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景德鎮」,瓷都幾乎已經是景德鎮的代名詞,現在的景德鎮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製瓷場,瓷器的燒造活絡了這個城市長逾千年。但是,有誰知道景德鎮什麼時候開始燒瓷呢?過去學者們達到一個共識,依據過去的考古資料及出土物判定,景德鎮製瓷歷史最早應始於五代,一直繁盛至明清。
(1)湖田窯:1980年代經過全面性考古調查,地點位於景德鎮市東南方的湖田村。出土有灰胎青瓷及白胎白瓷等具五代陶瓷特點的作品,因而讓景德鎮始燒時間斷定於五代。湖田窯延續時間甚長,下限至明代隆慶、萬曆年間,窯業歷史長達約600年之久。
(2)楊梅亭窯:發掘稍晚於湖田窯,地點位於湖田附近的楊梅亭村,出土有青瓷與白瓷,特點與湖田窯同期作品一致,研判始燒於五代,終燒於北宋。
(3)黃泥頭窯:與楊梅亭窯一樣,燒製及裝飾技法與湖田窯極為相似,同為五代到北宋的代表性瓷窯。
翻閱學者對於景德鎮窯址探查的報告,多數窯址的時間都與湖田窯一致,始燒時間始終斷於五代,且1990年江西九江五代、南唐周一娘紀年墓,出土的一批景德鎮青瓷,也僅能幫助推斷五代時期景德鎮的窯業伊始。那麼《景德鎮陶錄》中〈景德鎮歷代窯考〉所提:「陶窯,唐初器也。土惟白壤,體稍薄,色素潤,鎮鍾秀里人陶氏所燒造。」,景德鎮的唐代窯址究竟在哪兒?
2014年4月9日公布「2013年度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其中名列榜上的「江西景德鎮南窯唐代窯址」,為景德鎮於唐代的窯業歷史揭開了新的一頁。(文/王怡文)
景德鎮南窯唐代遺址位於江西省景德鎮樂平市接渡鎮南窯村。遺址東南部為連綿的丘陵、北面為坑口村,西南方是南宋時從鄱陽縣鐵石村遷來此地的南窯村,西面800公尺是樂安河(圖1),樂安河在鄱陽縣與昌江匯合,流入鄱陽湖。遺址所在地距離景德鎮中心城區45公里,景德鎮和樂平兩地山水相連,流域相通。隋唐至宋元時期同屬饒州府管轄,樂平現隸屬於瓷都景德鎮市。南窯遺址所處的接渡鎮,是樂平古代竹木的集散地,交通便利。南窯唐代遺址於1964年由江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調查發現,樂平市博物館分別於1983年和2008年兩次派員對其進行普查登記。

