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sée National des Château de Versailles et de Trianon）
向來以珍藏法國宮廷藝術聞名、位於巴黎郊區的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圖1），為慶祝中法建交50週年，從5月27日起至10月26日止，隆重舉辦名為「凡爾賽宮中的中國—18世紀的藝術與外交（La Chine à Versailles, art et diplomatie au XVIIIe siècle）」之特展（圖2），以回顧18世紀中法外交與藝術交流的歷史。主辦單位之所以聚焦於18世紀，乃是因為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1638～1715）正式開啟中、法間政治與文化的聯繫，此種關係並一直延續到後繼者路易十五（Louise XV，1710～1774）和路易十六（Louise XVI，1754～1793）時期，開創了兩國外交關係的黃金時代，直到法國大革命爆發。
這次展覽主要策展人瑪莉．勞爾．德．羅什布律納（Marie-Laure de Rochebrune）為法國國立凡爾賽宮與特里亞儂宮博物院（Musée National des Château de Versailles et de Trianon）的館員；另外，藝術史專家安娜．賽西爾．蘇里索（Anne-Cécile Sourisseau）和文森特．巴斯蒂安（Vincent Bastine）則協助策展。在多達150件的展品中，包括繪畫、家具、漆器、瓷器和掛毯等，都十足地展現這段時期中法藝文互動的盛況，可說是法國對華交流的豐碩成果。此外，展品不僅來自凡爾賽宮自身的收藏，更從其他數個文博機構商借而來，像法國國內的羅浮宮博物館（Musée du Louvre）、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和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以及境外的英國皇室收藏（English Royal Collections）、俄羅斯聖彼得堡的冬宮博物館（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 Saint Petersburg）與私人藏家等。
凡爾賽引領中國藝術品味
如前述，法王路易十四是把中國藝術引入凡爾賽宮的關鍵人物。在1686年9月時，路易十四曾親自接見暹羅國王派遣而來的使臣，並討論兩國結成軍事同盟的相關事宜，這標誌著法國宮廷開始對遠東國家有實質接觸。但其實早在1670年時，路易十四就曾在凡爾賽宮的園林中，建立起一座華麗宮室，名為特里亞儂瓷宮（Trianon de Porcelain）。此建築乃是模仿當時南京大報恩寺的琉璃塔而完成，可見他對於中式工藝的喜愛。
之後路易十四的長子大王儲（Le Grand Dauphin，1661～1711）也受到父親的影響，而開始收藏大批的遠東瓷器，其中尤以中國瓷器而聞名；在凡爾賽宮中曾有間屬於他的鍍金廳室，裡頭現存169件的中國青花瓷。此外，與大王儲同父異母的兄弟曼恩公爵（Duck of Maine，1670～1736），原是路易十四和情婦孟德斯潘夫人（Madame de Montespan，1640～1707）的子嗣，但後來取得合法身分並在朝廷中獲任官職；他一直與北京宮廷中的耶穌會傳教士有所聯繫、且保持良好關係，因此為宮廷持續引介來自遠東的最新資訊。
繼任王位的路易十五，對於中國器物的濃厚興趣，也都能在他的私人宮殿中所見到，凡爾賽宮和舒瓦齊城堡（Château de Choisy）尤其如此。他的王后瑪莉．萊辛斯卡（Marie Leszczinske，1703～1768），也在國王的御用畫師指導下，於宮中的個人接待廳室牆上親手描繪與中國相關的生活場景。接著在路易十六時代，透過收購法國本地色佛爾皇家瓷廠（Manufacture Royale de Sèvres），國王不僅下令讓廠內工作人員學習中國陶瓷的製作技術和圖案設計，更模仿和製作類似的作品（圖3），促進了中國裝飾品在法國的發展。另外，根據資料1782年12月，當知名藝術藏家奧蒙公爵（the Duc d’Aumont，1709～1982）的遺產在拍賣時，國王曾買下其中幾件精美的中國花瓶。
