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多人來說,景德鎮幾乎是中國瓷器的代名詞。為何景德鎮能獨領風騷數百年,成為中國延續最久、風格最多樣,產量又最豐的窯場呢?當然豐富優良的瓷土來源、昌江的便利交通,以及御窯廠的設立都是重要因素。中國陶瓷史文獻大抵以官窯為主,民窯次之,對外銷瓷則是幾乎不提。那麼,使景德鎮聞名於世的外銷瓷,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呢?隨著今日愈來愈多考古文物出土和貿易檔案的研究發表,學者們逐漸找出線索,大致掌握了景德鎮外銷瓷的輪廓。
景德鎮外銷瓷研究的幾種視角
中國外銷瓷研究不外乎幾個方面:生產者、消費者、貿易網絡與文化影響。以生產者的角度來看,需要有一個基礎的認知,即外銷瓷屬於民窯的產物,因此它具備民窯的所有特質:包括商業因素主導陶瓷風格與品質,民窯的實驗性與創意,以及精細的分工與模件化(註)。有別於官窯受到宮廷的種種限制,民窯則主動迎合民間與海外市場的需求,是帶動陶瓷風格的推手。當然一個新風格的產生有時是以新的材料再現既有的樣式,又或是陶工模仿官窯瓷器並加以修改或簡化;有時則是因消費者的文化背景,製造出中國所沒有的器皿。至於貿易網絡雖然與港口城市關係較為密切,但附帶出現的陶瓷加工業如廣彩作坊,也是研究外銷瓷生產需要關注的課題。最後是文化影響,這是外銷瓷研究中最複雜、也最迷人的一部分,必須建立在前三者的研究基礎上才能進一步分析。
事實上,外銷瓷研究可說是從「消費者」觀點開展,其中以歐美及日本研究與收藏最為完整,因此景德鎮外銷瓷是所有中國外銷貿易當中,最常被討論的對象。而外銷瓷的貿易網絡也隨著海洋史研究,挖掘出許多材料。「生產者」角度的研究近年來逐漸有進展,包括瓷土釉料的化驗分析,製瓷圖與窯業技術的研究,清宮、廣東與景德鎮琺瑯彩的關係,以及西洋文獻中有關的中國製瓷記載等,讓我們更清楚形形色色的中國外銷瓷究竟如何被製造出來。文中將從生產者的角度,來介紹景德鎮外銷瓷的類型與發展歷程。
嶄露頭角──青白外銷瓷
宋代以前景德鎮地區已有生產低溫釉陶的文獻記載,但約於10世紀末,景德鎮才真正燒製出白色硬瓷。初期的景德鎮白瓷釉色白裡透青,是為青白瓷,又稱影青瓷。據墓葬出土統計,青白瓷在中國生產持續三百多年。青白瓷並非憑空出現,唐宋時期北方窯系對白瓷的追求,進而影響景德鎮陶工研發白瓷的燒製技術。景德鎮成功燒製青白瓷,江西、福建、廣東的地方窯系也相繼跟進。各窯場為搶占市場,相互模仿受歡迎的陶瓷款式是很普遍的情形,因此我們可以把以景德鎮為首的宋元青白瓷視為一個整體,來探討外銷的情形。
目前考古發現的海外青白瓷分布在日本、朝鮮、菲律賓、馬來西亞、巴基斯坦與埃及等地,多為日用器皿,如碗、盤、瓶、罐、水注、盒子等(圖1)。以菲律賓為例,自北宋時期開始,中國的青白瓷就大量銷往呂宋群島,其中不乏景德鎮窯、德化窯、潮州窯的產品,不過就數量而言,景德鎮還是居上風。景德鎮的青白瓷相較於南方沿岸窯系的製品,釉色偏青綠,元代出產的青白瓷更喜用珠紋貼花,並且將開光處剔去一層,再以貼花呈現主要紋飾,形成鏤空浮雕般的特殊趣味(圖2)。