為了全面瞭解南窯遺址的分布範圍、保存狀況、文化內涵,釐清景德鎮瓷業生產的淵源和傳承關係,探索景德鎮早期陶瓷的發展歷史,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會同樂平市博物館,於2011、2013年分別對其進行了考古調查和發掘。
工作方法介紹
景德鎮南窯唐代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考古隊針對瓷窯遺存的特點,創新工作思路,探索遺址─產品─技術─瓷業面貌─文化屬性的瓷窯遺址考古技術路線,大膽使用有別於以前陶瓷考古發掘的技術路徑和新穎方法。
(一)全面調查、重點發掘
為全面瞭解南窯完整的窯業體系,對遺址所在地3平方公里範圍進行細緻的調查,以期釐清其原料採集區、燃料區、製作區、燒成區等不同的功能,探明其原料來源、窯爐形制、生產工藝流程,深化窯業技術研究。考古隊採取了全面調查、重點發掘的方法,根據調查勘探的具體情況,小範圍重點發掘;以最小的擾動,獲取最大的資訊,保存遺址的完整性。
經過勘查、發掘,在以窯山為中心的3平方公里範圍內,發現了與瓷器燒製活動有關的燃料、原料、交通運輸體系等文物遺跡。窯山東南部的整片丘陵,是當時南窯窯業的主燃料區;窯山北邊、西面僅幾百公尺處、三口總面積達8000多平方公尺的池塘,於塘底發現了灰白色或黃白色的瓷泥,這是南窯的原料區;樂安河東岸一處叫畈上屋的地方發現了古碼頭,從古碼頭追溯一條名叫溪坑的小溪而上,直線800公尺可抵達窯山,這是當時南窯窯場往外運輸瓷器、往內運原材料和生活必需品的通道。
南窯的瓷業面貌完整、遺存豐富,包含了取土的白土塘、無蚯塘、江湖塘,儲料池和運輸原料的溪坑、碼頭,以及燒造產品的窯爐等反映製瓷工藝流程的作坊遺跡,生產瓷器各道工序的遺跡基本齊全,這些遺跡保存較好,連成一片,無論從整體規模還是製瓷工藝流程等方面,都能夠再現和復原南窯唐代製瓷面貌,為研究唐代景德鎮的製瓷技術提供了實物資料。
(二)充分應用新科學技術,建立考古地理資訊
此次調查特地邀請荊州市博物館資訊技術中心採用RTK儀器,於遺址進行科學測量、定點、整體布方和資料登錄,建立整套考古地理資訊系統,為南窯唐代遺址和景德鎮陶瓷史研究提供資料。通過調查和勘探,得知在窯山北部東西200公尺、南北153公尺的範圍內,散布大量瓷器和窯具碎片,超過3萬平方公尺的地下都有文化堆積存在。並發現在窯山上的中心最高處,向東、北、西三面,有13條呈扇形分布、隆起成脊狀的堆積物。每兩個「脊狀」之間,都「臥」有一條龍窯,共計12條,而每條長度均在60公尺以上。
應用新的科學技術,更能推進南窯的多學科綜合研究。此次發掘工作與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核分析研究中心、景德鎮陶瓷學院古陶瓷研究中心、景德鎮市陶瓷檢測評估中心、北京師範大學低能物理研究所等單位,聯合對南窯的相關標本進行常量元素、微量元素以及吸水率、燒成溫度的測試和研究。與上海博物館聯合通過對地層中的含碳樣品進行碳十四測定和對瓷片標本的熱釋光年代測定,以建立南窯系列瓷器樣品的年代和熱釋光資料庫。並聯合武漢海達數雲技術有限公司,對南窯揭露出來的龍窯遺跡進行三維掃描測繪(圖2)、三維動畫模擬設計和復原,為遺址今後的研究、保護及展示打下堅實基礎。

(三)發掘、保護、展示同步的理念貫穿考古工作
早在1983年南窯唐代遺址已由樂平縣人民政府公布為樂平縣文物保護單位。2011年10月,景德鎮市、樂平市主要領導對南窯遺址進行調研,提出要進一步加強遺址保護利用的指示。2011年申報江西省第六批文物保護單位,已經通過了專家初評。當地政府隨之跟進、協同合作,根據考古發掘進度,針對考古揭露迄今最長的唐代龍窯遺跡,聯繫省內最優秀的江西省文物保護中心做好規劃設計方案,採取措施重點保護,在短短不到一個月搭建了龍窯遺跡保護大棚,對南窯遺址的道路、環境進行了整治,還搭建管理用房,聘請了日夜守護的保衛人員。使得這一重要的遺存及時得到展示,避免遭受破壞。開創了一邊研究,一邊保護、發掘與展示,考古保護齊頭並進的文化遺產保護研究模式,考古成果惠及民眾。
考古工作主要發現
在全面調查勘探的基礎上,本次考古工作分三個區域進行,發掘5×5公尺探方40個,清理了一條灰溝遺跡、一條道路遺跡、十個灰坑、一座龍窯遺跡。總計揭露面積1013.5平方公尺(圖3),出土大批窯具和瓷片標本,多達數十公噸,考古發掘符合科學規範,層位關係清楚,遺跡明確清晰。

