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時代末期出生於京都的富岡鐵齋(1836~1924),以日本「最後的文人畫家」而為人所知,其活躍期歷經明治維新,一直到大正時代為止。高壽達89歲的他,一直到最晚年之際仍精力充沛地持續創作,塑造出獨樹一幟的繪畫風格。其為日本文人畫所注入的近代性,諸如大膽的構圖、躍動的筆墨、鮮明的色彩等,至今仍獲致極高的評價。
擁有旺盛的求知慾,且熱衷於自中國大陸訪求文物和購買書籍的富岡鐵齋,始終都在積累建構自身龐大的知識庫;其豐富的學養和真摯的學習態度,可由作品的跋文和針對古畫的臨仿本清楚得見。此外,他收藏的書畫、拓本和古籍版本,總稱為「富岡文庫」;其中有關古籍版本的部分,更堪稱當時日本最大的收藏之一。富岡鐵齋的學問,於繼承傳統東洋文人之同時,亦對京都近代中國學的形成貢獻良多。透過京都帝國大學講師、亦即其長子富岡謙藏(1873~1918)的引介,富岡鐵齋的身邊,聚集了同大學的內藤湖南(1866~1934)、以及在野的中國學者長尾雨山(1864~1942)等諸多學者。他們都是在清末動亂期間,將大量中國書畫引進日本,從而建立起新鑑賞體系的關鍵人物。
這次展覽,即在介紹富岡鐵齋深具中國文化知識底蘊的創作,以及富岡家和其周邊的中國書畫文物收藏。若能透過展覽,聚焦富岡鐵齋之於近代日本與中國文化交流的重要性,進而發現其作品的嶄新魅力,實為幸甚。
富岡鐵齋的繪畫──山水、花鳥、道釋人物
〈層巒仙閣圖〉(圖1,大和文華館藏)是富岡鐵齋87歲時的作品。隨意不成形的筆墨,流淌充填於一整幅瘦長的畫面上;層層疊加的水墨,呈現微妙的色調差異,相當賞心悅目。畫幅上半部,隱現樓閣的屋頂;下方右側,有一道通往該處的山徑,左側則可見分為兩股、猶如瀑布般的景致。此情此景,對應於「青山萬疊雲無盡,中有僊人問月臺」之題識,讓人得以辨識出畫上抽象的水墨,原來在表現深山。所謂「問月臺」,指的是仙人登上面朝明月之樓閣一事。這樣的作品,讓人想起了中國畫史記載中,逸格畫家以隨機揮灑之墨塊來表現山水的手法,充分說明富岡鐵齋所達至的繪畫境界。

〈古木圖屏風〉(圖2,大和文華館藏)乃於映射光線的閃耀金箋上,運用焦黑的單一墨色,描繪木葉凋零的大樹,以及奇石、修竹、寒鴉與靈芝。耐受風雪的枯木和岩石,以及經冬常青的竹子,都是中國文人喜好描繪的傳統畫題;富岡鐵齋屢屢將相同的母題組合起來,繪於立軸和扇面作品上,或即意圖將心目中身處逆境而不改其志的高潔老者之精神,投射於畫中的樹石吧!在屏風的右幅中,古木和石頭呈現放射狀之布局;只見樹枝竭盡全力地朝右側伸展,主幹的重心則朝反方向大幅度地欹側,藉以強調左傾的動勢。而在屏風的左幅上,則可見到忽左而右激烈彎曲的樹幹,以及彷彿壓制著枝幹的奇石,均呈現身姿彎折、有如預備跳躍般的姿態,令人感受到其內蘊之巨大能量。此外,因筆刷痕跡而產生的粗放筆致,亦為畫面增添了強烈的張力。1918年,時年83歲的富岡鐵齋痛失嫡子謙藏,卻仍說自己「還不至年老昏聵」,透露他益發投入創作之狀態。此幅古木圖,正可謂其老當益壯之絕佳寫照。


〈松鶴圖〉(圖3,大和文華館藏)繪於1912年1月7日。畫中所見之松、鶴、靈芝,均為長壽的象徵,也是正月新年應景的喜慶畫題。畫幅右側題有七言絕句贊詩:「老齡野鶴颺閑雲,張翼飛鳴天外聞;赤壁孤山高士逝,身無所寄啄塵氛。」其內容旨在感嘆蘇軾(1037~1101)及林和靖(967~1028)等愛鶴的中國文人俱已仙去,以致年老力衰的野鶴再無託身之所,遂只得在穢濁的塵俗間啄取餌食。中國素有將鶴比附為有德君子之傳統,富岡鐵齋或許亦基於此,將自身形象投射於畫中之鶴,藉以喟嘆能真正理解自己學識的古人早已不在了吧!只見那瞠圓了眼、定睛瞧向畫外的鶴,看起來就好像人一般,似乎亦可將之視為如同富岡鐵齋的自畫像。鶴的頭頸部,以暈散的墨點反覆輕壓,尾羽則以乾濕、濃淡夾雜的筆墨率意地描繪出來;巧妙各異的質感表現,亦相當值得細玩。

