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和台灣古董商朋友周海聖聊起大英博物館正在籌備的「明：皇朝盛世五十年」展時，除了說到大英博物館非常用心，歷時五年籌備、向世界30個機構借作品外，我隨口提及，據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報導，還有一件向私人調借，7公尺長，呈現宮廷生活四季場景的手卷將首次曝光。電話那頭沉默了數秒後，他說，「告訴妳一個勁爆的消息，其實這件手卷就是我的！」當下錯愕的我本著記者本能追問下，周海聖道出了與大英博物館明朝展牽上關係以及收藏〈四季賞玩圖〉的來龍去脈。
故事得追溯到2008年北京奧運期間，首都博物館推出一項「中國記憶—5000年文明瑰寶展」，展出中國26個省市、55座博物館169件屬於鎮館之寶級的珍貴文物，其中現藏於國家博物館的〈明憲宗元宵行樂圖〉讓周海聖格外印象深刻。「我當時看到這件作品非常驚訝，原來明朝宮廷服裝是這副模樣，這也是多數人第一眼看到這件作品的反應，怎麼那麼像韓國服飾（但其實是韓國人學中國的），寬袍大袖，跟我們後來所見的清宮服裝不同。我當時是對宮廷服裝與配色留下深刻印象，因為平時極少看到明朝宮廷生活的繪畫。」兩年後，美國波士頓一間拍賣行網站上一張小圖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圖片很小，但顏色格外吸引我，我點開一看，看到太監、宮女、皇宮裡的花草樹木，當然還有皇帝本身，我好奇這幅畫很眼熟，似乎哪兒見過，大半天後才恍然很像首都博物館見過的那張畫。」他立即用電腦調出〈元宵行樂圖〉的圖片加以比對，「很清楚是同一位（組）畫家的同一批繪畫作品。」他隨後飛往波士頓參加拍賣，出發前已相當確定這件作品的真確性沒有問題，到了現場一看，裝裱也是明朝宮廷的，內心更加篤定。因為當時拍賣行斷代為19世紀仿品，雖有不少人競標，但終究被周海聖得手。
根據波士頓拍賣行提供的說明，〈四季賞玩圖〉出自美國一位朱繼榮（Charles Chu，1918～2008）教授的家族。朱氏在美國待了30多年，先前曾任教於耶魯大學東亞語言學院、晚年在新英格蘭地區康州學院教書，和東岸華人藝術愛好者，包括王方宇、王季遷、甚至張大千都有互動和來往，也隨興收藏了一些字畫。無獨有偶，周海聖在該拍賣會買了另一件拍品，是一張國際知名漢學家、哈佛教授楊聯陞寫的書法。後來細讀下竟發現這件跋與〈四季賞玩圖〉之間的關聯，楊氏以短短150多字交代了〈四季賞玩圖〉的來歷（註）。原來，該作品先前屬於北京清華大學教授吳達元舊藏，吳氏1940年代中期曾短暫赴美，返回中國前將該作品與另一件明人仿李昭道作青綠山水長卷寄留楊聯陞家裡。後來中國陷入戰亂，之後共產黨執政、又是文革封鎖，吳達元與楊聯陞長達40年間完全斷了音訊。1985年楊氏才收到1976年過世的吳氏遺孀陳穗翹來函委託轉讓，並於隔年議價轉讓給「久擅丹青」的朱繼榮。「這件跋等於交代了作品過去70年的歷史，也是中國那一個大時代的故事。我自己尤為感動的是那個年代的信用，朋友30、40年沒有聯繫，即便過世了，照常義無反顧地幫他處理！」周海聖如是說道。
一年多前，當周海聖得知大英博物館正在籌劃一項明朝文物展時，透過當時是史密森博物館佛利爾和沙可樂美術館中國書畫部主任、舊金山亞洲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張子寧將〈四季賞玩圖〉的照片轉交給大英博物館亞洲部主任司美茵（Jan Stuart），但並未獲得對方任何回音。去年冬天周海聖人碰巧在英國，再度把同一張圖檔以電郵寄給展覽策展人之一：牛津大學藝術史教授柯律格（Craig Clunas），當天就收到對方回信，說作品很精彩，但是成化年代，而大英博物館展覽時期只到正統。「我立即回信說，跋是成化的跋，但畫本身並沒有落款，從畫的內容來看，類似宣宗行樂圖。」周海聖繼續說道，「回了這信後，音訊全無。當時我想，自己已盡力，不成也就算了。」孰料不久後，展覽項目策展人陸於平主動跟他聯絡，首先是確認作品來歷，周海聖將手上資料悉數提供給大英博物館。去年年底陸於平到台灣開會，順道去了周海聖工作室查看這幅手卷，自此表明想借作品參加大英博物館的展出。周海聖為此替作品拍攝了高檔圖和製作一比一複製品寄給大英博物館，在雙方都展現強烈的合作意願下，眼看著〈四季賞玩圖〉即將現身大英博物館。
4月中旬，周海聖電郵傳來一封大英博物館策展人霍吉淑（Jessica Harrison-Hall）的信，對方說明必須放棄展出〈四季賞玩圖〉並對此深感遺憾。原來英國文化部要求一張台灣不曾辦過的文件：中華民國經濟部國貿局的出口許可證，周海聖知道作品終究不能到大英展出時，無奈表示：「基本上不存在這東西，台灣文化部可以辦出口許可，幫他們承辦包裝運輸的台灣海灣公司表示沒聽說過經濟部有這種文件。」但他仍舊頗感安慰地說，「很肯定的是，他們很想展。」
雖然〈四季賞玩圖〉最後因卡在缺少一張法律文件而未能赴英展出，但大英博物館仍舊誠懇地發了一張正式邀請函，邀請周海聖參加開幕，並將作品照片收錄於展覽畫冊，前後分別以三分之一頁版面（圖38）、兩頁跨頁（圖85）與一張小圖（圖88）共出現三次，足見策展方對這件作品的重視。除此之外，展覽現場〈四季賞玩圖〉也以圖版形式出現三次，除了放在宮廷生活單元前言介紹，也用來作為與現場實物的對照，因為這幅15世紀上半葉的手卷，清楚記載了明朝宮廷活動各式各樣的細節，具有重要的歷史和文獻價值。究竟描繪宣宗宮廷生活的繪畫數量有多少？擅長書畫研究的周海聖表示，「故宮博物院的行樂圖描繪的內容是運動，國家博物館是關於元宵節，我這卷是四季賞玩圖，從現存這三卷可以推測還有缺，至少缺過年和中秋節，估計這一組畫很可能有十件。」
註：此跋通文為「青綠山水長卷有昭道題名傳為明人仿李製作絹色似數百年物此卷與成化四季賞玩圖長卷皆清華大學法文教授吳達元先生舊藏一九四六年先生返國之前將兩卷寄存寒齋荏苒四十年音訊斷絕而先生已歸道山一九八五年得吳夫人陳穗翹女史函委託轉讓友人朱繼榮教授久擅丹青以為兩卷可供教研之用因為議價轉讓物得其所應無愧於故人一九八六年三月楊聯陞」。
圖片提供｜余小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