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台灣來了訪客,蔣兆和的三女蔣代平、兒子肖和兩人為了11月2至30日在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的「不盡丹青-紀念蔣兆和誕辰110週年展覽」,特地專程飛到台灣,發出第一批參展作品邀請函。
蔣兆和是20世紀重要的人物水墨家,以〈流民圖〉為代表作。此次展覽將展出約110幅蔣兆和的作品,分為二大展廳,一大展廳展出〈流民圖〉以及1936至1948年的早期作品,第二展廳則分為1949年新中國建設時期,歷史人物畫造型,肖像及教學作品,涵蓋各階段時期代表作。包括不少首次展覽面世的作品,〈爸爸永不回來了〉、〈姊妹〉、〈邵芳素描像〉等。而最新發現懸掛於聯合國糧農組織總部的〈大洪水〉於本刊截稿前仍不知是否可參展。蔣兆和的作品量少,除家屬手中藏品,此展向海內外50、60個公私單位與個人借展,鉤沈藝史,精彩匯萃。

很難想像蔣兆和跟台灣有何關係?蔣兆和從未到過台灣,但他畫過中華民國國旗,寫過蔣委員長。還有二個名字,江文也、張深切,他們都是台灣人,他們都在蔣兆和的藝術生命中扮演著或重或輕的角色,而在〈流民圖〉的留存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儲小石後人也在台灣。蔣代平、肖和姐弟二人此行除拜訪藏家,他們還尋訪了張深切和儲小石的後人,踏查當年,補遺歷史。他們組織蔣兆和藝術研究會,並架設「蔣兆和作品信息」網站,對於父親蔣兆和的藝術鑽研很深、有心且用心,蔣代平更出版有《流民圖的故事》,回溯時空,史實性地刻寫出蔣兆和的藝術生命,留存有可貴且具體的史料價值。
〈賣報童〉

從西安事變到蘆溝橋事變
1936年9月,時在北平的蔣兆和因經濟拮据,回到四川老家,僅一宿,蔣兆和即轉赴重慶親戚蔣伯莊家。沒多久發生了西安事變,西北剿匪副總司令的東北軍將領張學良和時任第十七路軍總指揮的西北軍楊虎城12月12日在西安發動「兵諫」,扣押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最終蔣中正被迫接受「停止剿共、一同抗日」的主張,於12月26日獲釋。事變落幕,讓國內原就呼喊共同抗日的情緒更加高漲,一時間街頭巷尾燃放鞭炮,重慶市民大遊行,《新蜀報》當日發出的三萬份號外報一小時內售空,賣報童沿街高喊著「號外!號外!快看好消息啊,委員長脫險了!」蔣兆和自然而然地畫下了〈賣報童〉,從這幅畫開始,他從油畫轉向水墨人物畫像,開創出自己的藝術風格,表現現實生活中的即時片段,使得他與傳統的文人型畫家大不相同。1937年,蔣兆和在北京舉辦第一次個人畫展,他不去刻畫歷史,只描繪現實;不畫花鳥,只畫人物;不畫達官貴人,只畫貧民百姓。人物的神情對觀者產生了強烈的感染力,這些嶄新面目的水墨人物畫,驚座四方,尤以〈賣報童〉、〈縫窮〉、〈賣小吃的老人〉、〈朱門酒肉臭〉之作最為吸引觀者注意。

畫展結束僅半個月,蘆溝橋事變爆發!北平被日軍佔領,改名為北京,日本憲兵開始挨家挨戶搜查,題句為「啊,要快看好消息,委員長脫了險」的〈賣報童〉讓蔣兆和擔憂,既不捨撕也不捨燒,現實的嚴峻逼得他想辦法,為了保留畫,他小心地把畫浸濕,揭掉裱糊的紙層,把「委員長脫了險」挖去。重新揭裱過的〈賣報童〉,題詞剩下了半句:「啊,要快看好消息。」蔣代平說:「從四川回京之後,他的畫室遷到了竹杆巷34號。竹杆巷離朝陽門很近。朝陽門外有做買賣的、逃荒的、拉車的和算命的。那裡是窮人聚集的地方,也成了父親經常光顧的地方。他畫遍了那裡的男女老幼。他的生活就是畫畫。」「1937年蘆溝橋事件後創作非常多,一口氣畫到1943年〈流民圖〉,然後畫到1948年〈一籃春色賣遍人間〉,這是他創作的顛峰期。」1953年徐悲鴻在蔣兆和1936年作的〈縫窮〉上題:「兆和早期作品,初闢蹊徑,更雄俊不凡。」清楚地標誌了蔣兆和早期作品的藝術能量。
《蔣兆和畫冊》

