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葆蘿捐贈傳家之寶
張大千先生辭世已30週年,從2013年到2014年兩岸四館舉辦「萬里江山頻入夢-兩岸張大千辭世三十週年紀念展」,儘管大千先生於生前故後在海內外的展覽無以數計,誰也算不清,少說也有近千次吧!但此次展覽集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吉林省博物院、四川博物院藏的早、中、晚期百餘件作品,為近年來難得可一睹大千各階段畫作的大規模展覽,且台北史博館是為大千舉辦畫展最多的博物館,值此大千辭世30週年紀念,格外有意義。

9月5日下午兩點半開幕,還未到時間,來賓早把展場擠得水洩不通,還是他人讓出位子給我。坐定位,大千先生公子葆蘿便向我打招呼,張家親族一行共七人,從美國、巴西等世界各地遠道而來。除葆蘿外,還有大千長女心瑞及四女心嫻等,舉目在座大千的「親友」們,既有「親」,也有唯我一人的「友」了。葆蘿一身西裝筆挺、從口袋中慎重地拿出二紙講稿,致詞:「由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四川博物院、吉林省博物院和深圳博物館共同舉辦的先父畫展,歷經深圳、成都、長春幾個城市的巡迴展覽之後,今天在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隆重開幕了。作為家屬,我們能夠來參加這樣的盛會,感到十分的欣慰……」但因葆蘿身體狀況欠佳,後由葆蘿的姪子代為念完。最令現場大家感到意外且驚嘆的是,葆蘿捐贈出珍藏40餘年的張大千〈七十自畫像〉,旋即引起一陣騷動,爭相前睹,鎂光燈閃個不停,張家的傳家寶在這一刻成為歷史博物館中極具代表性的新鎮館之寶。
我與葆蘿交往已有40餘年。葆蘿是大千在海外年紀最大的兒子,大千一直讓他稱呼我「黃叔叔」,其實葆蘿只小我六歲。從巴西八德園,美國可以居、環蓽庵,到台灣摩耶精舍,葆蘿總是大千最得力的幫手。葆蘿近來身體欠佳,原本是不能來參加此展的,但他想了又想,考慮了很久,心想大家為父親辦了這麼盛大的展覽,一定得親自到場表示謝意,而且還要捐畫,他特地對我說:「1972年,四十回顧展後,老爺子就把這件作品賜給我永久保存,在我手上已經珍藏了40多年。我現在年歲也有了,身體也不好,將來這畫要交給誰呢?這畫絕不可能賣,歷史博物館跟老爺子淵源深,又幫忙辦這麼多次展覽,所以我想交給歷史博物館來保存能得到最好的照顧,是最好的歸宿。」

最多自畫像,最真自畫像

「張大千恐怕是中國歷代畫史上畫過並傳世最多自畫像的畫家,一生當不下百幅。」據張大千專家傅申博士研究,大千自畫像至少有百幅以上。我自1978年大千先生贈我一幅80歲自畫像始,即留心著意蒐羅他的自畫像作品及資料,所收到、見到、讀到、聽到的大千自畫像,已有80多幅,看來傅申所言,大千自畫像至少百幅以上這估計是絕對可信的。
據王方宇敘述,在1954年冬,他與張大千相遇於東京,大千對他說:「我三分鐘給你畫一張畫。」結果不到三分鐘就畫成了一幅自畫像。大千自畫像並不定時,並不限定是每年一張,或每隔多少時間就畫一張,他完全「隨興」。興致來時,一年之內會畫好幾張;如果興致不佳,就多少年未作自畫像。不過,不管是何時所畫,大千必守一個原則:就是畫他著筆時的容貌。我曾把他不同年代的自畫像,與他那一年的照片對比來看,無不相符,因此每見到他的一幅自畫像時,只要看畫上的容貌神情,還不需要看題識所寫年代,就知道是哪年代的作品了。據傅申說,大千那一年畫的就是他那一年的長相,張大千的自畫像比攝影照片還真實。這是大千自畫像最重要的特點。

