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德園」是張大千中晚年重要的居所之一,也是他費盡心力所營建最重要的園林。雖然他一生中歷居多處名園,但屢屢出現於其繪畫作品中的園林畫題,就僅有八德園,足見此園對他意義非凡。八德園位於巴西,在距聖保羅市(Sao Paolo)75哩處的摩詰(Mogi)附近,占地約220華畝大,張大千因為此地「極似故鄉成都平原的風景」,而決定購下建園,初名「摩詰山園」,後改名為「八德園」。因園內植有多株柿子樹,據唐人段成式(803~863)的《酉陽雜俎》:「柿有七德:一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翫,六嘉實,七落葉肥大。」張大千又以柿葉可治胃病,再加一德,成了「八德園」(註1)。
這次展出國立歷史博物館所藏的〈八德園小景〉共有七開,涵蓋了「八德園觀竹」、「八德園曉景」、「八德池」、「蒼虬道」、「眠雲石」、「槃阿」和「八德池分寒亭」等子題。其中「八德池」(圖1)一景,在建園初期並無,之後張大千有感於園內有山無水,自1962年春開始鑿池,同時取佛經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之浴池的典故,將此池命名為「八功德池」(註2)。並為賞景休憩及避雨之用,又請人沿湖建亭,分寒亭是最早建成的一座,前後陸續共建了五座亭,因此八德池又改名為「五亭湖」。此作雖不具年款,但因其描繪內容涵蓋了「八德池」與「八德池分寒亭」二景,故知其繪製時間上限應為鑿池建亭後的1962年。畫中池水橫貫畫面上方,下方則有由小橋、樹石與坡土所組成的池邊景象,除了池面之外,前景及坡道均以留白表示,甚至石塊也以乾枯的輪廓線描繪,這大量留白造成畫面的疏朗感,再加上清逸用筆與簡淡墨色,營造出湖邊空濛氛圍。石塊造型與樹法雖得自於石濤,卻已有自己的面貌。
在「八德園觀竹」(圖2)一頁,採取了樹下高士的圖式,畫中高士呈鵝形臉,頭後束髮,身著長袍,倚石側臥,望向竹林之中。此高士的形貌樣態,與張大千稍早所作〈大千狂塗〉中自題為「大風堂登錄商標」的「松下高士」(圖3)十分相似,只是高士的側臥姿勢左右相反罷了。在這套以景物描繪為主的〈八德園小景〉中,張大千以此登錄商標入畫,標示了園主的自我形象。此外,「竹」在中國固有君子品格之喻,觀竹之舉,除了呈現浸淫於自然的和諧之境,也頗有君子之德的象徵。
張大千曾對學生孫家勤說,欣賞山景當以清晨最佳,而作畫最難表現的則是霧景。在「八德園曉景」(圖4)一頁,畫家以留白顯示彎曲的池面,池邊則以濕墨淡彩渲染,表現濃霧與濕氣,再以較濃墨色點染園內林木,由近而遠,一片朦朧,成功地表現出清晨霧中縹緲之感。若對照張大千好友王之一的攝影集內,捕捉八德園晨霧的照片(圖5),可見到此畫與實景有著異曲同工之效。
「槃阿」(圖6)一景位於園內大畫室外,除了一塊刻著「槃阿」二字的大石外,還包括一群不同種類的樹石組合(圖7),然其組合與布置方式經過多次更動,當年張大千就在隨同工人搬動此石時,因用力過度,導致眼部微血管破裂,並造成日後困擾多時的眼疾。此畫與窠木竹石圖的傳統有關,但畫中物象的結組主要來自實景,尤其強調石面上依據大千所書而刻成的「槃阿」二字。「槃阿」二字出自《詩經》衛風的〈考槃〉篇:「……考槃在阿,碩人之薖……」(註3),「阿」字原為「彎曲的高地」,後引申為「隱遁」,此處則取其「頌美退隱自樂的賢人」之意。整體而言,這套〈八德園小景〉除繪畫傳統的援引外,仍可見對客觀景物的描寫,著重呈現園內具地標性特色的諸景面貌。
張大千在八德園共待了17年,過著規律的日子,也創作了不少精采畫作。然而,這個費盡他多年心力所營建的八德園,卻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因巴西政府決定於此興建水庫而遭徵收,所有建園的心血與成果都湮沒無蹤了。張大千離開巴西後,八德園仍是他心底一段至深的回憶。儘管八德園現已不存,但藉由現存多幅張大千描繪八德園的畫作,以及畫家自抒情懷的題文內容,不僅可了解張大千自移居闢園至居住其中的心境感受,更可體會八德園對於張大千而言所具有的理想居所、立體藝術創作、桃花源等多重意義。
註釋:註1:謝家孝《張大千傳》,台北:希代書版有限公司,1993,頁214。註2:李永翹《張大千年譜》,四川:四川省社會科學院,1987,頁339~340。註3: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陸德明音義《毛詩注疏》,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經部六三,總69冊,頁69~251。
圖片提供|周妙齡(國立歷史博物館研究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