(一)清理遺跡,揭露完整的龍窯遺存
◆灰溝一條。編號2013JNG1,開口①層下,呈長條形,灰色填土中包含較多的紅燒土,出土晚唐時期醬釉執壺、碗等。
◆道路一條。編號2013JNL1,開口①層下,呈長條弧形,由碎石、砂子組成,質地堅硬,屬於晚唐時期。
◆灰坑十個,形狀不一,有近梯形、不規則圓形、橢圓形等。其中2013JNH4開口①層下,打破Y1。平面呈橢圓形,填土夾雜大量的黃白色瓷泥,包含有晚唐青釉碗、瓶、盤狀匣缽、碗狀匣缽,推測為儲料池。
◆全面清理一條龍窯2013JNY1。龍窯遺跡的清理先按照探方,由晚至早逐層清理,露出遺跡之後打掉隔梁,在全面揭露龍窯遺跡的基礎上,採取針對龍窯遺跡橫切的橫向解剖法,在龍窯遺跡兩側不同部位布設六條探溝進行解剖,以期探明龍窯不同區位的燒造狀況。
Y1開口於②層下,距地表0.3~0.85公尺,為斜坡式龍窯,窯頭方向為北偏東30度,由窯前工作面、火門、火膛、窯床、窯牆、窯門、窯尾組成。龍窯整體水準長78公尺、斜長78.8公尺、寬1.6~2.4公尺、殘高0~0.6公尺,窯床坡度靠近窯頭較平緩,為10度,後段略陡,為13度。
窯前工作面為不規則橢圓形土坑(圖4),長徑4.2公尺、短徑2.92公尺、深0.72公尺,底部圓弧狀,中心最低,東南角發現有方便出行的台階痕跡。火門在火膛與窯前工作面之間,呈八字形。火膛呈半圓形,半徑1公尺、寬度0.72~1.6公尺、最深0.68公尺。底部黑褐色燒結面留存一層黑色灰燼,夾有木炭顆粒,推測該龍窯是使用木柴燒瓷的。與窯床連接處有一道堅硬的斜坡擋土牆。


窯床呈長條形,斜長74.8公尺、水準73.6公尺,寬1.6~2.4公尺。由窯底和南、北兩條窯牆組成,窯牆採用泥築,壁厚0.15~0.32公尺,局部可見五層窯壁存在,窯牆的燒結程度不一:一種呈紅色,一種呈青灰色,一種朝向窯室一面留有黑色燒結窯汗。
北牆有13處窯門,前段七處、後段六處,窯門之間的間距較有規律,保持在3.5~4公尺之間,窯門寬為0.6~1公尺。窯床上多處部位保留排列整齊的原始狀態裝燒坯件的窯具,一般每排由六至七個支座或者磚塊組成,此處為我們瞭解當時龍窯的裝窯工藝、裝燒量提供了重要資料,也為研究南窯的生產工藝流程、窯爐構築技術和景德鎮唐代製瓷手工業生產狀況提供了依據(圖5)。窯頂坍塌,坍塌的窯頂燒結塊帶窯汗一側留存有竹藤痕跡。窯尾寬度與窯床相同,為堅硬的燒土。窯內出土有青釉和黑釉執壺、罐、盞、腰鼓等。

根據地層疊壓關係以及出土遺物,推斷該龍窯是使用竹藤拱頂,用泥糊砌,採用支座類窯具墊燒瓷器的中、晚唐時期龍窯。從部分窯牆可見五層窯壁(圖6),窯底有五個燒結層分析,該龍窯至少有五次較大規模的燒造,並經過五次修建。

早期燒造在龍窯中段相距14公尺處,分別設立兩個方形減火坑,坑口寬度與窯床一致,四壁與底部均為青灰色燒烤壁。坑底留存排列整齊的未燒熟瓷盆。早期燒造使用細長支座,組合簡單;晚期燒造採取粗矮支座,組合複雜。
(二)出土遺物
窯址出土了重達數十公噸的瓷器和窯具標本。瓷器釉色豐富,類型多樣:有青釉瓷、醬釉瓷、青釉褐彩瓷、青釉褐斑瓷和素胎器。青釉瓷有雙繫瓶、小瓶、執壺、盤口壺(圖7)、罐、甕、盆、缽、碗、玉璧底碗(圖8)、大碗、盤、花口盤、燈盞、盞、水盂、盒蓋、腰鼓(圖9)等。醬釉瓷有執壺、罐、貫耳蓋罐、罐蓋、盆、缽、爐、碗、盤、盞、燈盞、腰鼓等。青釉褐彩瓷有大碗、罐、人面塤以及青釉褐斑罐等。素胎器有網墜、爐、碾輪等。



