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眾所周知,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有上萬件清代內府舊藏稀珍瑰寶,材質紛雜、品類繁多,而在上萬件精品中要挑出與觀眾面對面的展品,可謂難上加難。台北故宮一樓106展廳素為觀光客必訪之地,是故宮給人的第一印象,因此選件、策劃展覽可得一再琢磨,勢必要對了客人的胃。今年8月台北故宮於此推出「集瓊藻―院藏珍玩精華展」,讓觀眾逛一圈就彷彿看盡故宮無數珍寶。
延續前一展覽「子子孫孫永寶用―清代皇室的文物典藏」強調清代天子們對於寶物的收集、整理並著錄的中心思想,以藏品〈集瓊藻多寶格〉為名,推出「集瓊藻―院藏珍玩精華展」,利用〈集瓊藻多寶格〉藏72件銅、玉、瓷、玻璃及象牙等材質、且品項多元的現象,象徵台北故宮的諸多典藏,就如同院長馮明珠所稱「呈現出院藏珍玩典藏『縱貫千年、橫跨萬里、豐富多元、巧奪天工』的特色與氣勢」。此展除集結過去曾隆重登台的明星展件,並展出不少過去鮮少展覽的壓箱寶,且搭配全新的展場設計、燈光照明與數位效果,就是要給觀眾煥然一新之感。
是展共展出300餘件作品,分為四個單元:「內府琅玕―琺瑯.法器」、「御苑瑤英―佩飾.瑞器」、「神乎技矣―巧工雕鏤」、「古香雅趣―文房用具」,以下以各單元分別簡介,以饗讀者。
內府琅玕――琺瑯.法器
進入展場,迎面而來的便是一排色彩鮮豔的工藝作品,這類將琺瑯釉料以各種不同技法鑲嵌、附著於器物表面者,通稱為琺瑯器。琺瑯,主要成分為矽酸鹽、長石、硼砂等,後加入不同的金屬氧化物,製成各色琺瑯料塊,磨成粉末與水混合後便可直接加彩於器物表面。此次展覽中展出明清時期的掐絲琺瑯、內填琺瑯與畫琺瑯等,這些作品因製作技法不同,而呈現出琺瑯不同的美麗色彩。
據文獻載,可知琺瑯來自西方,約於元代傳入中國,至明臻熟,明代最為著名的琺瑯作品便是掐絲琺瑯。掐絲琺瑯顧名思義,先在金屬器物胎體焊上銅絲,且以這些銅絲框出花紋,後再將琺瑯釉藥填入其中,概念有點像是孩童畫畫時先框邊線,再以色筆塗滿花紋一般。掐絲琺瑯又以明景泰年間製者屬上乘,該院藏〈掐絲琺瑯番蓮紋盒〉(圖1),器呈橢圓,銅胎施以淺藍色地,器蓋與器身分別裝飾有八瓣蓮瓣紋,瓣內又有纏枝番蓮花紋,色彩不一。蓋頂則為一盛開的蓮紋,斑斕精緻。此器器底刻有「大明景泰年製」六字楷書款。景泰年間的掐絲琺瑯堪稱一絕,即便往後掐絲琺瑯製作綿延至清代,此時期的掐絲琺瑯作品仍備受寵愛,以致以景泰之名「景泰藍」來代稱掐絲琺瑯,也有不少掐絲琺瑯偽刻景泰年款自抬身價。

琺瑯來到清代,有了不一樣的樣貌,之前是用填入、嵌入的方式,這時可是要用畫的了。畫琺瑯主要是先於器物上施一層不透明釉,再以琺瑯料畫製紋路,入窯燒成,此技法可應用於金屬胎、玻璃胎及瓷胎之上,這也為中國彩瓷掀開一場色彩的革命。琺瑯彩瓷因使用熟調熟料(琺瑯料製作時即加入金屬呈色,冷卻後為有色玻璃質,待使用時再將玻璃磨成粉與水調合),讓技工們可在燒製前便掌握作品成色,且能細緻表現出色彩的漸層,同時玻璃質感的色彩表面讓作品看來格外鮮豔。清乾隆〈掐絲兼畫琺瑯酥油茶罐〉(圖2)是將掐絲琺瑯與畫琺瑯合而為一的絕佳代表,器身滿施淺藍色琺瑯釉為地,上飾纏枝蓮紋,又器身裝飾有數個開光,內鑲嵌畫琺瑯片,其中以掐絲表現山石房舍,再以畫琺瑯描繪仕女、花蝶、山水造景等。

清代朝廷除秉持東北滿族的文化,也大量往外吸收新血,琺瑯代表的西方文化為其一,而藏傳佛教也是其多元文化的另一面向。順治九年(1653),五世達賴喇嘛進京朝見順治皇帝,並以〈金嵌松石珊瑚壇城〉(圖3)為獻禮,象徵奉獻盈滿宇宙無上珍寶的最高供養。器蓋鑲嵌綠松石,並在盤面邊緣嵌一周紅色珊瑚珠,表現出藏傳佛教中以須彌山為中心的概念,並圍繞著吉祥珍寶。是展同時也展出晚明西藏〈扎嘛嚕手鼓〉、清乾隆〈古德噶布拉供碗〉等藏傳佛教用器。