藍與白的實驗──青花外銷瓷
元代景德鎮燒製的青花瓷是中國陶瓷史上的一大革命。學者們普遍認為西亞市場對藍白彩繪陶瓷的需求,是導致景德鎮青花瓷出現的主因。西亞地區自古以來就有製作藍釉陶器的傳統,但其胎土不適合燒製高溫瓷器,胎質較粗且色澤偏灰,於是波斯人便嘗試以中國陶瓷取代。在蒙古政權的統治下,亞洲區域間交通更加便利,貿易日益頻繁。13世紀可能由波斯商人帶來的鈷藍料「蘇麻離青」,結合景德鎮燒製潔白剔透的硬瓷,將青花的美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其中最為人稱道的,就是「至正型」典型青花瓷。這批元順帝至正年間(1341~1367)出產的青花瓷,使用進口青料,發色鮮亮,描繪精細,技巧十分成熟,在伊朗、土耳其、印度皆有豐富的收藏,倒是在中國傳世出土不多。銷往西亞的青花器型以折沿大盤、碗碟居多,另也有梅瓶、玉壺春瓶、廣口罐、扁壺和執壺等日用器皿。
以土耳其托普卡比宮(Topkapi Palace Museum,俗稱砲門宮博物館)收藏的元代青花大盤為例,風格上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為藍地白花(圖3),通常以雲肩紋、稜花紋或稱為「滿池嬌」的池塘水禽紋,搭配捲草植物紋構成;花口折沿,需透過模印成型。這種風格不論在造型或紋飾上皆與伊斯蘭金銀器十分相似。另一種較晚出現的白地藍花(圖4),中央主要紋飾表現空間變大,通常描繪水禽或魚藻紋,外圍飾以牡丹捲草紋,盤緣則是折沿圓口,可知胎體是以輪盤拉胚方式製成。這種風格則延續到明代的官窯與民窯青花。除此之外,元代輸出的另一種青花瓷則是使用國產青料繪製而成,其色澤較黯淡,紋飾描繪也較草率,器形多為水注、水罐、盒與碗等中小型件器(圖5),與外銷西亞的青花瓷相當不同。這一類的青花瓷多分布於日本、菲律賓、印尼等地,倒與中國內銷的元代晚期民窯青花較為接近,考古也證明這一類青花瓷可能來自於景德鎮湖田窯。




元代景德鎮因生產外銷瓷而日益蓬勃,在元末明初的動盪中因為少了宮廷訂單,反而民窯製瓷更加活躍,直至明洪武三十五年(1402)御窯廠設立,壟斷了高品質的瓷土、進口青料及技術優良的陶工,致使民窯產品品質低落。而外銷瓷也因海禁與朝貢制度的限制,受朝廷的控管,除了朝廷給貢使的賞賜瓷,其他人只能透過走私的方式將瓷器販售至海外。到了16世紀世界局勢轉變,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先後爭取到亞洲及美洲的貿易主權。葡萄牙在1557年取得澳門作為與中國貿易的據點,他們用亞洲其他地區的商品來換取中國瓷器。1603年荷蘭劫到一艘葡萄牙船「聖卡特里娜(Santa Caterina)」號,將船上逾十萬件的中國瓷器全數拍賣,引起歐洲極大轟動。當時葡萄牙人向景德鎮購買的青花瓷,又被稱為「克拉克瓷(Kraak)」,大概出現於萬曆年間(1573~1620),之後荷蘭人繼續輸入歐洲,也被稱為「東印度公司瓷」。
這類青花外銷瓷裝飾豐富活潑,通常描繪動植物紋飾或人物風景圖,用筆流暢而輕快。其器形以碗碟、杯盤居多,偶爾也有較特別的歐洲器形,如鬱金香花插(圖6)。克拉克瓷胎體是以壓模製成,較薄易碎;紋飾特徵則是圍繞器形中央有六到十個不等的開光構圖(圖7),很可能也同樣受到伊斯蘭裝飾和金屬器的影響。同樣地,這項大受歡迎的商品來源也不只一處,考古學者在景德鎮與福建平和窯皆發現克拉克瓷的殘片,但景德鎮燒製的品質還是較佳。由於葡萄牙人與荷蘭人的貿易據點散布在亞洲許多地方,克拉克瓷不僅銷入歐洲市場,在日本及東南亞各地也看得到它的蹤跡,因此又有「芙蓉手」、「巴達維亞瓷」等稱呼。它的魅力吸引廣大的市場群,並啟發荷蘭台夫特窯、日本有田窯燒製類似風格的陶瓷,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是全球性的。


色彩繽紛──五彩外銷瓷
或許受到磁州窯紅綠彩的影響,景德鎮在明代天啟年間(1621~1627)生產以紅、黃、綠三色為主的釉上彩外銷瓷,畫風瀟灑飄逸,不同於官窯鬥彩那般嚴謹,深受日本人喜愛。天啟紅綠彩發展到後來,畫風趨向嚴謹,並且減少瓷胎邊緣的「蟲蝕」剝釉情形(圖8)。日本人將前者稱為「天啟赤繪」,後者為「南京赤繪」,兩者與福建漳州窯的「吳州赤繪」是17世紀前期最主要的釉上彩外銷瓷。

1640~1650年代,日本以有田為主的肥前地區開始燒製硬瓷,透過鄰近的伊萬里港,很快地便銷售至日本全國各地,統稱為「伊萬里瓷器」。最初的伊萬里瓷器帶有濃厚的中國青花與五彩風格,後來逐漸地發展出帶有文人氣息的「柿右衛門」風格、以青花、紅彩與金彩為主的「金襴手」風格等等。17世紀中往後的一百年間,荷蘭人購入大量伊萬里瓷器,以彌補中國瓷器貨源的缺乏。而中國在政局穩定和海禁解除之後,又再度奪回外銷瓷市場,其中一個策略就是模仿日本瓷器的「中國伊萬里」瓷(圖9)。