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是路易十六的王后，她個人對日本漆器和中國瓷器尤為青睞。曾購買大量的相關裝飾品，以點綴凡爾賽宮中的午休室和鍍金室等多處廳房。在1776年時，瑪麗還在小特里亞儂宮（the Petit Trianon）裡，建造一座英中風格（Anglo-Chinese）混搭的花園（圖4），以及一處類似旋轉木馬、稱之為「中國環戲（Jeu de bague chinois）」的遊戲場。不久之後，更在園內增添許多中式造型的富麗裝飾圖案。
在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時期的朝中大臣中，亨利．萊奧納爾．貝當（Henri-Léonard Bertin，1720～1792）生平愛好中國瓷器，是中國品味的重要推手。無論是從宮廷財務還是國家政策上，他都大力支持赴華耶穌會士的事務與活動，其私下亦與傳教士們保持著緊密聯繫。從上可見，在18世紀的法國宮廷中，從國王、后妃到朝臣等具權位人士，都對中國產生相當大的興趣，特別是來自遠東的陶瓷和圖飾，莫不吸引著他們的眼光。
法國耶穌會士的貢獻
在中法之間的藝文交流過程裡，從中穿針引線的重要團體就屬法國的耶穌會。1583年，隨著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入華，耶穌會士相繼來到中國；之後因為成功修正1610年日蝕推算的錯誤，北京城的西方耶穌會士1629年便從穆斯林天文學家的手中接掌欽天監的工作，開始在清廷官場嶄露頭角。1684年，在華傳教士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1623～1693），與一位信奉基督教且教名為米迦勒的華人青年沈福宗（1691年卒），曾一同前往凡爾賽宮謁見法國國王。根據文獻記載，沈福宗還在路易十四面前用漢語禱告，並在進餐時使用筷子，為宮中帶來異國文化。
1685年3月，幾名法國耶穌會士從布雷斯特（Brest）啟程赴華，並於1688年2月7日抵達北京。1700年，這些人士還在華創立獨立於葡萄牙傳教會和羅馬教廷的組織。此次由路易十四發起的對外宗教交流活動，有助於與康熙皇帝（1654～1722）建立起持久而特殊的外交關係，並促進兩國在科學和思想的高層次交流。此次卓越成效的外交政策，使得兩國關係在日後的路易十五及路易十六時期，都得以延續發展。
盛清時代對西方的態度
一個成功的異文化交流，不是只有單方面的付出而已，雖然法國皇室貴族與耶穌會士對中國動作頻頻，但若沒有盛清當權者的積極回應，18世紀的中法互動絕對不會如此熱烈，康熙便是中國方面重要的主導人。在華法籍耶穌會士的協助之下，康熙與路易十四逐漸建立起深厚的聯繫。他們兩人可以說是當時全球立足中西兩方的重要君主和歷史人物。其不僅身世相似、都是年幼時繼承王位，也經歷漫長的統治時期與在位時曾遭叛亂和謀反，私下兩人更是對藝術和科學情有獨鍾。在康熙朝，1692年北京宮廷發布「寬容敕令」，允許天主教在華傳播。1693年洪若翰（Father de Fontaney，生卒不詳）因為進金雞納霜治癒康熙的瘧疾而受到重視。稍後白晉神父（Father Joachim Bouvet，1656～1730）則受皇命，返回法國招攬學者來華任職，可見康熙對於法人相當友善。