三十歲自畫像&七十歲自畫像

縱觀大千自畫像,的確是寫「真」傳「神」,除此外更令人驚愕於他在藝術修為上的多才多能,與創作構思上的多采多姿。在大千自畫像裡,可以看到中國傳統人物畫像技法上的工筆、白描、寫意、潑墨潑彩、甚至梁楷的簡筆狂塗,以至跡近新潮漫畫的各式各樣筆法,他都曾使用過,而且,從我所知最早28歲作品到最晚的84歲作品,50多年中,不同年歲、不同筆法,無一不是輕靈生動,技法圓熟的作品。而這其中,大千本人最為看重且得意的就是30歲的〈大千己巳自寫小像〉及〈七十自畫像〉。
在上百件的自畫像中,如何確知是此二幅自畫像?這得從大千生前最具代表性、特殊意義的第一個大展說起。1972年,美國舊金山砥昂博物館(de Young Museum)舉辦「張大千四十年回顧展(Chang Dai-Chien:A Retrospective)」。這一年他70多歲,去國離鄉已有20年,他當初進軍西方藝壇的雄心壯志業已達成,對自己在水墨藝術上的努力與成就應該有一個比較完整的回顧與檢討。但,大千的回顧展並不易辦,因他50歲以前住在中國大陸,早年的畫作都留在大陸境內,很難收集,大千非常殷切企盼這一次的展出。大千親寫序文,這篇序言不僅是他此次展覽的導覽,更可視為大千本人的藝術成長史,或是他藝術生涯的自傳,極具分量。展品更是由大千親自選定,總算在他藝術生涯從30歲到70歲的40年間,每年至少有一代表作參展;所選畫作題材全面,包括山水、人物、花鳥、走獸蟲魚等等;在技法上工筆、寫意,以及眼疾之後的潑墨、潑彩都涵蓋其中,希望觀眾得以一窺他畫歷風格的全豹。這精挑細選的52幅畫作中,無獨有偶只有二件自畫像,一幅是1929年30歲所作的〈大千己巳自寫小像〉,一幅是1968年70歲所作的〈七十自畫像〉。兩幅自畫像,相隔40年,作為「四十年回顧展」的開頭與結尾,深具代表性。

大千自畫像中「傳播最廣」的便是〈大千己巳自寫小像〉。30歲的大千此際已是筆墨精湛、名氣極大的畫家,半側身畫像中他一頭豐盛頭髮與連鬢美髯,立於巨松下。這樣的一位年輕藝術家,竟能得到陳師曾的父親、詩壇泰斗陳三立,詞壇宗師朱彊村、四川詩壇長老趙熙、老輩畫家黃賓虹等,甚至當時尊為國民政府主席且以書法名世的譚延闓,與早年活躍於北洋政府的湖南才子楊度等,還有大千二位老師曾農髯、李瑞清的題字,老師給學生自畫像題字極為罕見可貴,足見大千著實是受師長肯定的「高徒」。30餘位輩分極高、聲名卓著的名流題識,將畫幅與裱邊上寫得滿滿,也足證了大千的確是早年有成,藝事和名望廣獲藝文界菁英大老們的青睞與肯定。事隔40年,在1968年張大千七十初度時,張目寒與高嶺梅二人還將此畫仔細地作成一本冊子,來為大千祝壽做生日,此畫更是聲名遠播、流傳益廣。

大千在巴西八德園完成的〈七十自畫像〉,畫像為幾近正面描寫的九分相,一臉慈眉善目、神采奕奕的白髮白鬚老翁。大千自畫像多是側面像,幾近正面描寫的畫像並不多,此自畫像更見大千之精神風采。大千遍走大江南北、寰宇世界,交遊滿天下,照理說此古稀畫像的題識,應比他30歲的畫像更見琳瑯精萃。但,他此時寄居南美巴西,當地僑界藝文人士少之又少,而大陸陷共,無法往來;散居香港及歐美各地的友人相聚不易,因之,他古稀畫像上的題識者,大多限於寓居台灣的藝文界高手名流。畫幅右上方,大千自壽詩與題識:「七十婆娑老境成,觀河真覺負平生,新來事事都昏聵,只有看山兩眼明。大千居士年七十矣,自寫塵顏,並拈小詩題其上。戊申四月摩詰山中八德園。」大千眼疾自59歲發病,就一直纏擾著他的後半輩子,甚至到了晚年右眼完全失明,僅憑著左眼視力生活,詩句中之「新來事事都昏聵,只有看山兩眼明」,道出大千雖患目疾,但對其畫藝仍是充滿自信光芒。畫紙上,與大千款識並立的只有年事長於大千的張維翰與張群,四周的裱幅則有程滄波、曾紹杰、梁寒操、李猷、王壯為、劉延濤、黃君璧、陳子和、張目寒、高逸鴻等共16人為大千題識,其中不乏按照大千題詩之韻與用韻的次序來和詩的「次韻」。王壯為在次韻大千自壽詩題識後,曾為文記述其事,王壯老將30歲畫像與70歲畫像兩者上的題識作一比較,頗有「今不如昔」之感慨。其實,1930年代的平津京滬,人文薈萃之都,昇平盛世之時,是藝術創作的最佳環境,其盛況自非1960年代烽火餘燼的寶島一隅所能企及。不過,其時大陸文化大革命尚未結束,中華文化遭逢巨大的戕害浩劫,於此中原板蕩之際,中華傳統文化藝術還能在台灣留種扎根,綻放異彩,為中華文化綿延不絕的本質留下見證,委實難能可貴。
大千30歲時的自畫像,僅在畫幅右下方以小字自題「大千己巳自寫小像」,極不醒目,留下大部分的空間給其餘名家題識,這些名家題識一眼看去極為明顯;相反地,大千70歲時的自畫像,其自題識寫於畫幅右上方,占了一大半空間,極為醒目,即使是年長於大千的張維翰和張群,其題識字體亦是較小,不與爭美。當年的後生小輩已卓然成為海內外知名的大家,能為其前輩者幾希,在他面前能夠逞能者更是罕少。大千的這二幅自畫像,都是整壽之作,繪成後又廣徵藝文界題跋,也是至今所見大千自畫像中題識最多的二幅,彼此相隔40年不同的時空背景,代表著大千的不同年華,也分別標誌代表了中國近現代藝術文化發展史上的兩個世代,是最值得珍藏的兩件大千自畫像。

