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寶物太多的難題──專訪國立故宮博物院發言人金士先談故宮古物分級

寶物太多的難題──專訪國立故宮博物院發言人金士先談故宮古物分級

專訪國立故宮博物院發言人金士先談故宮古物分級
ART PRICE
MSI微星科技

台灣首屈一指的博物館非國立故宮博物院莫屬,其重要性在國際上更是位列前茅,而這樣的地位奠基在其富厚且精良的文物收藏。

對博物館思維的影響

根據故宮官網統計數據指出,其數量龐大且品類繁雜的收藏中,銅器有6218件,瓷器有2萬5549件,玉器有1萬3476件,漆器744件,琺瑯器2520件,雕刻663件,文具2379件,錢幣6953件,雜項1萬2971件,織品1533件,繪畫6529件,法書3644件,法帖490件,絲繡308件,成扇1880件,善本書籍21萬1190冊,清宮檔案文獻38萬6862冊件,滿蒙藏文文獻1萬1501件,拓片896件。將近70萬件的珍寶,每每隨展覽規畫挑選展出,皆引起萬眾矚目,在國際間造成轟動。

而這些珍貴的典藏依照中華民國《文化資產保存法》「古物分級」的標準,到底哪些堪稱國寶?哪些屬於重要古物?哪些又是一般古物?不禁令人產生好奇,而這些古物定級的遴選決定過程以及級次確定後的配套措施也同樣引人關注,就此,國立故宮博物院發言人暨登錄保存處處長金士先接受本刊專訪,詳細說明國立故宮博物院執行「古物分級」此項國家文化政策十餘年來的情況,以及經由落實過程中所遭遇到的困難與挑戰而產生的諸多思考。

首先,針對古物分級的內涵及對博物館思維的影響,金士先簡明扼要的指出:「古物分級此一文化政策出自文資局,將文物依照其歷史意義和價值、稀少性、珍貴性區分成國寶、重要古物、一般古物三級,這裡面對應到各自不同的權利義務,例如國寶和重要古物出國時便有一些必要的程序,在移轉管理和修復時都有一些特別的手續需要去執行,所以站在國家管制的立場來講,古物分級除了文化資產盤點的意義之外,另外納入現有的《文資法》,還有其它的管制法規去做分類;未來博物館法通過以後,國寶和重要古物的修繕和未來的研究甚至還會涉及到補助的問題。博物館法中有提到,尤其是私人博物館未來在修復有特別的需求,可以請求主管機關的補助或者是協助,我相信對於一個博物館來說,會去思考什麼是他該優先申請補助的,而古物分級這樣的分類是會影響博物館的思考的。」

客觀標準難訂,過程爭議不斷

就古物分級政策角度而言,金士先妙喻故宮與文化部間的關係:「站在故宮的立場來說,故宮是管理機關,和文建會/文化部身為政策機關是不一樣的,兩者關係猶如管錢不管帳的出納和管帳不管錢的會計,既聯合又分立,是制度性的稽核。」

隨後他提出分級標準難以客觀訂定,令執行時充滿爭議與衝突:「針對故宮的文物,是以故宮的想法去作分級。哪怕是連故宮裡面,每個人講分級,見解都不一樣,很難訂定客觀標準;舉例來說,〈翠玉白菜〉只有一顆,如果站在翡翠的立場上來看它,翡翠是19世紀末才開始在清宮流傳,確切記錄也不過是距今200年前作為瑾妃陪嫁品,知名度雖然高,但從文物本身的材質和稀少性、珍貴性來看並無法達到國寶的要求,可是大家都覺得它應該是國寶,這是為什麼,因為談到故宮的文物就談到〈翠玉白菜〉,全世界的人都認識它,認為它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就〈翠玉白菜〉這個例子來說,古物分級的結果是相對的概念、而不是絕對的概念,什麼樣的東西才可以歸類成國寶,這其實有很多的爭議性。」

「我們現在只能大致去做建議分類,建議分類後會送到文資局,文資局會去找外面的專家學者來審,我相信三個專家會有三個意見,所以到最後是多數決,這過程很冗長且爭議性頗大,還涉及到每個人的研究主題不一樣,所以可以看到器物類的東西最多、但分級最慢,且爭議性最多,尤其是瓷器類,只要有一、兩位外聘委員的主觀性很強,就可能引起審查的過程衝突不斷。這東西沒有對錯,只是每個人表述的問題,制度本來就是保障這樣的多元,如果今天是一言堂,古物分級的審查也就沒有它的意義了;但是是否多元到可以對立和衝突,那又是另外一個課題了。」

書畫、器物、圖書文獻,情況各異

回溯伊始,金士先指出:「古物分級政策,故宮是第一批試行的單位,從《文資法》還沒有正式辦法之前,故宮就已經開始在試行,十幾年前即已經開始做了,這是因為故宮的收藏不論從質或量上來看在全國居冠,如果我們不先分,其他館會因此欠缺參考的標準;例如宋版書,故宮、中研院近史所、史語所、國圖、台大圖書館都有,就數量和精緻度來說,故宮所藏最多,就故宮角度觀之,宋版書除非是存世孤品,否則可能會是重要古物而已,如果我們訂得比較晚,而國圖訂得比較早,可能標準會不一致。」