與張深切《中國文藝》
1939年,蔣兆和創作進入了一波高峰,〈賣子圖〉、〈流浪的小子〉、〈老父操琴豈奈何〉、〈飽食終日〉、〈琴音悠悠〉、〈念彌陀〉、〈對門女兒〉、〈戰後餘生〉、〈古城秋色〉等先後面世。蔣兆和寫了一篇〈自述拙作〉投稿《中國文藝》。

《中國文藝》創辦於1939年,創辦、主編、發行都是張深切,他和蔣兆和同年,是台灣南投草屯人,知名作家,1923年到中國上海留學,1934年曾在台灣擔任《臺灣文藝》編輯。1938年居北京,時任「國立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教職兼訓育主任,是該校罕見的台籍教師,當時的台籍教師還有油畫教師郭柏川。創刊第一期選登了畢卡索的作品,第二期就刊用了蔣兆和的作品。他的文章〈自述拙作〉在〈隨筆〉一欄,第30頁。文章排在頁下方,同時還發表了他的兩幅作品:一張是他的自畫像,一張是他為張深切的畫像,二人結為友好。
蔣兆和讀過魯迅的小說《阿Q正傳》,他有著為阿Q造像的想法,然後持畫去拜會魯迅,惜魯迅於1936年去世。這放在心裡的想法,未曾忘記,蔣兆和的〈與阿Q像〉終於在1938年創作出。蔣兆和在1940年4月《中國文藝》發表〈阿桂與阿Q〉,其中描述了阿Q的創作過程。身為模特兒的阿Q生活經歷竟與魯迅筆下的阿Q極為相似。「他見著了這幅真容的寫實,似乎自然的表現他內心中的同情,而哈哈笑道:『我要出城回家了』。雖然我成功了這張作品,我是應該為它笑呢?為它哭呢?他大笑著走去的時候,我的心實在是碎了。」蔣兆和在畫作題名中刻意加上一個「與」字,除了賦「與」、塑造阿Q形象外,在畫室中一邊畫像一邊攀談,畫家和被畫者間情感交流,也是加上此字用意吧!

在《中國文藝》發表的經驗,以及蔣兆和這兩年來的水墨畫作品已有了一定的數量,使他有了出版畫冊的想法。沒有出版經費,怎麼辦?採用預約訂購的方式,他和張深切商議好,在《中國文藝》上刊登預訂的廣告,每冊定價五元。再加上《立言畫刊》代辦訂購業務,以及《實報》的宣傳,最後在1941年出版了刊登41幅水墨人物畫像的《蔣兆和畫冊》,見證了在戰禍離亂中平民百性的真切經歷,共印行300冊。蔣兆和精心編排,不依年代排列,他第一張放了當時最晚創作的〈拜新年〉「向君拜拜祝努力,你我光明有一天」,訴說著當時淪陷三年的北平人心底最深切的情感與盼望。蔣兆和自序:「借此一枝頹筆描寫我心靈中一點感慨;不管它是怎樣,事實與環境均能告訴我些真實的情感,則喜,則悲,聽其自然,觀其形色,體其衷曲,從不掩飾,蓋吾之所以為作畫而作畫也。」
蔣代平拿著在北京偶然覓得的張深切絕版書,北京新民印書館1941年出版的《洛陽橋》、1942年出版的《日語要領》,飛過海洋,飛過70個年頭,他們在台灣南投拜訪了張深切的後人,讓我們明白了這些故事。

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流民圖〉

儲小石的協助
《蔣兆和畫冊》是〈流民圖〉的前奏。畫冊中的眾生勞苦相,是蔣兆和蓄積自1931年「九一八」、1932年「一二八」、1937年「七七事變」經歷的苦難而成,〈拜新年〉、〈小子賣苦茶〉、〈轟炸之後〉等等,「這些作品好像是一首主題性交響樂的序曲,我時刻在思索著如何畫出一幅集中表現淪陷區人民遭受日寇燒殺擄掠的歷史畫長卷,由之產生了創作〈流民圖〉的強烈動機。」

