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粥九十年，文藝滋味長──歷史博物館「粥會九十年－粥賢書畫手劄展」

歷史博物館「粥會九十年－粥賢書畫手劄展」

列名國史的民間粥事

1924年開吃

國史館刊行的《中華民國史事紀要》裡，民國十三年一月份，記錄了三件國家大事，包括中國國民黨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蔣中正受命籌備黃埔軍校，國父在廣東高師開始講述《三民主義》。而當月元月十三日條載還記錄了一件民間小事，那就是「丁福保等創粥會於上海，自此成為文化人士之雅集」。

1924年，粥會創始人丁福保與吳稚暉（左）相見歡合影。（取自《粥賢畫葉－中華粥會名賢追懷錄別冊》）

能列名於國家史事紀要中的「粥會」，自是重要大事，此會既非粥品同業工會、也不賣粥，而是喫粥同樂會。最早之初，1922年間一群喜啜粥喝茶、氣味相投的讀書人，丁福保、吳稚暉、錢化佛、莊蘊寬、蔣維喬、裘葆良等，總每隔幾日相約在上海一樂天茶館，談天說地，無所不聊。後來，因丁福保有晚粥習慣，大夥便於1924年1月13日開始約集結伴改到丁家吃粥，偶爾也帶點書畫古玩在會上互相交流心得，每逢星期一晚文士喫客雲集，風雨無阻，一鍋白粥，四碟小菜，漫談古今，稱為「星一會」，直至1930年4月19日才有「上海粥會」之名傳出。

不用柬邀，不事迎送，不納費用，隨到隨吃的粥會，更迭遞嬗，至今已九十週年。歷史博物館8月22日至10月12日舉辦「粥會九十年－粥賢書畫手劄展」，將散存於國史館、國民黨黨史館、粥會總會館的前賢書畫、書劄、攝影與冊頁規劃展出，藉以回顧此一團體的起伏變化和喫粥的雅文化，同時紀念粥賢于右任逝世50週年、暨精神導師吳稚暉150歲誕辰。

上海吃粥吃到重慶

丁福保、吳稚暉粥賢高風

粥會創始於上海，後因日本侵華成為淪陷區，米價高昂，便以茶代粥。隨著戰事吃緊，吳稚暉跟隨國民政府移居重慶，仍心繫在上海的老友丁福保，並聽聞雅集停擺，於是便和丁氏同宗族人丁錦商量，恢復白粥之會，後於1944年1月起定於每星期五晚在春森路丁家，以粥會友，經常是席開兩桌，大擺龍門陣，成為川人口中的「稀飯晚會」，此時集會吃粥，談家事國事天下事，益堅同仇敵慨之心。有一回晚會開場白，吳稚暉說：「現在喫粥喫到重慶來了，但明年一定可以回上海！」箇中意味深長，卻也真如預言，就在重慶粥會的第二年抗戰勝利，粥會也再次回到上海開Party。

粥會創始人丁福保，何許人也？丁福保，字仲祐，號疇隱居士，生於無錫，曾擔任京師大學堂及譯學館教習。後在上海行醫，並創辦醫學書局，為著名之醫學家、佛學家、翻譯家、收藏家，著有《筆算數學》、《說文解字詁林》、《佛學大辭典》、《歷代詩話續編》、《古錢大辭典》、《丁氏醫學叢書》等，皆為各領域之重要著作，曾言：「有清粥足以果腹，有蔬果足以適口，有老友足以傾談，余實愛此淡泊生涯。」