南窯製瓷技術高超,燒造水準一流。產品明顯分為普通大眾所用的質地較粗的一般商品用瓷,和品質高檔的供應上層社會的精品兩類。精品瓷器的品質精緻、造型典雅,藝術性高,胎質非常細膩,釉層均勻,釉色瑩潤,與長沙窯、越窯生產的高檔瓷器可以相媲美。
窯場的燒製技法富有特色,出土的窯具有支座、匣缽、匣缽蓋、間隔具、火照、蕩箍、印模等。支座有長圓筒狀、長喇叭形、覆盂形、覆桶形。間隔具主要為瓷泥襯塊,偶見圓餅狀、環狀墊圈、長條間隔具以及圓餅狀、環狀墊圈加瓷襯塊的間隔方法。支座外腹壁刻有「上」、「下」方位款和「金」、「土」、「灰」、「個」、「平」、「大」、「永」字款,這些為研究唐代龍窯窯位區分和產品裝燒工藝提供了科學依據。產品的燒造採用龍窯進行,器物多數採用瓷泥襯塊間隔明火疊燒;有的技術走在同時期的前列,少量高檔精品如內、外壁滿釉的青釉玉璧底碗(圖10)、盤採用匣缽內置單件或者匣缽內置多件疊燒(圖11),這是南窯最具特色的燒造技法。從使用匣缽和有部分精細產品看,考慮到文獻記載晚唐時期饒州的茶事以及其瓷器曾被貢至長安,再兼顧比較景德鎮地區在晚唐時期所有瓷窯場的產品品質,則不排除南窯的產品就是當年饒州向首都進貢的用器。


南窯的裝飾藝術獨具風格,器物裝飾以素面為主,追求釉面的效果,兼具釉斑和彩繪裝飾,裝飾方法主要有模印、褐斑和褐色彩繪(圖12)。其中彩繪瓷器分為素胎褐彩、青釉澀胎褐彩、青釉釉下褐彩三種。素胎褐彩瓷器,外壁褐彩「八卦」紋,紋下褐色彩繪「西」、「西北」、「西南」款。青釉澀胎褐彩瓷器的器形有水盂、碗、缽,這類器物均為內外壁半施釉,彩繪內容多為字款,如彩繪「才、寶」款,也有紋樣、符號之類,如內底彩繪弦紋。施褐彩部位大多在碗、缽的內底,個別在器物外底足的。青釉釉下褐彩器形主要是罐、碗、水盂。內容多見簡筆纏枝花草紋,彩繪位置主要在罐類的肩腹部以及碗類的內腹壁。

所出遺物時代明顯,多具中晚唐特徵,造型大者雄渾,小者精巧,釉色精美,為同時期窯場所罕見。器形豐富,造型端莊,以碗、盤、雙繫瓶居多。碗盤類瓷器流行圓餅足、玉璧底,見少量的圈足。還發現了人面塤、茶碾(圖13)、瓷權、硯滴等罕見的器物。尤為重要的是出土了夾耳罐、穿帶壺等具有重要斷代參考價值的器形。

青釉碗、盤、罐類器物的形制、裝燒方法與湖南長沙窯、江西洪州窯、浙江越窯同時期的同類器物相似。尤其是模印方形繫罐、大塊褐斑壺(圖14)、釉下褐彩瓷與湖南長沙窯的作風雷同,製作工藝如出一轍(註1),長沙窯是中國唐代中、晚期時以外銷為主的名窯,其流行年代主要在808~929年(註2)。

青釉玉璧底流行於中、晚唐時期,為長沙窯、越窯的典型風格。南窯遺址出土的玉璧底碗(圖15),玉璧底中孔挖足較淺,與浙江慈溪上林湖窯址出土的唐貞元十年(794)玉璧底碗類似(註3),與福州懷安帶貞元紀年款窯址同出共有的玉璧底特徵相近。此次所出土的青釉貫耳缽(圖16)與黃金埠窯出土的「貞元」紀年款青釉罐造型一樣(註4),貞元是唐代德宗李適於785~805年的年號,由此判斷南窯的生產上限應在公元800年前後。從上層出土少量的圈足碗與醬釉執壺、碗等器物增多的特徵推斷,其生產下限當在公元900年。根據上海博物館採用丹麥Riso-TL/OSL-DA-20熱釋光測定五件南窯青釉瓷片的年代,經過校正後對應在830~900年之間(註5),推斷南窯始燒於中唐,興盛於中、晚唐,衰落於晚唐,燒造時間集中在公元800年至900年之間,距今有1200多年(註6)。