創作需要經費。1942年,蔣兆和向儲小石吐露了想畫〈流民圖〉的心願。儲小石熱情地表示他可以幫忙。儲小石是江蘇常州人,大蔣兆和七歲,是從日本留學歸國的工藝美術專家,在日本娶了日本太太,他對蔣兆和的繪畫很讚賞。蔣兆和在1939年任國立藝專圖案系素描教授,圖案系主任就是儲小石。蔣兆和曾為儲小石的妻子和姊妹畫像。
1942年夏天,蔣兆和在儲小石的幫助下拿到華北政務委員會殷同約1000元的資助。申請這筆經費的理由是去南方搜集素材,得到經費的條件是完成後的畫稿要給殷同看看。蔣兆和到杭州、南京幾天,最主要仍是在上海與其周邊地區,返回北京後迅速起筆。完整的畫稿,令蔣兆和滿意也憂慮,若是給殷同看可能就會被「審查」,若有任何一絲改動,都是違背了真實情感。幾個月後,傳來殷同去世的消息,這讓蔣兆和無顧忌的放手創作,但也失了金援的可能。他為人畫像,艱難地繼續繪製〈流民圖〉,以街頭難民、朋友、學生為模特兒,在眾人幫助下,耗時一年,長近27公尺,高達2公尺的〈流民圖〉,終在1943年9月完成。

畫有了,哪有場地可展出又是個問題。眾人奔走,在文化生活協會擔任顧問的儲小石對蔣兆和說,文化生活協會剛剛成立,還沒有活動,可作為主辦單位舉辦畫展。為了展覽,反覆斟酌修改出〈我的畫展略述〉,語詞中藏著企盼,「而我所唯一希望者,是求諸公能予以時間去細心的體會,能感到一點內心的同情,是所感盼了」,後加的「唯一」是他最真誠且唯一的動機;「流民圖」對日本人來說太刺激了,改稱「群像圖」。「展出會不會出問題?」蔣兆和擔心他的畫,無論發生什麼事,畫要保存下來。他決定將剛剛裱好的畫拿去照相,趕印了50套照片,留下十張玻璃底版。
在中國絕無僅有,在世界也絕無僅有,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唯一直陳戰爭苦難的歷史長卷,一百多個難民,眾多人物接近真人大小,沒有題句只有畫面,卻是最深沉的吶喊,捂住雙耳的老人和緊擁孩子的母親,更暗示出躲避轟炸機的情景,直指了日軍侵略的罪行,「成千上萬的民眾,其情之哀,其聲之痛」。50套照片很快就賣完了。1943年10月29日,在太廟正殿展出,原訂展期二週,日本人看懂了,幾小時後旋即禁展。傍晚,日本憲兵隊包圍太廟,正殿闖進一隊荷槍實彈的員警,關上大門。有的說要撕畫,有的說要把畫燒了,經過非常艱難的交涉,總算答應容些時間撤畫。隔日天未亮,蔣兆和的學生郭明橋幫忙把畫撤走,藏了起來。蔣兆和躲在家裡,過了一陣子事情平息。往後,〈流民圖〉在時代的洪流裡,數度遺失,命運乖舛,所幸最終仍是堅毅地留存。1998年,蔣兆和妻子蕭瓊將此作捐贈給中國美術館。

蔣代平在淡水造訪了儲小石後人,儲子明回憶,「當年我15、16歲,蔣兆和未婚前常和董彝九到家裡,一星期總來個二三天,他每次都炒辣椒蠶豆,炒得我們都流眼淚了。」蔣代平與肖和卻從未吃過父親炒的這道菜,婚後的蔣兆和甚至斷了辣椒緣!說笑間,談到了〈流民圖〉。1943年展出前,蔣兆和為了畫的事,常來找儲小石,〈流民圖〉就鋪開在儲家的大客廳。當初在太廟禁展後,後來怎會無事平安呢?據郭明橋問多年後在台灣遇見的儲小石,以及這次問儲子明。當時,儲小石託了幾位日本人,向日方解釋說:「這件事很平常,流民哪個國家都有,日本也有。不能說他畫流民,就有問題。流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好表現,他的題材就是這些,沒有惡意。」日方無言以對,有就只好這樣平息了。
〈爸爸永不回來了〉、江文也與〈大洪水〉