御苑瑤英――佩飾.瑞器
看過了清宮中的陳設品、宗教用器後,讓我們更貼近清宮人的生活吧!第二單元以清宮使用的配飾與帶有吉祥意味的用品為主軸,拼湊當年「小主們」的時尚與品味。
各宮嬪妃、皇子以至於皇上,衣服都不可亂穿呢!《皇朝禮器圖式》明明白白都記載了,什麼場合著什麼衣、什麼節日戴哪個冠、什麼等級披哪條朝珠,馬虎不得。但總有東西可以自由搭配吧?嬪妃們可在髮飾上大做文章,今天要帶上翠玉扁方,配上福壽萬年鈿花,可別忘了那隻嵌珠寶祥鳳步搖!女人有各式綴飾以表時尚,那男人呢?該院藏清〈嵌西洋畫琺瑯人物火鐮盒〉正是一種男性的隨身之物(圖4)。有清一朝興於東北,為重於騎射圍獵的游牧民族,隨身攜帶火鐮盒、火鐮袋,以承裝打火用的燧石及火絨,為清代男性貴族掛於腰間之物。此作〈嵌西洋畫琺瑯人物火鐮盒〉為一橢圓形銅鍍金小盒,兩面各鑲嵌有一金屬胎畫琺瑯人物肖像嵌片。此對琺瑯人物肖像嵌片皆以黑色琺瑯為地,一男一女之人物畫像五官細膩,髮絲、衣襟蕾絲等皆清晰有致,衣服分別施以藍、綠色琺瑯釉料,泛著玻璃質感光澤。此類以半身人像為主題的畫琺瑯片流行於17~18世紀法國里摩居(Limoges),而這件火鐮盒上的人物嵌片即可能生產於此,唯女子肖像下殘存匠師之名可見有「L」字母,確切匠師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而這些隨身物件也都帶有精緻的裝飾紋,如花卉紋、人物紋等,但有一些特定紋飾反覆出現,或代表著特殊身分象徵,如龍紋、鳳紋;再者,一些經過特殊設計的紋飾,則包含有吉祥寓意,如蝠紋代表「福」、稻穗紋代表豐收等。好聽話人人想聽,清宮之中就製作有專門傳達瑞意的作品,該院藏清〈珊瑚魁星點斗盆景〉便屬一例(圖5)。此件盆景底座為方形玉質花盆,盆上以翠羽裝飾成層層波浪,浪中探出一翡翠鰲魚,鰲首上站著的正是主角魁星。魁星以紅珊瑚雕就,右手高舉七星,左手持飄帶與梅枝,隻腳站於鰲首上,另一腳則向後踢,為典型魁星形象,象徵獨占鰲頭、步步高升。除此之外,魁星左手持梅枝,意味春之降至、乾坤清寧;盆景中的靈芝裝飾、盆壁上的福壽紋,也都帶有吉祥意思,可真是處處見吉祥。


神乎技矣――巧工雕鏤
「哇!好厲害,這是怎麼做的啊?」這樣的驚嘆在故宮的展覽廳內絡繹不絕,精巧細微的果核雕、大器典雅的木雕、技術高超的象牙雕刻等,在在考驗著工匠的耐心與技術,展覽的第三單元就要來告訴大家,這些東西是怎麼做的!
此區展廳中擺了各式材質作品,有犀角、象牙、果核、木、竹、葫蘆、銀及各類礦石等,件件皆是能工巧匠們曠日廢時的精雕作品。各個時代一直以來都對於各類材質雕刻抱持相當大的興趣,並且從最簡單的陰刻、浮雕,發展至透雕,後來透雕一層不夠,還要層層相疊,可以看出工匠們隨著賞玩者的品味,競相加強功力。元至明〈朱碧山款「張騫乘槎」銀槎〉(圖6)為銀雕刻的難得之物。此件作品以銀為基底,經過雕塑等程序製成,銀槎呈中空,一位老翁坐於其中,衣襟敞開,老翁抬頭仰望,題材為漢代張騫乘槎尋找黃河之源,偶遇牛郎織女的故事。器底刻有「碧山子」、「至正乙酉年造」。朱碧山為元代金銀器鑄造家,活動於蘇州一帶,傳製槎最為精良,這件作品為傳世四件刻有款的朱碧山作品之一,亦有可能是後世承襲其手藝所做。

清宮中除中國傳統雕刻作品,西洋技法也來插一腳!清19世紀廣東〈鏤雕象牙雲龍紋套球〉(圖7)正屬一例。這件〈鏤雕象牙雲龍紋套球〉可分為底座、球柱中央的套球及托盤。托盤之上的象牙球,直徑達11.7公分,共有24層,層層皆可自由旋轉,器表精巧入微的雕鏤,一直以來都是觀眾爭相一睹的明星作品。象牙球普遍認為是廣州地區生產的中國貨,但真的是這樣嗎?

