，並於2012年東京國立博物館140週年時特別推出「田不孤の茶道具」展，其中可見清雍正〈鬥彩束蓮文鉢〉，以及列入重要文化財的南宋〈官窯青瓷琮形花入〉、平安時代．10世紀小野道風筆〈唐詩斷簡〉。

廣田松繁曾因自身經歷與流暢生動的文筆寫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書籍，並以廣田不孤齋之名出版，包括1952年《いた道》、1957《骨董：裏おもて》、1967年《世界の骨董遍》、1969年《骨董と友情》等，2007年再次集文出版《骨董裏おもて》。

新秀拔地起

木雞

《莊子．達生》中記載紀渻子為王培育鬥雞的故事。王十日一問，最終：「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真正擅長戰鬥的鬥雞是不鳴叫的「木雞」，其他雞望之立即走避。

「有的人知道木雞的意義會問說，你這麼厲害嗎？並不是說我已經很厲害了，而是希望能朝著這目標去努力。」對於未來，年輕的大江夏子爽朗地說：「順其自然吧！」

創立人大江夏子，自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Sotheby's課程畢業後，於1998年在藏家父親的資助下開創木雞，以中國陶瓷為主要經營方向，為日本少見活躍於國際的年輕女性古董商，在香港、倫敦等重要拍賣會皆可見其身影。年輕、女性、活躍於國際集此三項元素於一身，使得大江夏子在業界中格外引人注目。因歷史時局及經濟之勢，日本古美術商多為資深老店，現今欲入行專營此道甚難，除專業知識與眼力外，因各品項單價門檻已高，資本是不可迴避的重要條件，因此後起之秀多經營當代畫廊。身為女性，大江夏子謙和地表示因作風溫和，不易樹敵，在業界上得到前輩貴人的相助，甚是感謝。

大江夏子穿梭於國際市場，深知市場脈動行情，但卻從不因市場價位而改變喜好，在今年「日本橋．京橋美術骨董祭」中推出「唐宋元小品展」，展現其審美品味與實力。大江夏子從木盒裡拿出：唐〈絞胎手付杯〉、五代〈越窯柿型小盒〉、宋〈定窯團花紋鑲金邊碗〉、宋〈影青南瓜造型小盒〉，件件精絕，其中的唐〈三彩杯〉內壁釉彩白、紅褐、綠融流絢麗斑斕，杯身為紅褐彩，並具轆轤的手拉坯痕跡，仿自中亞金銀器的造型，精美珍罕，精光內蘊，寶光四溢，小品絕不容小覷。

身為古董商的大江夏子，重視人與物之間的緣分，恆遠的珍藏精神大於短暫的經濟利益，如其言：「好的東西，就應該傳給下一個懂得珍惜的人。任何相遇都是緣，當我遇到一個好的美術品，我希望能遇見珍惜這物品的人，擔起傳遞這緣分的中介，讓物與人相遇。如果下一個人不珍惜、砸碎了東西，這美術品的生命就等於結束了。所以我也不希望賣給一心想著投資的人。我希望能將美術品交給懂得欣賞、珍惜的人。」

木雞 地址：東京都中央區京橋1-6-14 營業時間：11：00～18：30（星期日休息）

木雞之漢〈陶灶〉、唐〈三彩貼花三足爐〉、〈青花魚藻紋盤〉、清代〈螭首玉帶鉤〉等。

木雞創立人大江夏子，為日本少見活躍於國際的年輕女性古董商。

東京淘寶趣！

GOGO，逛逛古董市集

如何集中一次看大大小小、各種各類的古董藝術品，又沒店家關起門來的價位心理負擔？親民且低門檻的「青空市」可說是最便利的選擇。陽光藍天下，浮世繪版畫、茶道具、古染織布、舊和服、古錢幣、櫃匣、玩具、西洋古董，琳瑯滿目，在數千萬件的物品中尋覓偶遇心頭所好，即便是閒逛，也是樂趣十足。

東京此類的戶外市集，可溯源自江戶時代。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戶設置幕府，為使江戶城快速興隆（慶長六年［1601］閏11月2日江戶大火全城焚毀），以整個日本的力量發展江戶，這時外地湧入大量的商人、工匠、使役，這些商人庶民階層多以擺攤、挑擔，做點小生意營生，而當時的織品昂貴，消費得起的貴族階級集中在京都，江戶庶民穿的很多是二手舊衣，舊衣舊物便在生活中流通。據統計在明治初期，日本具舊衣舊物舖買賣執照者即有4500家之多，可見市場規模。