被粥會視為精神導師的吳稚暉，為江蘇武進人，名敬恆，一名脁，稚暉是其字，以字行，為晚清舉人。加入反清，並參與孫中山之革命活動，創設「注音符號」系統，推行國語；創辦里昂中法大學，並發起留法勤工儉學運動。粥會沒有嚴密的宗旨規約，吳稚暉敘述粥會旨趣：「閒話家常，笑談古今」，此八言也成為粥友們的雅集格言。現任粥會會長陸炳文說明：「閒話家常，指的是不談『官』事；笑談古今，則是當論『國事』。早在1925年，他的好友李石曾一度傳言要出掌北洋政府教育部，吳稚暉馬上去信勸阻，力陳『官可以不做，而國事不可不問』，他的理由是，中國人太看重做官了。」吳稚暉一生簡樸，不穿西裝洋服，出門即使參加國家慶典活動亦是一襲長袍，偶爾外罩黑馬褂；外出總安步當車，汽車難得一坐，人力車更是不坐。蔣經國曾記：北平時有人送吳稚暉一部人力車，吳稚暉收下後，教蔣經國把拉桿鋸掉，這輛無法拉的人力車就成了吳家的沙發椅。吳稚暉說：「一個人有兩條腿，自己可以走路，何必要別人拉？你坐在車上被人拉著走，豈不成了四條腿？」性情率真，且深具仁德之懷。

吳稚暉篆書，與譚延闓楷書、胡漢民隸書、于右任草書，合稱為民國四大書家（另一稱為國民黨四大書家）。吳篆揚名天下，求字者絡繹不絕，吳稚暉總不忍辭拒，好友見其勞苦，在1943年由張道藩、徐悲鴻具名為之訂鬻書潤例，期能為其節勞，結果反而更是生意興旺。吳稚暉曾親筆漫畫小像，右手持大筆，左手拿紙卷寫「吳敬恆題」，右方詩作：「申江鬻字吳敬恆，自稱並非是名人；大篆小篆信手寫，進帳之好勝特任。」真率寫出平生不願為官之志，畫像與詩句皆幽默，令人莞爾。而，吳稚暉在病危時，結算財產帳務，發現總數掛零時，竟破涕為笑，在帳冊上寫下「恰當」二字，同時在遺囑中書明：「生未帶來，死仍支配，可恥！」胡適曾說：「我們忘不了這一位一生從不肯草草生活的人。」令人懷念的吳稚暉，在李靈伽寫〈吳稚暉畫像〉中精神矍鑠，于右任以調寄浣溪紗，劉象山詞題：「不用黃金更鑄人，畫圖寫出外精神，巍然元老是天民。學綜眾流驚灝瀚，心持一德愈清醇，高風永遠式群倫。」

台北粥會

碧潭碧廬到全球

大陸易幟，政局混亂，粥友陸續來台。1958年秋，吳稚暉逝世五週年後之一日，吳稚暉門生狄膺從西寧北路的鐵路招待所二樓走下，忽向同行的沈映冬叮嚀說：「吳先生對粥會有期待，現在是我們設法而促其實現的時候了。」冬至時，由時任中央圖書館館長之蔣復璁商借場地，12月22日第一次聚會於台北南海學園獻堂館，在集會結社顧忌尚多的年代，那時約牋上書明的理由是「為籌議碧廬觀光服務進行事宜，粥點候教。」

兩年後，狄膺於粥席間徵詢有無市郊之閒置平房，可借用為固定聚會所。沈映冬心想碧潭大坪頂有一防空躲警報之理想空屋，王竹一主動募款包辦一切租賃及裝修費用，此空屋再榜以于右任手墨「碧廬」二字，方為粥友聚會之所，其址為新店鎮大坪頂路九號（後改為七號），牋上註明「過碧潭吊橋前行一百公尺處」。粥友們在新店碧潭橋畔的竹屋「碧廬」聚會雅集，每月一集，狄膺於1959至1960年間先後為碧廬製成九副對聯，如：1960年颱風後所書第四聯〈丸泥修粥竈，小盞覆詩鬮〉，第六聯〈碧色寬難修好句，潭心靜亦漾微瀾〉等；當時五六七八言皆已備，欲構思四言聯句，卻久之未得，後在1962年夏日適得于右任〈江山如畫〉四字直幅，狄膺即以〈風雨同舟〉配句，但因臂疾難於執筆作書，便由李石曾作擘窠書對，成為碧廬第十聯。是年秋，狄膺養病於外雙溪，仍製聯句以自遣，「沉吟一個字，揚眉好幾天」，出語天成，成為膾炙人口的第十一聯，于右任聞之以擘窠大字書出，後於恆傑堂粥集時掛出，與粥友共賞。