象牙球製作可分為磨製球體、計算開孔、鉤刀分層、各層雕花等步驟,這些步驟正巧與神聖羅馬帝國境內象牙球製作過程雷同,且兩者主要的雕刻工具皆為車旋旋床。以車旋旋床雕刻工藝品在中國並不稀奇,但此時除了動力來源不同外,學者指出車床上的工具配置及旋削工具皆相當類似,推測西洋旋床隨著象牙球的製作一併來到了中國,清宮檔案中也可見有西洋旋床使用的痕跡。技巧之外,〈鏤雕象牙雲龍紋套球〉各局部間皆以中國前所未有的螺旋結組組合而成,螺旋結組正與螺絲的發明息息相關,與歐洲脫不了干係。
象牙球在中國盛讚為「仙工」、「鬼工」,超高技巧的代表,但在16、17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王公貴族們親自利用花式旋床雕刻象牙球作品,除調劑身心外,從做中培養出的耐心更是作為君主不可或缺的美德。更重要的是,象牙球所隱含的幾何學、數學及透視法皆為西方文藝復興時期所提倡的知識,是理解宇宙萬物的途徑,操作著旋床製作象牙作品的君主們,彷彿就是掌握了整個宇宙。
古香雅趣――文房用具
「文人」一直是中國文化中重要的一環,對於文人生活的嚮往,讓乾隆皇帝即便身處紫禁城中,也想要闢個小天地過過當文人的癮。第四單元「古香雅趣―文房用具」先從書房桌几上不可或缺的筆墨硯出發,最後再來看看清宮文物收藏、整理的代表――多寶格。
宋代科舉制度確立,科考成為文人士子的人生目標,書房用具也日漸普及,從北宋蘇易簡《文房四譜》、南宋趙希鵠《洞天清祿》中的〈硯屏辨〉、〈筆格辨〉等論述可知,文房用具開始受到重視。怎樣的筆好寫、哪一個硯能發出最好的墨色,以致於書房中的花要隨季節替換等,文人文化走到了晚明,發展到令人讚嘆的境界,甚至出現了參考書。文人們可以參閱文震亨的《長物志》知道怎樣做會讓自己更像個有品味的才子,而怎樣的擺設會讓自己淪為俗氣。《長物志》就像今日的時裝雜誌一樣,是文人品味的指標。就連一個筆架都可以有多種材質,是展展出有瓷製、玉製、銅製,甚至是水晶製的筆山。早在浙江南宋墓葬中便出土了數件水晶、玉石等質材的山形筆架,而此次展覽的明〈水晶山形筆架〉(圖8)遵循著以五座山峰為造型的形式,中央主峰挺立,兩側高度漸減,左右對稱,山與山之間的連接婉轉流暢,構成一座秀麗而渾厚的山巒,猶如大自然的縮影,實為文房佳作。

筆的周邊附屬品除筆架,筆筒也是可以大作文章之物。該院藏明〈雕竹仕女庭園筆筒〉(圖9),以竹雕就,呈圓筒狀,底部有三矮足。器外壁雕有亭台樓閣、奇石、梧桐、竹叢、芭蕉樹等。樓閣內有二仕女,一女坐於桌前,手持毛筆,另一女則站立於一側,門外另有一位小僮僕捧著碗正要進屋。竹雕藝術盛行於晚明嘉定地區,而這類環繞式立體雕飾後來也發展於玉製筆筒上。

這個單元的最後一區陳列有七件多寶格。多寶格,又被人稱為「皇帝的玩具箱」,除了收藏有各式材質的作品外,獨具巧思的機關更讓人愛不釋手,也在鑑賞古物之餘添加了一分玩性。台北故宮收藏有為數不少的多寶格,此次選出七件作品都各具代表性,如〈嵌玉木匣〉是經過台北故宮登錄保存處器物維修室近一年的修復,將原本已經破損甚至遺失的木構件補足並拼組成件,再將掉落的玉片黏貼回原處,方可將最完整的面貌呈現於觀者之前。明嘉靖〈剔紅雲龍紋小櫃多寶格〉則是清宮利用明代漆櫃改做成多寶格的特殊例子,內裝有100多件作品。而清〈雕紫檀龍紋小櫃多寶格〉(圖10)為一對大小、材質、紋飾皆相同的多寶格,成對的情況是過往較為少見。兩件多寶格櫃門皆浮雕兩兩相對的雲龍紋,櫃頂則浮雕團龍搶珠紋,內以抽屜式收藏,兩件多寶格分別藏有56及48件藏品,其中以玉器為主,瓷器、書畫為次。這些藏在多寶格內的作品多數尺寸不大,種類豐富,清宮收藏品項盡收其中,儼然就是清宮收藏的絕佳縮影。展覽以多寶格做為結語,剛好呼應了以多寶格為名的展覽標題,再加上多寶格的布局為展覽空間,小小的多寶格代表了大大的清宮收藏,為此展做個完美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