談起故宮圖書文獻至今尚未有古物分級成果公告的原因,金士先解釋:「本院雖已完成初步分級,但未得文化部請專家學者論證,故未公布;且因數量太龐大,以軍機檔為例,高達19萬件,是一件件審,亦或通案討論,是需要經過學者專家討論的。宋版書是版刷而成的,雖屬同一套書,但不同部分落在不同人手中,其重視度又各自不同。以《四庫全書》來說,經史子集四大類,哪一類優先、哪一類置後,是說不定的,這種情況下,導致文獻類至今沒有進度,問題是出在這裡。」

不論是博物館內部人員或是審查委員,都應該具備視野的高度和廣度,如此方能有比較全面而客觀的標準出現,金士先既了然又感嘆地說道:「然而人畢竟是人,還是會有人的障礙,這也是為何會一直不斷有衝突。大家都知道這些東西不是自己家裡面的,今天把它訂成什麼樣的級次,你也搬不回家,因為在無私的情形下,理論上會有至公出現,但是很困難,還是會出現本位主義。書畫進度最快是因為有公論,書畫是紙絹類的,保存本來就困難,所以宋以前存世的就不多,唐朝時顏真卿、柳公權是大書家,但是如果沒那麼出名的唐朝陸柬之現在有書蹟出現,對我們來說,那也是國寶,因為唐代距今1400多年,哪怕是一張紙擺在你家,都值得變國寶,所以書畫在這種前提之下分級很快。」

不斷有新的考古發掘則令器物分級難以定論,金士先指出:「器物很難訂的原因,是因為不是只有我們在訂,以全球視野的高度來說,書畫很難有新出土,但器物不同。中國大陸一直不斷在挖墳,譬如現在汝窯現存21件,每件都是國寶,可是哪天張公巷突然又發現一個遺址,一挖挖出上百個,雖說《文資法》規定古物分級是可以調整的,但是小博物館如果只有300件收藏,要調整是容易的,故宮器物收藏將近十萬件,即使只調整五萬件,那也是出人命的事情,何況也不是故宮調整而已,故宮還要報到文資局,文資局再找委員來審查,等於程序要重新來一遍;如果後來又有新的出土,那重新來過可能不只一遍,何時有新出土未可知,所以就先按照目前的情況來訂。瓷器多為傳世品,新出土物即使有也不多,比較難訂的是玉器和銅器,因為都是高古文物,很容易會有新的出土物。我們已經很努力在做了,但可能會干擾到分級執行的客觀因素必須一提,不同博物館對文物看待的方法不同,研究子題的不一樣,所呈現的文化價值不一樣,更重要的是每個人對該研究領域的深淺不一樣,而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對於各類文物的特殊分級條件,金士先補充說明:「書畫的脈絡很清楚,傳世的東西也就這麼多,早期清宮《石渠寶笈》對於書畫是經過一些整理的,已經做了一些分類,所以我們只有斷真偽的問題,如果是真蹟,那它的級別就在那裡,如果是偽作就往後退,但如果年代夠久遠,即使是偽作其級別就如同真蹟的位置一樣。器物傳世東西多的比較容易訂,傳世東西少的、且還不斷有考古出土的新發現的,原本已經訂好的級次可能因此改變。文獻的東西最複雜,既具文物性,又具歷史性,還具文獻性,所以不只是年代,其所記述的材質、所產生的方式、所記述的內容,都會影響到分級的訂定。分類太細碎了,我們曾經買過一個文獻叫做『誥命』,官員有功績之後,會給予其好處,但針對誥命的看法、分類和分級,每個人見解又不一樣,光買文物時就這麼複雜了,更何況是去分級它,複雜性會更高。」

複雜費時的前置作業,一視同仁的照顧待遇

「我們也認為古物分級是要做的工作、非做不可的工作,對於公立博物館所典守的每一件文物都要重視,畢竟所收的東西有好有壞。對我們而言,這樣的文物分級在未來文物移動保護管理是有正面的幫助,這是故宮為何稱為公立博物館,為何稱為公立博物館的龍頭,我們會全心的投入」,金士先肯定古物分級的價值並表明故宮應盡的責任。

在提出分級名單之前,金士先提及謹慎嚴密而複雜漫長的前置作業:「故宮投入古物分級的工作將近八年到十年的時間,我們從來沒停過,先不論和文資局之間的作業,光是故宮自己的前置作業就很複雜,先是各單位要把東西提出來,提出來後在各單位內部要先討論,這樣的討論不能只是張口亂言,而是要有研究數據作為參考,要訂為國寶級的還要提出更多的研究作為支持,等於每一件要訂為國寶級的文物都要進行漫長的研究,必須要有相關的研究證明文物是值得被訂為國寶的,光是每一件文物背後的研究所占的時間就極多。過程中等於重新盤點院藏文物的價值,的確是件好事,研究同仁也或許因此有新的發現,像瓷器以前在檢查時只是看有無缺損或縮釉,但在做古物分級的時候就會針對它的紋飾、相關出土資料或傳世品相互比較,先斷真偽,再斷稀少,後斷價值。」