當時的碧潭風光明媚，文士粥集，書畫藝文風氣極盛，于右任曾於1961年寫下〈粥會三年〉及〈閑話家常，笑談古今〉，楊森也曾書碧廬之〈集賢契雅，樂水興文〉對聯。陳邁子記：「瀛嶠風景兼擅山水之勝者，莫碧潭若；潭之勝，以大坪頂為最，蓋地當山麓，林木幽邃，有淵渟嶽峙之奇，其上則日遺文山之廢址在焉。南則潭光凝碧，絕壁千尋；東則文山聳翠，雙橋分列，下臨江流，畫鷁翔集；而北則斷岸停雲，水天一色，極蕭疏荒野之趣。太倉狄膺嘗於此構碧廬，集賓朋為粥會。」而後，據沈映冬說明，因鑑於遭遇二次秋颱重創，修了又壞，壞了又修的「碧廬」在七年租約滿後便不再續約，大坪頂於今高樓華廈櫛次鱗比，簡陋清幽的碧廬竹屋杳渺成追憶，門前的「大坪頂斷石」也早已不知去向。在台北粥會十週年之時，梁寒操寫下：「酒席何如粥席清，前賢雅集足垂型；中西新舊傾筐語，書畫詩聯信筆成。渡海同懷恢國志，看雲難已救鄉情；高人早去留餘韻，蔬豆盤邊念狄膺。」台北粥會不限於碧廬啜粥雅集，也曾於溫州街48巷6號1樓之「恒傑堂」等地集會（創辦「世界社」三巨頭吳敬恒、張人傑、李石曾前二人之字合為堂名，時為台北文人雅士常聚首之處），時輕鬆吃粥喝茶，時正經開會議事。後在狄膺過世後始發現，其信手所寫之「山自山，水是水，不用一錢買；粥算粥，吃歸吃，聊與眾賓歡。」聯句，頗得吳稚暉〈閑話家常，笑談古今〉之旨趣，為碧廬第十二聯。

李石曾繼狄膺後接掌粥會（1964～1972），每月一集，且每集必有一主題，詩文、書法、繪畫、音樂，粥會成為藝文沙龍；而今日粥會的八八雙弓會徽，即為其親自以原子筆繪製的粥會會徽，取「粥」之左右雙弓，「米」字在當中，為八十八之型。1974年，某一回粥集時，梁寒操發言：「我國有這個粥會都這麼久了，不應該只在台北，自限於台北，大家同意的話，可以考慮改名。」並鼓勵大家要有泱泱大中華之氣概。在1970年時為紀念吳稚暉海葬17週年紀念日，李石曾專程飛往金門祭奠，1971年金門各界在古崗樓舉辦一次「吳稚暉先生紀念粥會」，於是便有了「金門粥會」；1976年朱玖瑩以在台北食粥經驗，創「台南粥會」等等。1999年，沈映冬憶談梁寒操改名舊事，於是在會長丁慰慈與會眾的支持下，改名為「中華粥會」。而今，粥會不限於台北，海外各地亦風起雲湧，南美洲烏拉圭「孟都粥會」、美國西岸「洛杉磯粥會」和三藩市的「金山粥會」，紛紛成立。中華粥會已是「全球粥會」，今日世界各地粥會，加上即將於11月成立的福州粥會，已有160個列會。