1944年4月,蔣兆和結婚了,但〈流民圖〉在8月上海展出後,被日本人以借閱名義沒收了。1945年,8月日本戰敗,抗日戰爭勝利,蔣兆和開始託朋友尋找〈流民圖〉,他燃起了希望和信心。抗戰勝利,全民歡欣鼓舞,他沒有像〈賣報童〉那幅畫直接地表達,而是選擇表現喜悅的另一面,悼念在抗日戰場上犧牲的戰士們。妻子蕭瓊把侄女叫來做模特兒。一個小姑娘,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面國旗,仰望天空,靜靜地哀悼:「爸爸永不回來了。」
1947年,江文也與蔣兆和相識。那時正是蔣兆和最為愁苦慘淡的時刻,幾乎已經要放棄繪畫了。江文也小蔣兆和六歲,出生於台灣淡水三芝,是首位享譽國際樂壇的東方作曲家,被譽為「台灣的蕭邦」。據蕭瓊回憶:當時,由於失業造成全家生活困難,為了養育嗷嗷待哺的二個女兒以及懷孕的妻子,面對未來,蔣兆和心灰意冷,他毅然決然賣掉了一堂木器,整理好家當,準備離開北平,回四川老家。這時,江文也來了。他正在為天主教譜寫聖經歌曲,了解狀況後,就介紹蔣兆和與雷永明神父相識。雷神父為方濟會思高聖經學會的主任,便請蔣兆和為學會繪製聖經故事,每幅約40美金。從此,全家人的生活有了著落,蔣兆和也改變了初衷,沒有回四川老家,繼續留待北平發展。而江文也創作了64首聖樂作品出版,其中不少歌本的封面,均由蔣兆和操刀繪畫。蔣代平說:「父親在創作這批宗教畫的時候,非常認真。他作畫時需要非常安靜,母親看到他站在畫板前,就把我的兩個姐姐領開,避開孩子們的哭啼嬉鬧。在他塑造這些宗教故事裡的人物時,他依然要用模特兒。」今日在帕爾瑪藝術館(Galleria nazionale di Parma)的〈聖母瑪利亞的悲哀〉,即是以蕭瓊表妹饒純佳為模特兒,塑造了聖母形象。1948年因學會遷往香港,蔣兆和也就中斷了畫聖像的工作。

一張可貴的照片,江文也、雷永明、蔣兆和三人合影於蔣兆和1947年創作的〈大洪水〉前。〈大洪水〉在哪兒?2013年一日,蔣代平友人在聯合國的網站上偶然看到,蔣代平在得知消息後,還請託友人前往聯合國糧農組織總部(FAO)實地確認。在2010年6月《FAO Casa Gazette》刊物上,由Flavia Carbonetti的文章可知:〈大洪水〉掛在位於義大利羅馬的FAO入口處。該畫與〈聖母瑪利亞的悲哀〉同時出現於1951年在梵蒂岡由聖年中央委員會舉辦的「傳教士尋訪各國宗教藝術展覽會」上,且經購藏,後為Costantino Cassinelli 先生按照他已故妻子Irene Steffanini Cassinelli 的遺願於1995年捐贈。
1948年,〈一籃春色賣遍人間〉如同一首抒情、恬靜的詩。輕盈、簡練、順暢又含著力度的淡淡線條,少女的眼神露著憂鬱,也露著安詳。微動的唇散發著甜蜜,也含著絲絲苦澀。她的神情和籃中鮮花相呼應,引領著人們和她一起期盼人生春天的早日降臨。畫創作出來,蔣兆和喜歡,蕭瓊也讚不絕口。他們將畫配上米黃色的綾邊,裝裱成軸,掛在客廳,這張畫卻也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1949年,新中國成立了。蔣兆和對著鏡子以自己為模特兒,畫了〈袁大頭〉,題識:「袁大頭走鴻運,全國叮噹買賣盛。金圓貶值黃金昂,美鈔隨著豪門去。南北烽火正堪憂,圍城一月歎故都。雖言解放當其時,民眾生活難維持。小民不解政治力,唯靠幾塊度殘日。北平局部和平之日,時為己丑春節試筆以贈金濤仁弟,兆和。」幽默逗趣,笑中有淚,淚中有笑,標誌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蔣代平說:「他是一個很少話的人,他給我的體會就是他所有的語言都在作品裡面。我父親的藝術是增長愛,所有畫的表現內容是表現愛。他是藝術家,他還是很自信的,他相信他的藝術會被人理解。」肖和說:「他有兩個不容易,一個是在抗戰時期日軍統治下,他有那樣的膽量去畫〈流民圖〉。第二個不容易,即便是在文革時期,他也沒有改自己的初衷,是對愛的理解。」真實的情感,真實的畫,真實的愛,不論困頓與苦厄,蔣兆和畫出人道關懷,畫出時代。
圖片提供|蔣代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