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安思遠先生(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已是將近30年前的往事了,那時我還在美國堪薩斯大學跟李鑄晉教授讀博士學位。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於1985年的5月下旬舉辦「文字與圖像:中國的詩、書、畫」國際研討會,我陪同來自大陸的書畫鑑定組謝稚柳、徐邦達、楊仁愷、楊伯達四位先生與會。24日晚上,安思遠先生在其位於大都會斜對面的公寓(其實也是他的公司、辦公室所在地),為四老舉行歡迎酒會。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當晚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酒會中有一大鼎盛滿了冰塊,香檳、葡萄酒瓶錯落地斜插其中,那是我對安思遠「古為今用」的第一印象。
1986年至1988年間,我獲得大都會博物館的獎學金,並有機會在那裡研究工作了兩年,期間也見過安先生幾次,他到館裡來和當時兼任亞洲部特約顧問的普林斯頓大學方聞教授商討,有關捐贈出版於1987年的《中國近代書畫》中471幅畫,以紀念他母親的相關事宜。1988年至1992年,我到納爾遜博物館協助何惠鑑先生籌辦「董其昌的世紀展」,在這四、五年裡,印象中就似乎沒再見過安思遠。直到1993年,方聞教授請我重回大都會協辦台北故宮的「中華瑰寶展」,在往後的幾年中,才又有機會見到他,也偶爾到他離大都會不遠的公寓裡小坐,但實在說不上熟識。
「中華瑰寶展」於1996年春天在大都會博物館揭幕,是年冬我應聘出任華盛頓佛利爾和賽克勒兩美術館的中國書畫部主任。佛利爾美術館成立於1923年,擬於1998年盛大地慶祝建館75週年,為此各部門主任都身負募款或藝術品的重任。對於初負行政任務(以往只作研究)的我而言,十分惶恐,因為不曾和富人或藏家打過交道,實在不知該如何啟口?
不知始於何時,紐約在每年的3月中、下旬都會舉行藝術界的「亞洲週」。由於工作的需要,我在上任的次年(1997),也初次前往參加,順便拜訪安思遠、王方宇兩位先生。兩位都算是舊識,安先生初遇於1985年5月已如上述;方宇先生則因研究八大山人的關係,從1986年11月起,就一直保持書信往來。還記得那天是聖派翠克節(St. Patrick’s Day),安思遠約我先去蘇富比看拍賣預展,然後到他最常去的唐納修牛排館(Donohue’s Steak House)晚餐。聖派翠克節是愛爾蘭人的節日,安思遠是愛爾蘭裔,唐納修則是開業於1950年的一間傳統的愛爾蘭酒吧(其實並非專門牛排館,只是酒吧後有一小餐廳而已),這些絕非巧合。晚餐閒談間,安思遠突然很認真地問我:「你喜歡我那批近現代書法嗎?繪畫部分早已捐贈給大都會博物館了,但我一直保留著書法部分。如果你喜歡,那我就送給佛利爾美術館。」這突如其來的「禮物」,使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那晚其他所談的,如今也都不復記憶。居然我連口都沒開,就為佛利爾爭取到260件從18世紀末到1985年間無償捐贈的近現代書法,實在太令我難以置信了!
亞洲週期間,我也去拜訪了王方宇先生,懇請他讓出所藏八大山人書、畫各一,以慶祝佛利爾美術館建館75週年。方宇先生說他正籌備個人書法展,等展後再仔細研商。9月方宇先生因心臟病入院開刀,不幸手術未能成功,遺囑中精選八大山人書畫20件和齊白石畫15件捐贈給某一博物館,但這某一博物館的選擇,則交由其子王少方來作最後決定。由於這批書畫的重要性,當年有八家主要博物館都在競爭之列。安思遠先生此時則又從旁協助我,為佛利爾爭取到這批價值連城的書畫。
安思遠曾在耶魯大學從王方宇學中文兩年,他們有著亦師亦友的關係(圖1)。安思遠曾不只一次得意地述說王方宇為他取中文名「思遠」的由來,那是因為他上課總是心不在焉,迫不及待地等著下課去逛古董店、拍賣行。開學三個月後,在這位學生的「壞影響」下,老師竟開始在下課後也跟著學生去走訪古董商了!