寧園粥罷喝茶話家常，前右起賈景德、莫德惠、于右任、宗孝忱、曾今可，後立者李向采。

黨政要人、藝文雅士雲集

以粥會友，以友輔仁

1985年1月13日「粥會六十年紀念資料展覽」，展出上海粥會資料、重慶粥會資料、粥賢遺錦、紀念文字與圖照、報刊圖文剪貼、台北粥會歷次約牋及請柬、台北粥會歷年印刷刊物等七大單元，這些文獻文物於展後悉數移贈給國史館。國史館典藏展出：成惕軒1968年紀念台北粥會十週年〈十載素交敦縞紵，一甌真味勝膏粱〉，狄膺〈有志一同〉與王壯為1978年書紀念台北粥會二十週年，劉太希1984年紀念粥會六十年所書〈風味可思惟淡粥，言無趨熟便忘機〉、孔德成「粥會六十年紀念資料展覽」〈煮出雙弓，不須乞米。養臻週甲，雅會群賢。〉周樹聲91歲時書〈粥粒堪珍念稼檣，會談妙趣在詩文〉，林光灝1979年粥會紀念聯〈粥食毋忘家國事，會中正有菜根香〉等。除國史館外，粥會資料陸續捐贈給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國家圖書館、臺灣圖書館、教育資料館、南京中國近代史遺址博物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上海復旦大學于右任書法藝術館、三原于右任紀念館、西安于右任故居紀念館等。

此次九十週年展，粥會更向國立歷史博物館捐贈文物冊頁五本：〈台北粥會題名錄（民65/7/22～103/4/19）〉、〈壽梁寒操七十粥席題名錄〉、〈中華粥會八十紀念冊〉、〈全球粥會第三次開始、台北粥會第六百約集紀念冊〉，及張大千、于右任等題耑的〈吳稚暉書札〉。〈吳稚暉書札〉內容為吳氏寫給丁慰慈之書札，前具于右任題：「吳稚暉先生書札」；大千題：「吳稚老與先仲兄虎癡、從弟目寒俱極交好，其所往還書尺亦夥，喪亂以來俱付劫火，今觀慰慈兄所藏諸札不勝人琴之痛，題此黯然。六十八年二月初十日。八十一叟爰。」後具羅家倫、彭仲鏗、丁治磐、張鏡影觀後題。史博館此次更據書札內容，展出丁慰慈與劉泰楨粥友在抗戰勝利後，於上海結褵之際，所寫之篆書喜聯〈當世安危斯人足仗，從今甘苦有美同嘗〉。

粥會經歷上海、重慶、台北，於台北復會後由狄膺、李石曾、楊森、蕭贊育、丁慰慈、陸炳文相繼擔任掌鍋人，渡海來台的文化人士，八成皆為粥友，他們或為黨政要人，或為軍中儒將，或為藝文前輩等，蔣經國、于右任、何應欽、葉公超、羅家倫、嚴家淦、陳立夫、孫科、鈕永建、莫德惠、賈景德、居正、李嗣聰、張維翰、丁治磐、劉太希、黃君璧、陳子和、溥心畬、董作賓、鍾壽仁、郎靜山、莊嚴、王壯為、江兆申、黎東方、楊英風、葉醉白、丁念先、高逸鴻、陶壽伯、劉延濤、張穀年、李漁叔、陳含光、馬紹文、宗孝忱、魯蕩平、汪亞塵、奚南薰、黃景南等等，於今留下不少書法、詩文、篆刻、繪畫、攝影等豐厚的文化資產，在《粥文叢刊003：中華粥會名賢追懷錄》中記有91位粥賢可資參讀，《粥文叢刊002：419話粥賢》、《粥賢畫葉－中華粥會名賢追懷錄別冊》亦有不少寶貴的圖文資料。粥會於今往來粥友計達上千人，而目前台北的「基本常客」則有一百多人，其中退役將軍約占半數，滿天星斗，熠熠生輝。

南宋．陸游〈食粥〉：「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明．沈周〈食粥語〉：「煮飯何如煮粥強，好同兒女細商量；一升可做三升用，兩日堪為六日糧。有客只需添水火，無錢不必做羹湯；莫嫌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長。」1989年9月12日黎東方撰會歌「稚老往矣，粥會如常，日月輪轉，君子自強。同聲相應，奇文共賞，不忮不求，坦坦蕩蕩。」以粥會友，以友輔仁，粥會隨著日月輪轉九十年，粥友們喫粥茹藝，身心食糧備，多長壽安康；粥會亦足稱台灣最長壽的藝文團體，滋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