乾隆皇帝（1711～1799）亦是如此，他與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同時期。從1755年至1759年間，他透過戰爭手段平定中國北方邊疆。為了彰顯大清帝國的豐耀功勳，特地派人至法國將這些戰役的圖像製成西洋銅版畫，以茲紀念永傳。在路易十五的要求下，此訂單交付給宮廷最優秀的雕刻家來創作完成，之後於1775年把成品運抵中國。但在1773年時，因各修會之間對於「中國禮儀之爭」的態度不同而發生嚴重爭執，之後教皇克萊蒙十四世（Pope Clement XIV，1705～1774）便解散耶穌會，這標誌著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活動告一段落。同時，巧合的是這一年也是色佛爾皇家瓷廠的硬質陶土首次試驗成功，從此法國也能開始製作品質優良的陶瓷器皿，無需依賴來自遠東的舶來品。以下便針對此展的各項子題，加以簡要說明。
主題I｜路易十四與中國
透過1688年抵達北京宮廷法國耶穌會士的介紹，中法之間在科技和文化領域上開始頻繁的交流。尤其是歐洲先進的天文科學儀器，給康熙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康熙看到作為禮物而被帶來的路易十四國王和曼恩公爵的肖像畫時，他便希望向剛到中國的西方畫家聶雲龍（Giovanni Gherardini，1655～1723）和衛嘉祿修士（Brother Charles de Belleville，1657～1730）訂購類似的畫像，展現他對西方科技和藝術強烈的興趣。
法國君王向來以本土製造業、藝術家和工匠的保護者自居，所以不便在凡爾賽富麗堂皇的官方宮殿中，公開大肆宣揚他們支持中國藝術的態度。因此，他們便將這種個人的興趣，轉而透過購買中國工藝或具有中式品味的家具，將之陳設擺放在私人套房或喜愛的鄉村宅邸中。譬如路易十四在1670年時，便建造一棟具有田園風味的特里亞儂瓷宮，其內牆壁和屋頂上都裝潢著仿製中國瓷器的陶瓷牆面和瓶飾。觀看此處設計的原型，令人不禁想到在明代永樂皇帝（1360～1424）統治時期開始修建的著名建築──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
對於西方觀眾而言，此棟建築獨特的外型、踞於流線形屋頂上的九層鋪瓷，無疑就是中國的象徵，並在日後不斷地演變，進而成為一種特殊圖飾。在這次展覽的參觀過程中，觀眾必會在某些展品，如繪畫、牆飾、家具和絲織品中辨識出來。在展區內有幅名為〈天文學家〉的掛毯，便可具體說明：這幅博韋毯廠（Beauvais factory）製作的掛毯，表現的是中國與歐洲之間的科技交流；其中有兩名身著欽天監官服的歐洲傳教士，掛毯的內容彰顯路易十四的雄心之一，即他想要讓派往中國耶穌會士的首領洪若翰成為新的欽天監監正，但最終路易十四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在畫面的背景中，亦可見到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的蹤影，透露出法人對於這項中國藝術圖像主題的熱愛。
主題II｜法國東印度公司
自從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約1460年代～1524）開通由繞過非洲好望角前往中國的海路之後，葡萄牙、英國和荷蘭的東印度公司，便將大量的中國工藝品銷往法國市場。1664年，讓．巴蒂斯特．柯爾伯（Jean-Baptiste Colbert，1619～1683）在法國創辦東印度公司，他當時在宮廷裡任職財政大臣。但直到18世紀初時，公司才開始把營運觸角擴展到遠東地區，以展開密切的貿易活動。之後法國東印度公司也開始中國之行，在兩地之間進行商務往來。當時該公司是由政府控制，官方是最大的股東之一。
主題III｜路易十五時期對中國的興趣
按照時興的遠東趣味，路易十五當時為舒瓦齊城堡訂購許多遠東漆器和具中式工藝特徵的家具，以及中國瓷器與壁紙。在凡爾賽宮內一些私密場所的裝潢，更能說明此位國王對於東方工藝的情有獨鍾：例如他位於國王套房二樓的浴室中，便到處擺放、陳列著中國飾品。此外，路易十五的一些後宮嬪妃，尤其是瑪伊夫人（Madame de Mailly，1710～1751）和蓬巴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1721～1764），也都喜歡使用亞洲的珍奇物件、或是色佛爾皇家瓷廠出產帶有中國圖飾的瓷器，來裝點自己的廳房屋舍。至於王后瑪麗．萊辛斯卡，更是下令宮廷工匠把她的招待內室打造成為中國風格，在裝飾牆板上，描繪出中國地區茶葉種植和貿易的場景。