2013年考古重要成果
經過這幾年的發掘研究,尤其是2013年的考古發掘,取得了不少南窯唐代遺址重要的考古收穫和成果:
(一)景德鎮的製瓷歷史,向前推進200年
文獻記載「新平冶陶,始於漢世」,說明景德鎮的陶瓷生產歷史有兩千多年。但是目前的考古資料顯示,景德鎮最早的瓷業遺存是晚唐五代時期生產青瓷的湖田窯(註7)、黃泥頭窯和蘭田窯。與景德鎮市浮梁縣東南湘湖一帶晚唐~宋代窯址密集區毗鄰的南窯遺址發掘表明:南窯始燒於中唐,興盛於中、晚唐,衰落於晚唐。不管是從南窯與景德鎮兩者古代的行政隸屬關係來分析(隋唐至宋元時期浮梁和樂平都同屬饒州府管轄);還是景德鎮與南窯窯場兩地山水相連,同屬饒河流域(兩者之間僅40多公里,南窯遺址所在地接渡鎮是樂平古代竹木的集散地,交通便利,手工製瓷技術沿河傳播滲透,大有可能);以及從浮梁縣湘湖蘭田晚唐窯場青釉瓷的裝燒工藝、燒造時間、燒製技術、燒成產品等來看,與南窯的出土遺物多有相似之處,當受南窯的直接影響。因此,南窯為景德鎮地區目前所發現燒造歷史最早的窯場,這對研究探索景德鎮地區早期窯業的技術源流、傳播與影響,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這可說明南窯遺址是景德鎮地區最早的瓷業遺存,瓷都景德鎮的瓷器燒造歷史向前推進兩百年。
(二)迄今發現窯爐分布最密集、布局最有規律、瓷業組織最嚴密的唐代窯場
經勘探得知,在窯山北部東西200公尺、南北153公尺的範圍內,散布大量窯業遺存,由中心最高點向東、北、西呈扇形分布12條龍窯,長度均超過60公尺。在3萬平方公尺的同一個山頭上(窯山)發現如此多條呈扇形分布的龍窯,可見當時瓷業組織嚴密,窯業生產旺盛,這在中國的窯業遺存是僅見的。這也表明南窯是迄今發現窯爐分布最密集、布局最有規律、瓷業生產組織最嚴密的唐代窯場。
(三)揭露迄今為止最長的唐代龍窯遺跡
此前的資料表明最長的龍窯是福建建陽窯(長132公尺),但是它是屬於宋代的窯址。相較於江西省豐城寺前山洪州窯遺址清理全長21.6公尺的初唐龍窯、江西省景德鎮市浮梁縣蘭田窯揭露總長28.7公尺的唐代晚期龍窯、湖南省長沙窯發掘中最完整的總長41公尺的譚家坡1號唐代窯爐(83CTJ-Y1),以及唐代龍窯此前最長的福建將樂窯(長52公尺)。不管是唐代六大青瓷名窯、還是一般民窯,景德鎮南窯龍窯遺跡長達78.8公尺,是迄今為止中國考古發掘最長的唐代龍窯遺跡,更是目前景德鎮地區發現最早的、保存最完整的窯爐遺跡。龍窯遺跡的發現填補了景德鎮瓷器燒造窯爐形制最早型態的空白,在江西製瓷業發展史、乃至中國陶瓷史的研究上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四)最早使用減火坑技術,是晚期分室龍窯發端
在古代製瓷業的核心是窯爐技術,龍窯依託山坡而建,這樣使窯體的裝燒量大,可以降低成本。但是龍窯一長,室內的抽力就大,火焰流動速度就快,產品的燒結程度不夠。因此,先人們採用了分級(產生台階)、分室(分成一間一間)、窯體呈「S」形等方式來減緩火勢,降低抽力。
南窯採用在龍窯中段相距14公尺處、分別設立兩個方形減火坑的技術(圖17),即在窯床上往下挖坑,引導火焰向下,有效地調節窯室內的抽力和溫度,使產品在弱還原火焰中燒成,燒結程度較好。此前的考古發掘中,龍窯中從未見使用此類減火坑技術,而減火坑與北宋以後出現的分室龍窯的作用一致,是晚期分室龍窯的發端。