明清之際,中國陶瓷又再次經歷了官窯衰敗、民窯興盛的景況。經過戰火的洗禮,許多地方窯廠受到破壞,但景德鎮卻因清廷的重視,坐上製瓷業的龍頭寶座。「康熙五彩」是景德鎮製瓷技術的一大突破,釉上藍彩的出現,使彩繪瓷不必再以釉下青花為藍色顏料而分兩階段燒成;加了乳香油的黑彩能在瓷器表面呈現如漆器般的亮黑效果,而且繪製時不會任意流動,大大增強了繪畫的表現性。康熙五彩常用的顏色為礬紅、大綠、苦綠、翠綠、紫、黃,再搭配黑色線條勾勒,視覺效果強烈而明確。《飲流齋說瓷》稱康熙五彩為「硬彩」,也就是西方學者所說的「famille verte」(綠色系列)。康熙五彩有許多民窯作品傳世,官窯較少見。有些描繪傳統的中國山水、花鳥、人物主題,有些則融合歐洲洛可可式的設計,構圖較自由不規則(圖10)。

品味轉移──粉彩外銷瓷
繼康熙五彩之後,清宮與景德鎮受到歐洲的琺瑯彩料的影響,開發一系列粉嫩的釉色,相較於偏冷色系的康熙五彩,這種新的彩釉被稱為「粉彩」或famille rose(粉紅系列)。粉彩彩料同樣有很好的黏著性,甚至能如油畫般畫出漸層的效果,大大延展了釉上彩瓷的表現性。中國瓷器的革新也提高了外銷瓷消費者的胃口。18世紀前半,歐洲各國紛紛開始與中國建立貿易關係,亞洲貿易稱霸一時的荷蘭東印度公司也不落人後,在1734年找來荷蘭藝術家Cornelis Pronk(1691~1759),設計一系列中國風的瓷器(圖11、圖12),交由景德鎮製作。自從歐洲直接與中國貿易進口大量瓷器,經過一個多世紀以後,傳統的中國紋飾對歐洲人已不再那麼具有吸引力。商人注意到歐洲陶瓷品味的轉變,如邁森窯簡潔高貴的中國風設計,是歐洲貴族爭相收藏的流行商品,而中國景德鎮製瓷成本低廉,陶工又善於模仿,能供應買不起邁森瓷的歐洲人另一種選擇(圖12)。


18世紀中至19世紀初,景德鎮外銷瓷發展到白熱化的階段,各式各樣的訂製瓷、成套西式餐具與象生瓷(圖13),令人目不暇給。但是起初的創意與實驗精神卻隨著大量生產與仿冒變得形式化。原來仰賴中國瓷器的許多地區,其製瓷業漸漸成熟能供應本國市場,甚至與中國競爭外銷瓷市場,如日本、德國、法國、英國等。清末在許多不平等條約下,外國陶瓷甚至可以免稅銷入中國,景德鎮瓷器的內銷市場也因此受打擊。雖然如此,中國外銷瓷仍然繼續生產銷售海外。馬來半島的檳城、馬六甲與新加坡的南洋華商,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家中都用向景德鎮訂製的娘惹瓷,色彩濃豔鮮亮,喜用色地,少留白,最常見的是鳳凰牡丹主題的紋飾(圖14)。娘惹瓷之於景德鎮外銷瓷,就如大雅齋瓷之於清代官窯,是清末景德鎮風華的最後一瞥(圖15)。



20世紀之後,景德鎮不再因生產瓷器出名,但世人總不會忘記,這個中國內陸小鎮曾帶給世界連連驚喜。景德鎮瓷器宛如一部世界瓷器史,記錄著世界各地工藝技術的交流,同時也為世界歷史與藝術史寫下美麗的註腳。
註釋:學者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認為模件的概念也適用於中國外銷瓷的生產,意即不同的紋飾或部件經過排列組合,可以大量又快速地產出許多不同的品種,其成功的原因在於大規模而精密的分工。雷德侯《萬物:中國藝術中的模件化和規模化生產》,北京:三聯書店,2005,頁125~143。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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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 B. Curtis《Trade Taste & Transformation:Jindezhen Porcelain for Japan,1620~1645》,New York:China Institute Gallery,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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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R. Sargent《Treasures of Chinese Export Ceramics》,Salem:Peabody Essex Museum,2012。
圖片提供|黃聖芝(獨立研究者,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
作者|黃聖芝(獨立研究者,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