此主題展區中有只造型精湛的〈香水瓷瓶〉（圖5），其瓶身為白色的裂紋釉，且在頂部、邊緣與底座部分皆加裝鎏金銅件，是中西工藝美學合併的範例。這件作品是路易十五從奧蒙公爵的舊藏購買而來。根據研究人員指出，此瓶原出自中國景德鎮，並製作於乾隆朝初年，後來被運來法國；為了符合當地藏家的品味，該器再額外製作金屬附件，像頂部的龍蝦與底座天鵝、以及流暢草紋，皆是當時法國裝飾藝術的特點。這也是少數被確認為是路易十五親自收藏的作品，足見其意義珍貴。
主題IV｜兩朝重臣貝當的親華政策
自1764年起，當時身為路易十五朝中大臣的貝當，一直與在華的耶穌會士保持聯繫，因此從中獲得了大量關於中國經濟和工藝方面的信息。那時貝當負責將北京宮廷耶穌會士寄回來的資料文稿，細心整理過後予以刊行。1776年在他的協助之下，更出版15卷本的《關於中國歷史、科學、藝術、風俗與習慣等回憶錄（Mémoires concernant l'histoire, les sciences, les arts, les moeurs, les usages, &c. des Chinois）》。這套書籍遂成為當時法國認識中國的重要百科全書，現在更是歐洲漢學研究的珍稀參考文獻。
此外，貝當還把來自中國的製技術資料送往色佛爾皇家瓷廠，以便讓廠內的畫師與陶匠等工作人員，盡可能精確地仿製中國藝品上的人物圖像和裝飾紋案。譬如展區中有組三件式的〈蛋型瓷製飾瓶〉（圖6），其形制為色佛爾皇家瓷廠依西方慣例所製，但是瓶身表面上的圖繪，細看卻是中國主題。無論是庭園造型、人物裝扮或是擺設配件，都全然呈現中國傳統的圖飾模樣。另一作品乃是一套多件的〈早餐飲茶瓷器組〉（圖7），也是由皇家瓷廠製作，各個物件的外觀上，則描繪中國農耕的日常工作場景。此套作品後來因為法國大革命的關係而流出宮中，現藏於俄羅斯冬宮博物館。
主題V｜路易十六時期對中國的追尋
瑪麗．安托瓦內特繼承了哈布斯堡皇室對於遠東藝術的興趣，不斷地購買華麗的工藝品，來裝飾她的私人居所。瑪麗．安托瓦內特對於中國的偏好，在1774年路易十六贈送給她的特里亞儂宮中隨處可見，其中以「環戲」的建造最令人驚訝。儘管今日建物已消失無蹤，但從現存的文獻和圖像中，仍舊可以想像當時的盛況。中國環戲是一種類似旋轉木馬的遊戲場，其中的座椅都裝飾著孔雀和金龍的造型（圖8）。中央的主桿上，則是裝潢著各類豐富的中式圖案，極具異國風味。此外，路易十五的女兒們——阿德萊德夫人（Madame Adélaïde，1732～1800）和維克多爾夫人（Madame Victoire，1733～1799），也都熱衷收集色佛爾皇家瓷廠出產具有中國元素的瓷器，她們還購買不少帶有遠東圖像的花瓶和餐具（圖9）。
法國中式工藝藏品的特色
此次展出的作品無不表現出18世紀法國王室極盡奢華的一面，且如今亦成為無比稀有的珍貴遺產（圖10）。此批作品可以說體現了自路易十四時期以來，法國人對於中國工藝品的狂熱愛好，其中可略分為以下三種類型：首先，在這些輸入法國的中國藝品中，部分是經過當地加工過的，例如配上金屬框架或是底座，以便符合法國地區的展示風尚，並與時代潮流結合一起；其次，則是由法國藝術家和裝潢師等人，以中國傳統的人物和圖案為主題，描繪於壁紙或是器物之上；最後，法國還輸入當時不為人所知或極少運用的工藝和媒材，例如遠東的清漆或硬瓷等。當然，每件藝術展品的藝術美感和文化意義，還需觀眾親身賞析才是。
凡爾賽宮中的中國—18世紀的藝術與外交
（La Chine à Versailles, art et diplomatie au XVIIIe siècle）
展覽地點：法國凡爾賽宮曼特夫人寓所（l'appartement de Madame de Maintenon, Château de Versailles）
圖片提供｜國立凡爾賽宮與特里亞儂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