(五)可能是唐代重要外銷瓷器生產基地之一
南窯出土了具有當時西域風格的青釉、醬黑釉腰鼓(圖18),和口徑達40~50公分、器形碩大的大碗器(圖19)。腰鼓又名拍鼓,原為西域少數民族的一種打擊樂器,是來自龜茲的樂器,南窯生產腰鼓表明到了唐代中、晚期,以腰鼓為代表的宮廷雅樂已在江西地區普及,和長沙窯所見的裝飾內容一樣為域外文化因素;器形碩大的大碗與漢民族使用習俗明顯有別,這些有可能是為滿足西域胡人所需而燒造的,彰顯了唐代贛鄱與西域交流頻繁的史實,這也是《太平廣記》中屢述洪州商胡事的最佳實物註腳,表明了江西地區文化的開放與包容性。窯址上還出土了公元800年前後,隨著海上陶瓷之路興起而出現的標誌性器物:夾耳蓋罐(圖20)。南窯的夾耳蓋罐與1998年印尼唐代「黑石」號沉船出水的夾耳蓋罐相似,這表明南窯的部分產品可能外銷,或為像長沙窯一樣的唐代重要外銷瓷器生產基地。



(六)唐代青瓷窯場集大成者
南窯的窯業生產博採眾長,勇於創新,以自身的青釉瓷器為基礎,充分吸納長沙窯(圖21)、洪州窯(圖22)、越窯(圖23)、魯山窯的優點。生產的瓷器品種豐富、造型典雅,胎質細膩,釉層均勻,釉色瑩潤,形成了獨具特色、又具有包容性、開創性的風格(圖24)。這表明南窯是唐代先進文化的代表,比如貢瓷、外銷瓷等,是唐代多民族的國家繁榮富強、多文化因素融合的結果,更是江西陶瓷文化發展的結果,這種傳統正是景德鎮能成為瓷都的先決條件。




南窯窯場的興起得益於當地豐富燒瓷資源,和地處環鄱陽湖及東西南北交通中心等綜合因素。不但是唐代多民族國家繁榮富強、多文化因素融合的結果,更是瓷都景德鎮「工匠來八方,器成天下走」的先聲,為宋元時期景德鎮瓷業一枝獨秀、明清景德鎮瓷都的興起,奠定了堅實的技術基礎。
正因為南窯地處樂安河中游、靠近鄱陽湖東岸,處在古代中國東西、南北交通大動脈的中樞,傳承西部長沙窯陶瓷技術,受到東部越窯陶瓷文化西進的影響,以及北部魯山窯陶瓷文化的輻射,在洪州窯青瓷文化的引領下,當時工匠抓住了洪州窯青瓷類型窯場衰落,和越窯青瓷類型、婺州窯青瓷類型、尋烏窯青瓷類型窯場在江西地區沒有完全發展興盛的有利時機,充分利用發達的水運條件、便利的交通孔道,加上富藏的瓷土資源,以及低矮的丘陵山區豐富的柴燒,使得南窯的窯火熊熊燃燒。
註釋:
註1: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湖南望城縣長沙窯1999年發掘簡報〉,《考古》2003年第5期。
註2:長沙窯課題組《長沙窯》,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9。
註3:浙江省博物館《浙江紀年瓷》,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
註4:余江安等〈江西黃金埠窯獲多項第一〉,《中國文物報》2007年4月6日。
註5:感謝上海博物館陳克倫、夏君定的大力幫助。
註6:張文江〈江西景德鎮南窯興起原因初探〉,收於《2012年海上絲綢之路論文集》,杭州:浙江省博物館、
浙江美術出版社,2013。
註7: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景德鎮湖田窯址》,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
圖片提供|張文江(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室主任)
作者|張文江(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