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鑼鼓．意象台灣中華文化總會「鄭善禧創作展」

我是個美術教員！濡染啟蒙到全面型畫家從小有想過要做「畫家」嗎？「到現在為止，我哪敢想自己是畫家，我是個美術教…

我是個美術教員！濡染啟蒙到全面型畫家

從小有想過要做「畫家」嗎？「到現在為止，我哪敢想自己是畫家，我是個美術教員！」一大把蒼白鬍鬚，精神健朗的八十一歲鄭善禧，以認真又風趣的驚訝口吻回應著。

鄭善禧，1932年生，福建龍溪縣石碼鎮人。父親鄭良琳於五十一歲時方得么子鄭善禧，在他年幼時以「大手捉小手」運寫楷書，而鄭善禧並不討厭，覺得寫字像在玩；父親不在家時，就從書櫃找了一部漢碑大觀，私下練寫隸書。一回，家中請來江西籍善的畫師，為父親、鄭善禧畫〈課子圖〉，畫中父親一襲藍色長袍，手執羽扇，坐著沖泡小盅茶，鄭善禧則持書侍立，做問學狀，而畫師研磨各色顏料，朽筆起稿作畫，整個過程和一碗碗多彩的顏料，引起他對繪畫的興趣。喜玩泥土的他，到國小五六年級時，已可造林森主席和蔣委員長的半身像了。鄭善禧說：「我還喜歡看石工木匠雕刻，泥水匠在屋脊貼嵌磁，看大師傅造神像，看糊紙匠紮彩樓糊大厝，看畫工畫壁畫漆門神，繡花舖女工繡花樣。」鄭善禧從小背古書，濡染古典文學的環境，懂詩書知禮義；接觸多彩多姿的工匠民藝，啟蒙也影響了鄭善禧未來的美術之路，使其創作內容沒有酸腐的守舊傳統，卻有著雅文學的深厚造詣，並更貼近生活，與時代同步，精神上充滿著樸素天真、飽滿豐沛的生命力。

1950年來台，生活困難，謀生第一，公費的師範學校成為首選，並適逢台南師範首次招收美術師範，名列榜首。1953年從台南師範美術科畢業，1957年鄭善禧考取當時台灣唯一設有美術系所的師範大學，接觸到廖繼春、陳慧坤、馬白水、李澤藩、溥心畬、林玉山、宗孝忱等傑出的藝術大師，當時的師範生國畫、西畫、設計不分組，透過全方位的學習，培育樣樣修全的美術通才。在擔任教職時間，到處寫生，公園、廟宇、市場、街道、車站及往來行人，皆是題材，並奠基了扎實的速寫功力。

1970至1971年旅居美國，回國時取道日本，參觀各大博物館，開闊眼界。此後經常旅遊世界各地，創作不少異國民俗、風景之作，四十歲即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為全面型的畫家。1996年獲第一屆國家文藝獎，得獎理由為：「鄭善禧先生性情率真，創作題材廣泛，常取材於本土的現世生活，秉具傳統筆墨的優雅特質。作品拙中見巧，設色大膽，與靈動的墨線結合成獨特的表現風格。鄭先生以正面的態度面對水墨繪畫傳統，避開顛覆與拆解的過程，而能呈現時代創新的精神。藝術成就卓越，影響深遠。」

說得通‧看得懂

有感而作，不可無病呻吟！

鄭善禧對著〈南安先賢－鄭成功像〉、〈臺南鄭王祠龍門聯〉，說起當年考台南師範的情形。當時口試問及崇敬的人，一位位應試者皆答國父、總統，鄭善禧則是說鄭成功。考官說：「因為你姓鄭啊！」鄭善禧說：「跟姓氏無關，我媽媽不姓鄭，我祖母也不姓鄭。沒有鄭成功開闢台灣，何來今日的復興基地。」考官一聽，大讚深有道理！畫像面容端正精神、色彩明快飽滿，行書錄清朝巡撫沈葆楨讚臺南鄭王祠聯「開萬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憾還諸天地，是創格完人」，鄭善禧畫畫不恣意妄作，他考究歷史掌故，且有思考感觸，也使得其筆下即便是四百年之遙的古聖先賢，依舊令人感到親切且景仰。

鄭善禧的畫總有題句，詩、畫、畫三者合一，不會讓人看不懂，且圖文相合，對此他說：「文以表意，畫以表形，畫上有題字，讀讀也有藝思。」他說道溥心畬說要「文人畫」，而文人畫，就是要富含文學，「畫是要有文學的，詩學而後畫藝，畫不題字好像看默片。文學，不是之乎者也才是文學，你的我的也是文學。」「要說題畫，我常在課堂上問學生，誰題的最好？學生回答：溥心畬，我說好是好，但時代已經不同，我覺得還是豐子愷好，說得通，看得懂，一清見底，開門見山。生男還生女，弄璋、弄瓦弄不清，回歸現代，說得平白，平易近人。」