2003年為慶祝江戶時代開府400週年，舉辦「大江戶骨董市」，原為每月一次，後擴大為每月第一個和第三個星期日舉辦，第一個星期日店舖數約150家，第三個星期日則高達250家，每回約有五萬人造訪，現已成為東京最大的戶外古董交易市集。市集位於東京車站附近的東京國際論壇1樓廣場，周圍現代化商樓大廈鱗次櫛比，最近的車站為JR有樂町站，更是於銀座、日比谷、京橋站的附近，皆是人流量極高的大站，附近除了有皇居外苑等觀光勝地，還有許多時尚百貨。因交通便利地點佳，觀光客亦多，不乏歐美等外國人士，其中的西洋古董類，相較於其他古董市集比例顯著較高，為其特色。另，「富岡八幡宮骨董市」、「高幡不動Gozare市場」等多在神社境內的古董市場，以日本古董為主，會場本身也可視為一座活生生的文物古董。露天的古董市集活動遇雨時，大江戶骨董市會明確地於活動網頁上說明是否取消，在神社會場內的古董市集則多仍照常舉行，視雨勢而定，店家們搭架起棚帳，一般而言雨日不僅店家較少，生意亦較清淡。雨日和收市時，都是談價的好時機，若要搶得先機則還是得早起。

室內的古董博覽會則以約在1998年成立的「骨董大典禮」，每年分為新年與夏季二次，一次三日，匯集自日本全國各地前來的店家，近年更是多達500家風格各異的古董商齊聚於東京灣的東京國際展覽中心，客流量達數萬人，堪稱日本古董行業最具大眾影響力的盛會，也是日本東京規模最大的古董博覽會；而受到來賓佳評如潮的「修理店橫丁」（維修專區）已成每年慣例，今年也設置於展示室中，陶瓷器、和風或洋式家具、貴金屬、飾品、玩具、鐘錶、銀器等古董的修理師傅齊聚一堂，並舉辦相關座談會。不同於免費的戶外古董市集，而是像台灣在世貿舉辦的各類博覽會一般，需收取門票費用，開幕前一天，票價較高為3000日元，開幕後則為1000日元。而更為人廣知的是，東京最古老的室內古董博覽會，自1978年開辦至今的「平和島全國古民具骨董祭」，每年3、5、7、9、12月在東京舉行共五次，一次三日，今年7月已是第154屆了，每屆皆有達250店家參與，在正式開場前一天，特別開放行家入場，費用須2000日元，不同於「骨董大典禮」，開幕後並不收取任何費用。此二大古董博覽會，會場內集和風古董、洋式古董、舊民具等等，種類齊全、不勝枚舉。

必須留意的是，戶外古董市集雖以「古董」為名，但其實雜陳羅列了諸多稱不上為古董的舊貨與民藝品，甚至是新製作的用品，憑眼力是一回事，開口問也不失為一參考方法；可喜的是一般日本物主少有欺騙行為，向店家詢問該物之時代及特點，通常可獲得相當可靠的資訊，以作為選擇判斷，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自我的品味與眼力，部分攤商也會直接為物品標示時代說明，或是標注價錢，百元的「特價區」亦有所見。與戶外古董市集相比，室內博覽會實際展售的物品與「古董」之名更為相符，整體感較佳，但仍有許多為民藝品的範疇。

日本一地所收藏的諸多中國古董為二戰前所收，雖歷戰爭之苦敗，但日本境內未受戰爭過長且廣的嚴重影響，因而保存有不少中國與東洋古董。近年中國文物在市場上價位高升，不少中港台人士跨海前往覓寶淘貨，不論古董店家或戶外、室內古董市集，只要是中國古董書畫文物，及東洋的鐵壺、茶碗等相關茶道具文物，在經大力蒐羅搜刮後，不僅價位漲了，佳品驟減，整體數量也少了。日人讓售古物，多仍保有愛惜之情，若以粗鄙的嫌貨態度，以及財大氣粗的不禮貌方式要求折扣或讓售，可能適得其反，還不如發自內心地流露出對物品的珍惜與喜愛，也更能讓買賣雙方都圓滿歡喜。

圖片提供｜紫子 圖︱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