王方宇先生對這位學生的評語則是:「我教他中文雖然沒什麼成績,但是我卻因為認識他,學了不少有關中國藝術的知識……安思遠有各方面的才幹。我所知見他畫畫、蓋房子、內部裝飾、作衣服、修整藝術品等等,都是由於他對藝術有特殊品味的敏感,所以他作的也都有他自己的風格……他的學問不是從學院中書本上學來的,是從藝術品本身實物中精心觀察,仔細研究的結果……在中國家具和現代書畫以外,他還有不少其他專題的收藏,近來,他又牽涉到一個在西方前人未注意的題目,那就是有關中國書法的碑帖。」
王方宇這番話說於1993年。果不其然,兩年後,安思遠在紐約佳士得以破紀錄的價格買下「國之重寶」北宋拓《淳化閣帖》祖本三卷(圖2)。翌年,即應中國國家文物局之邀,在北京故宮展出《安思遠藏善本碑帖選》(圖3)。啟功先生在序中稱:「真使我們不能不深深佩服安先生鑑賞古拓石墨可貴的眼力!」(圖4)。這本展覽圖錄一直陳列在安思遠辦公室桌旁的一個獨立書架上。他的《淳化閣帖》存世最善本,於2003年春入藏上海博物館。






在亞洲藝術的古董商界裏,安思遠以精鑑明式家具著名,同時他也關心明代建築。在上個世紀的90年代,他在香港成立中國傳承藝術基金會,在安徽離黃山不遠的全國七大古民居建築群之一的呈坎村,致力於明、清建築的修繕工程。2000年夏,我和那時的同事蘇芳淑博士(現為香港中文大學藝術學講座教授及中國文化研究所文物館館長),帶領佛利爾和賽克勒兩美術館的會員十幾位到大陸旅遊考察,也上了黃山,並順道前往呈坎參觀。安思遠(圖5)在那裡親自迎接我們,並為詳細講解保護維修的過程。據說,當地有60多戶人家參與此一工程。

2004年夏,安思遠邀請我帶家人到其位於紐約市東北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康乃狄克州住處(New Fairfield, Connecticut)度假。我們依約前往,到達門口時,只見一很不起眼而又陳舊的木門,不料入室後卻別有洞天,猶如一座坐落於大自然中的博物館。室內家具、藝術品的陳列猶如他在曼哈頓公寓中的,且不去說它;室外有溪有湖環繞,流水潺潺有聲,湖的對岸園林中還有大小石雕錯落其中,真是完完全全的另外一個天地!他拿出一本泛黃的黑白照相本給孩子們看這棟房屋的原狀,並解說這原只是一座荒廢的鋸木場,他買下後如何改造室內,如何截流成湖,經過多年的經營,成就了今天的世外桃源。我們一家就在他的桃花源裡住了一晚,隔日在溪邊、湖邊、園林中漫步後才離去。此行給我們的啟示是,一位有遠見者看任何事物,看到的不僅是眼前的現狀,更能立即意識到日後的潛力,並進而想像未來美好的遠景!
在我任職於華盛頓的14年裡,安思遠偶爾也會南下到佛利爾美術館來;而我每到紐約,也都會去看看他。有時也會收到他寄來的卡片,問我何時去紐約?可共進午餐或晚餐云云(圖6)。所以,我們每年至少也有一、兩次見面的機會。每當我要去之前,都會先打電話去預約時間,他總說等他拿出小筆記本,由自己記錄所有的約見。通常他都要我11點半到他辦公室,先閒聊並看些他新近的購藏,然後乘坐他那長型豪華轎車到唐納修午餐。他菸酒不離手,在車上也不例外,雖然他會開點車窗,但在車內的我仍不免倍受「燻」陶!下車時,他總會問司機想吃點什麼;點餐時,他除了先為司機先點外,自己點的只要一半,另一半則預先打包以便帶回給愛犬享用。通常一頓午餐結束,多半已是下午兩、三點了,互道珍重再見,這已成為多年來的一種固定模式。近年,他記憶力已不如往昔,打電話去約見,也不再由他自己記錄,都由助理代勞。最後一次去見他,仍是今年的亞洲週期間,3月19日。沒想到,不過半年他竟乘鶴仙逝,這種十幾年來的約見、共餐模式,今後不再……





安老,您安息吧!
安思遠(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1929~2014)。圖/安思遠有限公司(R. H. Ellsworth Ltd.)及龍美仙(Mee-Seen Loong)
圖片提供|張子寧 (美國佛利爾美術館前中國書畫部主任、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
作者|張子寧(美國佛利爾美術館前中國書畫部主任、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