大千自畫像,寫奇男子一生

通常一般畫家的自畫像不可能有太高的「市場價值」,大千的自畫像都是他繪贈親友或自己藏存的紀念品。國際聞名的蘇富比與佳士得拍賣公司都曾拍賣過大千的自畫像,而後中國拍賣市場崛起,也都締造不少高價,藏家們對大千自畫像的興趣,顯然十足濃厚。1992年10月,蘇富比在香港舉行拍賣會,圖錄上列有大千1928年(戊辰)自畫像一件,鈐印「張季」,畫幅不大,畫面簡單,只有側面下半截面孔,濃鬚而不見頭髮。因這幅畫像,是我所見大千最早年的自畫像,所以極感興趣,目錄上所列預估價是3萬至4萬港元,我重託友人代我以預估高價競標,結果未標得,被另位有心人高價奪標了。近年,大千自畫像價愈高,2011年在香港蘇富比〈黃山自畫像〉拍出成交價4658萬港元;2010年在中國嘉德〈自畫像與黑虎〉拍出成交價人民幣4536萬元,可見大千自畫像實為「搶手貨」。
大千自畫像作品筆法多元、構圖新穎,畫像有正面、側面,有全身、有半身;偶爾為表達不同心境與情趣,大千或扮成鍾馗,或扮成蘇東坡,或扮成托缽扶杖的乞食老者,或是加上巨型獒犬、靈巧猿猴;有背景的必與畫像協調相稱,無背景的則留得另一番意境。加以許多畫面上大千保持著中國水墨「詩、書、畫」三絕的傳統,均有配合畫面內容的詩詞或題識,如:大千贈我的〈八十自畫像〉,引杜甫詩「眼中之人吾老矣」,實暗藏「青眼高歌望吾子」之期許寄託,除文言外,大千甚至有意趣天成的白話題句,如「我同我的小猴兒」。大千的自畫像如此「多產」,卻能為收藏家爭相購藏,可見不是因為「物以稀為貴」而見重於收藏界,主要還是因為他的自畫像不單調、不乏味,更不呆板,具有其獨特的藝術趣味緣故。

張大千之所以這麼喜歡作自畫像,一生之中畫了百幅以上多彩多姿的作品,主要原因當是他在人物畫上有基礎,而且從小就對人物畫有興趣。另一個原因可能是他發現自己的長相很「入畫」,濃眉、大眼、獅子鼻、高額頭,加上一把大鬍鬚,真是最佳模特兒。乾脆就畫自己吧!

此外另一個原因,是他所作人物畫,以女性居多,這當然是因為女人比男人「入畫」,有美感。可是,男人不能以「美」取勝,而應是在「奇」上取勝。在大千眼裡,夠得上「奇」的男人實在太少,他在一首題畫詩中,曾有「眼中恨少奇男子,腕底偏多美婦人」之句。大千畫得最多的男人,只有兩人,一是宋朝的蘇東坡、一是他自己。這是否暗示,在大千眼中的「奇男子」,只有蘇東坡和他自己呢?這也許是他喜作自畫像的原因之一吧!
大千的自畫像,寫其一生塵埃貌,可視為他一生的藝術紀錄,依年代排序更可為一部自傳。30歲自畫像〈大千己巳自寫小像〉上靈山仙史贊「苦瓜衣缽久塵埃,天降奇才新境開」,大千為公認的石濤傳人、畫壇新秀奇才,到〈七十自畫像〉王壯為次韻:「渾沌毫芒任筆成,三千萬化逐心生。」大千早已是落筆成大千世界的「五百年來一大千」。大千的時代,仍是人生七十古來稀的年代,加上大千的身體一直以來病痛不少,他心想70歲後的日子也不知能有多少。大千總想為兒子留點東西,當時他將此畫交給葆蘿永存,有著作為傳家寶的深遠意涵。

大千從30歲自畫像,隔40年,畫成70自畫像;再隔40年,葆蘿無私無償地捐贈〈七十自畫像〉。在今日看來,大千70歲實仍是大千的盛年,其像神采飛揚;畫上題識的諸位渡海來台名家,守護且延續了中華文化。此畫見證且標誌了一個時代,捐贈給歷史博物館,就如葆蘿言「這是最好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