〈出山釋迦圖〉(圖4,大和文華館藏)作於1911年,描繪釋迦牟尼雖於深山中積累了六年的修行,卻因苦行始終無法悟道,最終決定下山的故事。畫面左上方,但見雪山聳立,明月映空。釋迦牟尼的左肩,以飽含水分的筆墨描繪;暗灰素樸的裝扮,則讓人聯想起夜晚之幽闇。一般在表現「出山釋迦像」時,多著重刻畫其枯瘦、萎靡的身形姿態,然而富岡鐵齋筆下的此位行者,卻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緊實雙頰、上挑的濃眉、以及突鼓的鼻子,流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而描繪衣袍因風展揚的筆觸,亦洋溢著活力,正與其下方表現起伏山巒的皴法互為呼應。畫上題有明末高僧紫柏真可(1543~1603)之贊詩:「袞衣何似鹿裘安,雪覆千峰獨耐看;不是明星驚夢眼,肯來苦海弄波瀾。」其內容大意是說,身著粗衣、獨坐山中,實為安適舒暢;若非閃爍的明星驚詫了雙眼,又怎會走入俗世、經受苦勞?在此一忍受苦行、走出俗塵、面臨更大挑戰的出山釋迦之身形姿態上,或許正投注了富岡鐵齋心目中理想的人物形象吧!

富岡鐵齋臨仿的中國繪畫──摹本與臨本
〈天池石壁圖〉一般被視為元代黃公望(1269~1354)描繪今江蘇省蘇州西部天池山(又名華山)的作品;畫中繁複積壘的山石及岩壁,誠為其與眾不同之特色。有關此畫之記載,散見於明、清時代的著錄中,而歷來亦不乏與其相關之臨仿本。目前已知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北京故宮博物院、以及日本藤田美術館,均收藏有圖像大抵相同的〈天池石壁圖〉。
其中,藤田美術館藏本上,附有日本南畫家彭城百川(1697~1752)的跋文、野呂介石(1747~1828)的摹本、以及富岡鐵齋的跋語等諸多資料,據此可以得知此本在江戶時代,乃為奈良縣多武峰的談山神社所收藏,是廣為日本畫家知悉的名品。據說野呂介石特別鍾情於此畫,一生中曾為其繪製過11幅臨本。明治維新後,此畫先歷經長洲藩士出身的政治家鳥尾小彌太(1848~1905)之手,後歸入同樣出身長州的大阪企業家藤田傳三郎(1841~1912)之收藏。
富岡鐵齋似有數次賞鑑此畫之機緣,包括他曾經在談山神社見過此畫一次,而當畫作轉手至藤田家時,他也曾被問及其來歷。富岡鐵齋書於畫上的跋文如下:「余讀高青邱《鳧藻集》,中有題天池圖小引曰:『吳華山有天池石壁。老子枕中記云:其地可度難,蓋古靈壤也。元泰定間,大癡黃先生遊而愛之,為圖四三本,而池之名益著。此為其弟子李可道所畫,尤得意者也。』予閱此文,始知天池石壁在吳中華山,而亦知為天池石壁圖之出處也。大癡之真蹟天池石壁圖之傳於我邦者久矣,曾聞為和州一古剎之藏。今即為浪華藤田氏之珍藏也。野呂介石及應舉之輩,僉所豔賞,可以想不尋常之畫矣。明董香光題天池石壁圖曰:『畫家初以古人為師,後以造物為師。吾見黃子久天池圖皆贗本。昨年遊吳中山,策笻石壁下,快心洞目,狂叫曰:黃石公、黃石公。同遊者不測。余曰:今日遇吾師耳。』嗚呼!天池石壁圖一幀,絕於彼而傳於我,豈可不謂奇哉?姑錄諸說,以俟博古者論定。余嚮乞藤田氏觀天池圖,當時欲寄一書不果而至今。怠慢乞恕焉。明治戊申四月,鐵齋外史。」
此段文字靈活地旁徵博引,以明初高啟(1336~1374,號青邱)《鳧藻集》和董其昌(1555~1636,別號香光居士)《畫禪室隨筆》之記事,考證此畫相關之主題和製作背景,同時談及其在日本的流傳始末;而其中特別提到董其昌的著名畫論「畫家初以古人為師,後以造物為師」,並將其與〈天池石壁圖〉連繫在一起,亦相當值得注意。
富岡鐵齋的〈天池石壁圖臨本〉(圖5,清荒神清澄寺藏),乃是與藤田美術館藏本之尺寸大抵相同且經詳細描繪的摹本。畫中以線條輕柔的披麻皴,仔細謹慎地描繪出種類各異的樹叢,並以淺赭、青色及墨色等明確區隔出明暗。據說,富岡鐵齋在被問到「什麼是山水畫?」時,舉了牆上懸掛的〈天池石壁圖〉臨摹本以茲說明。由此看來,對富岡鐵齋來說,〈天池石壁圖〉大概會是他想放在身邊的重要作品吧!