不單是讀題畫，「明快」、「大方」、「簡練」、「樸實」是看鄭善禧畫的感受，他的畫從小孩到老人都看得懂，沒有矯揉造作，都是生活，總帶著一股自然的親切感。畫如其人，人如其畫。陸蓉之曾評論，「充滿天真幽默的氣息，讓人很開心。」看鄭善禧的畫作，總不禁讓人想到齊白石。齊白石將農具的鋤頭、耙子、玩具的不倒翁、器具的算盤、茶壺等等，無一不入畫。鄭善禧畫台灣蓊綠的圓頭山、印度的恆河、南歐的麥田，畫飛機、汽車、高樓，畫布袋戲偶、哆啦A夢、耶誕老公公，甚至是蘭嶼丁字褲，通通入畫，眼見即是畫，俯拾生活皆題材，最關鍵的是有無感受。鄭善禧說：「要有所感而作，不可無病呻吟啊！落實自己的感受，講真實的話，畫真實的畫。」東畫西畫，什麼都畫，絕非易事，諸多畫家只能一科，山水、花鳥、人物，更別說古人從未畫過的今日生活所見，鄭善禧物象造型精準且不失筆觸，得力於經年累月的磨練，除早年師大的培育，任教職時的閱歷經驗更是一功：他曾為省立台中體專繪製《體育示範圖解》，對於人體的動態素描特別加強研究。1977年，師大美術系教授林玉山退休，鄭善禧承接其動物、花鳥課程；後來成立的人體水墨素描課也由鄭善禧任教，師大增設研究所碩士班，常代勤黃君璧任教之課務開課。樸拙風格實有著精湛的筆墨之功，方能眼到手到，突破傳統水墨的畫材窠臼，使之觸動觀者心絃，引發情感共鳴。

工匠的身手‧文人的頭腦

讀書、用色、寫生，集大成

「藝術家就是勞動者，要有工匠的身手，文人的頭腦。」鄭善禧如是說，他舉例道：「白石老人就是雕木細工的匠師出身，大千先生敦煌壁畫研究，實在也是學自工匠的經驗，即其顏料的運用、畫絹的拼接，也得自藏畫喇嘛的技藝，工徒都有精專苦練的工夫。」文人的頭腦則是要正心誠意去思考。鄭善禧舉「用色」說：「要戴上文人的眼鏡，去體會思考。」「於是同樣的紅有『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可愛楓紅，也有『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無限感傷心境的紅。」

鄭善禧的畫作，進入眼簾的第一衝擊印象往往是「色彩」，尤其是嫩綠、翠綠、濃綠蓊鬱的渾圓「台灣山」，從1970年代鄉土運動時期後，備受肯定，成為他最鮮明的招牌，他說：「我不是有意要變成台灣味，有意就沒有意義，是自然形成的，我本來去南投畫水彩，後來畫國畫，根本台灣的山就是綠色。」綠色是傳統國畫上難用的色，以花青加藤黃調和，很難用得漂亮，也是印刷上難印的色，使得其畫作在印刷圖品上往往難見其飽滿精神。另，布袋戲偶、逢年過節的廟會民俗活動，在他的筆下更是色彩繽紛、又貼金箔、熱鬧非凡。鄭善禧的畫作遠觀看似濃厚重彩，實為層層敷染而成清潤明麗，大膽且協調的色彩，繁麗而不俗爛，令人印象深刻。或許有人認為他用色太重太大膽，但鄭善禧之藝術觀為畫真實的畫，「這是現世中的色彩」，他進一步的說明：「我不是否定水墨的靈雅，只是當面對漫山春花競豔，奼紫嫣紅，青草綠樹；或者是民間盛會，媽祖出遊，王船大祭，滿街彩幟神輦煙炮之盛，要以水墨表述，總是遜色。這種繁麗場面，我們豈能做『無彩工』的事。」〈玩偶－大同寶寶〉紅綠玩偶，神采奕奕，題句：「有紅有綠多富生趣，丹青為畫，大有道理。」

「溥心畬老師說『要讀書』，我至今仍在讀書；林玉山老師說『要寫生』，我至今仍不忘寫生；廖繼春老師說『要用色』，我至今仍在用色。」問哪一個是他認為最重要？鄭善禧說：「所有學問都要融會一體，『集大成』，所以人家說孔子是三代以來集大成者，從元代開始被稱為大成至聖文宣王；宋代理學由朱熹集大成寫出《四書集注》。要能多學廣藝，於今日更要綜合世界的潮流，孫中山先生說：『我的思想是出自中國優良傳統，泰西的長處、和我的創見。』都是集大成。佛經裡說的『法不孤起』，原因是多種的，不是孤獨的，是相應的。」這番話，也明證了鄭善禧於諸多領域的貫通思考，讀書、用色、寫生，融通於思考與實踐中，知行合一，鄭善禧教學常跟學生說：「畫是自己畫，書是自己讀，飯是自己吃。」言淺意深。鄭善禧的創作正如同國父所說的「出自中國優良傳統，泰西的長處、和我的創見」。