就典藏、研究、展覽、教育、推廣、行銷等各方面,並不會因為古物分級的級次而有不同的待遇,金士先闡述道:「就故宮的長期展覽可以看出,所呈現的是一個工藝史、文化史,所以現在這個年代裡好的文物也呈現、壞的文物也呈現,所以它是一個教育的意義。其他的展覽可以發現到做的是主題展,譬如說今天做的是金銅佛展,就可能所有的金銅佛都會出來,而且不同的造像、紋飾、年代、工藝、甚至不同的傳世意義,都會展陳,所以展品是國寶還是重要古物,意義不大。像登錄保存處就是負責管文物的,因為所有的典藏文物都要做品相報告書,不僅是國寶、重要古物、一般古物,就連一般古物都列不進去的殘件、殘片等研究品,也都是逐筆列帳的,也都有做品相報告書,如果缺個角都是要逐一去查原因,所以對我來說沒有差別,就是一視同仁。」

雖無積極助益,但有正面意義

言及古物分級對於在教育推廣或文創商品等博物館宣傳行銷方面是否有助益,金士先語帶保留,他說:「對於教育推廣方面的幫助是有限的,文物被定級為國寶、重要古物,以之作為教育宣傳的切入點確實有價值,但是就故宮來說,家裡兄弟多,要推哪一個出去都還有困難。文創著重在創意,稱為文化創意產業,就是文化、創意加產業,所以怎樣去形成產業環境,怎樣去激發創意,會比文化更有價值。文創這東西很弔詭,它不是來自文物的真實價值,而是來自文物的宣傳價值,來創造它的文創價值,譬如『知道了』在硃批奏摺中是常見批語,民國93、94年文獻處舉辦『知道了:硃批奏摺展』,並沒有爆紅,可是後來因為《甄嬛傳》,因為宣傳、網路,以致『朕知道了』的膠帶賣到缺貨,一年製造600萬的商機,那寫有『知道了』的奏摺是國寶嗎?其實沒有一件是被定級為國寶,是時勢造英雄。」

關於古物分級對故宮所產生的影響,金士先表示:「古物分級在宣傳推廣上對別的博物館或許有差別,國寶、重要古物多了,博物館的重要性就高了,可是對故宮很糟糕的一點來說,本身層級比較高,除了經費相對寬裕之外,就算要申請補助也沒有人可以申請,因為故宮直屬行政院,和文化部平行,文化部可以補助它下面的機關,但無法補助別人,我們也不可能找行政院補助,因為行政院的經費來自於法定預算,所以對故宮來講,補助沒著落。再說,國寶多了對故宮的壓力大,很簡單,每件文物出國都要申請。古物分級是完成文物盤點的法定義務,站在故宮的立場是去說明每件國寶背後的文化價值和歷史意義,這對故宮是有正面意義的,就是用全新的角度和嚴謹的方法,透過古物分級的制度去做最後的確定,但對故宮有什麼積極的助益,我想是沒有的。」

距離終點,長路漫漫

儘管古物分級的落實十分艱困,但故宮還是會勉力進行,金士先說明切實可行的方式:「就依照簡單的分類一步一步來,從比較沒有爭議的開始,圖書文獻從檔案先開始,檔案先分完後,其他類別慢慢陸續進行,透過前面的分級,大家會磨合,自然能磨合出大家都能接受的遊戲規則。這是一輩子的工作,我們一直在講說,這一代做不完、下一代還要做,我不覺得一代做得完。這個分級的工作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這批文物是隨著朝代的演替流傳下來的,從來沒有在哪一個朝代就停手,所以大家要努力做,跟哪一黨執政都無關。」

「政策一定是從最基礎的原則去思考,如果想得太複雜就不會成為政策,政策的執行就只能去異存同,政策才有辦法繼續往下走,故宮和文資局也是在做去異存同這件事情,也就是把大家都認可的東西訂定下來,之後留著東西再來慢慢做,重點是不要趕,不趕才能更完善、更完備。這本來就是個百年事業、千年事業,而且不斷有出土文物出現,就不斷會被改變,所以古物分級應該是最技術性的,可是也最人文性。」

國家文化政策的制定有其正當性和必要性,但文化政策的落實卻因多元內容在先天條件、後天環境殊異以及各方共識的不易產生而困難重重,期待國立故宮博物院之古物分級工作明知難為而盡力為之地逐步完成後,將展現給國人及世人關於國家寶藏另一個不同的視野。

圖片提供|鄭又嘉

鄭又嘉135 篇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