石濤(1642~1707)〈東坡時序詩意圖冊〉,是由北宋文人蘇軾的詩作中,選出與十二個月之變遷有關的內容,題寫於紙幅,並將其詩意轉化為繪畫的作品;其上有翁方綱(1733~1818)的題字,且曾為清末收藏家廉泉(1868~1933)、吳芝瑛(1868~1934)夫婦之舊藏。廉泉與日本頗有淵源,他曾在1914年3月至7月上野舉辦東京大正博覽會之際赴日,於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展出包含此圖冊在內的68件書畫藏品。此外,因應買賣交涉之需,同年7月,他也接受內藤湖南之邀請,於8月在京都公開展出其24件藏品。富岡謙藏亦應邀參加此一展覽。1915年夏天,內藤湖南在京都大學針對以四王、吳惲和清初遺民為首、而不甚為當時日本人所熟悉的清代繪畫史舉行演講時,此套石濤圖冊即作為其參考作品公開展示出來,並約莫於同時歸為阿部房次郎(1868~1937)所有。本作正可謂「新渡品」、亦即在近代興盛的日中交流背景下傳入日本之中國繪畫作例。
富岡鐵齋〈摹石濤山水畫冊〉(圖6,清荒神清澄寺藏)上,有「大正三年(1914)寒露節,借覽真蹟,匆卒臨寫。鐵齋老人」款記,據此可知此畫冊應繪於前述廉泉收藏展之後。日後再次臨摹此畫冊的洋畫家正宗得三郎(1883~1962)亦證實道:「(富岡鐵齋)喜愛石濤。特別的是,此套為東坡詩意所作之畫冊,是他在持鑑定書函前來期間匆促摹寫而成。」這是一組既承襲了原畫多所留白、淡彩秀美之意趣,又在紙質之潔白與墨彩之鮮明對比上令人印象深刻的臨摹之作。十二圖之圖樣,除了附有翁方綱題跋、吳芝瑛跋語全文,及描繪石濤故居之一圖,並與富岡鐵齋所題「掃塵」二字、及道光年間(1821~1850)石濤像拓本合裝起來,最後補上引自清人李斗《揚州畫舫錄》之石濤小傳。從中可窺見富岡鐵齋重視作品流傳,以及引經據典、考證畫家其人的學者性格。

富岡鐵齋收藏的拓本、古籍版本
王維(701~761)〈輞川圖〉是甚受文人喜愛的畫題;包含據傳出自王維所繪的作品在內,目前已知有不少相關之作例。清荒神清澄寺收藏的〈藍拓《輞川圖》〉(圖7),是一件參照實景、將《輞川集》所歌頌之諸景匯集於同一畫面且刻諸於石的作品,其上並附有王邦才書於明萬曆三十一年(1603)的序和賦文。由富岡鐵齋書於箱函上的鑑定書可知,此乃其子富岡謙藏由中國攜回之作品。

富岡鐵齋一生中繪有許多中國名勝圖;據說他從事這類創作時,相當重視實際地理之研究。例如當他繪製〈武陵桃源圖〉時,一開始會先閱讀《桃花源志》等書籍,調查該地位於今日的哪個地方、哪個縣市,此外還會準備記載當地名勝和土地變遷的概略地圖。事實上,富岡文庫中,就含括了不少地方志,由此可推測此幅〈輞川圖〉應當也是富岡鐵齋作畫時的實用參考資料。
顧炳《歷代名公畫譜》(又名《顧氏畫譜》,圖8,清荒神清澄寺藏)刊載了六朝以迄唐、宋、元、明,共106位有名畫家的傳記和作品之複製圖版,誠為當時用以理解中國繪畫史的教科書;據悉日本江戶時代的許多南畫家均以此為參考範例繪製作品。除了中國的版本之外,亦出有谷文晁(1763~1841)所摹寫之和刻版本。此處刊載的是南宋末至元初文人畫家錢選(約1235~1301以後)的〈草蟲圖〉,描繪歇憩於露草上的蜻蜓與螳螂;只見其翅膀的造型和腳上的細毛,均相當細緻地表現出來,令人見識到其工藝之美。此一清荒神清澄寺藏本,乃富岡鐵齋之舊藏,隨書並附有箱函,且箱蓋之表、裏,分別書有「歷代名公畫譜」和「鐵齋外史,題署並藏於魁星閣」字樣。原本的紙頁頗為殘損,富岡鐵齋遂於每頁之間夾入補強用的紙張,並重新製作封面、加上親筆題簽,為之重新裝訂。此一善本古籍,曾經在昭和十一年(1936)於大阪府立圖書館(今中之島圖書館)所舉辦的「鐵齋、謙藏舊藏書展」中展出。

圖片提供|日本大和文華館、清荒神清澄寺
作者|植松瑞希(日本大和文華館學藝員;翻譯|蘇玲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