「人家很聰明，我聰明不了。從小打球、賽跑、玩遊戲都輸人。不要耍巧，規規矩矩，本本分分。我不敢誇大，不敢言創，按照古人的規矩，能夠學到古人的好處，就自感欣慰了。」鄭善禧2014年行書：「草地鑼鼓，歡喜就好。臺灣文化醇厚朴實，不事巧蕩行徑，都是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守先人古閩理學之緒。」

鄭善禧小品畫〈時鐘滴答〉，題句：「鐘聲聲催人老，看此時鐘也老去。偶見案頭舊時鐘，感而寫之。」鄭善禧興起玩心說道：「時間很可怕的，滴答滴答一聲推一次，一下就過去了，走很快。」邊說邊做秒針一格格的推移動作，童趣天成，也讓人具體感到無形時間的倉促。「人生就是找趣味，沒有趣味，何必活著？」鄭善禧的畫總情趣盎然，但在印刷品上難以呈現那繽紛明麗的色彩、飽滿的生命力，所以8月29日至10月19日來中華文化總會「草地鑼鼓．意象台灣－鄭善禧創作展」，在時間滴答老去前，看真實的畫，讀真實的話吧！

鄭善禧專注作畫的神情，其畫遠觀為濃厚重彩，實為層層暈染方能耐看且清潤明麗。

鄭善禧2014年作〈農家樂〉，69×137.8公分。

中鄭善禧1994年作〈南安先賢－鄭成功像〉，107.3×45.3公分。

左右鄭善禧2014年作〈臺南鄭王祠龍門聯〉，142×32公分。

鄭善禧1980年作〈野柳風光〉，70×136公分。

鄭善禧2007年作〈大豬白又胖〉，45×68.5公分。

鄭善禧2013年作〈飲醇自醉〉，69×39.5公分。

鄭善禧2014年作〈布袋戲偶－孔明劉備關公〉，45.3×69.8公分。

鄭善禧2004年作〈梳柳盪春風〉，95×20公分。

鄭善禧2014年作〈濱海別莊〉，68×69.3公分。

鄭善禧2014年作〈時鐘滴答〉，24×27公分。

〈美勞教員當久似畫家．書畫自娛〉

中華文化總會「巨椽」系列，舉辦一系列台灣當代創作有成書畫藝術家之精品展，呈現台灣藝術創作者「揮巨椽，展風華」的成果，已展出十位藝術家，最後一檔於8月29日至10月19日展出「草地鑼鼓．意象台灣－鄭善禧創作展」。

鄭善禧展覽圖錄序言〈美勞教員當久似畫家〉，共分三大段落：良師啟導、教學相長、書畫自娛，經鄭氏易稿修改6次，娓娓道來創作歷程與思想心得，在此摘錄「書畫自娛」部分與讀者共悅讀。

我從小喜愛美術，我的工作也和我的興趣一致，這一生都是用在美術的同一條軌道上，於是我在課餘，也從事美術創作，我在家鄉生活不到二十年，而在台灣則一直到退休之齡，所以我的作品都是台灣的感受所形成，我真畫出了台灣風味的中國畫，從南投山裡寫生出來，自然是田野的台灣風韻。

我省思台灣文化風俗，一切都來自於漳、泉。我來到台灣，語言一樣，食用民居廟宇皆如故鄉，我逃難輾轉從香港過來，一上岸就像回到家鄉，而閩台的學術背景源出於宋代理學，宋之理學主要是濂、洛、關、閩四夫子，由朱熹的閩學集其大成。朱熹的學說主要在《四書集注》這是他精心的著作，據說有十八次易稿，及其臨終猶在修改。我小時候曾經遠足到白雲巖、雲洞巖，都是朱子講學的地方，民間即使不識字的船夫，也能在行船時為客人閒談許多朱子教人的故事，口耳相傳，深入民心。中國人思想中儒、道、佛三教終也歸於儒家做人為根本，成仙成佛為玄奧幻念，還是以做人來得實際。

宋代理學主要「存天理，滅人欲」，「格物致知，正心誠意」，「尊德性，道問學」，即以繪畫研究也不離此道。寫生便是格物致知，在於求學問道，及其創作就在尊德性，正心誠意去思考，一切都在天理中，明代大儒延續之，宋明理學深植於國人生活中，國父孫中山先生說他的思想「來自於中國優良傳統、泰西長處、我的創見」。而於藝術創作當不離乎此，以現代思想，我也本著五四白話文的精神，我希望我的作品一如白話，開門見山，一清見底，平白易解，所以題材都是眼前所見、生活感受，我即依此思想學來。台灣文化源於閩學，是承接當下，台灣學術必定以此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