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20世紀的大收藏家，誰也不會漏掉他──龐萊臣（1864～1949）。龐萊臣名元濟，字萊臣，號虛齋，在動盪不安的清末民初背景裡，不少藏家不得不脫手心愛的珍藏謀求生計，清宮收藏也因帝國搖搖欲墜、散諸民間，相準機會，形塑出「甲東南」的虛齋書畫收藏，從典範般的唐宋繪畫、元代勃興的文人繪畫，以迄明清吳派、董其昌與四王等兼而有之，藏品高達數千卷。如此宏富的收藏，海內赫赫有名不說，海外也是如雷貫耳。有這麼一則傳聞，對日抗戰期間，日本曾派專人到龐萊臣南潯舊所搜尋古畫，殊不知龐氏有先見之明，老早就把收藏搬到上海避禍了。
而龐萊臣故世以前，藏品已開始陸續星散，部分賣向海內外。今天在美國博物館可見得一批虛齋藏畫，以佛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為大宗，其他數個博物館各有若干。它們如何流傳到美國？有哪些膾炙人口的名品？一切還要從1915年龐萊臣參加美國舊金山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說起。
龐萊臣與1915年美國巴拿馬賽會
1915年，龐萊臣為了參加是年2月10日～12月4日於美國舊金山舉辦的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從收藏中檢選了一批畫作，由堂弟龐贊臣（1881～1951）與知名的古董商盧芹齋（1880～1957）攜畫赴美。配合這批畫作，龐萊臣編有雙語畫目《中華歷代名畫記（Biographies of Famous Chinese Paintings）》。
《中華歷代名畫記》收有迄唐自清代古畫81件（套），其中虛齋藏有76件（套），包括手卷20件，畫軸52件，主力於元以前的早期繪畫，不乏早幾年編入《虛齋名畫錄》的極精之作。是書由上海商務印行，珂羅版精印圖文並茂，封面藍皮精裝上燙金中英書名，在在要價不貲。龐氏序言有云：「近歲以來，泰西各國提倡畫學不遺餘力，尤注意中華古代美術。凡西友之過滬上者，問余庋藏之夥，時相約索觀，頗承推許。其嗜古之篤，鑑別之精，余亦中心悅服。茲適遇友人有赴美賽會之役，爰於鄙篋中檢得唐五代宋元明清六朝著名劇跡數十種，順便攜往陳列，並另編畫目一卷，其圖畫姓名事實暨尺寸長短與每種之下略記大概，以供遐方外域博雅好古之士一欣賞焉。」話說得雍容大器，卻對照選件之精，畫目之講究，背後是滿滿的用心。近年，論者多指出是書具有「商品目錄」的性質，理由不外乎書中收錄畫作有不少流向了美國公私立收藏。事實上，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的展覽作品本來就可以出售。
說回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這場慶祝巴拿馬運河開通的盛大活動對中國來說特別與眾不同，係首次獲邀在美術宮展出。這次在美術宮中國共有四間藝廊，展出442件作品，其他沒有入選美術宮者則散見於中國政府展廳或是娛樂場攤位。然而，博覽會時節，風光的卻是今日少為人知的另一位藏家劉松甫，其帶來了數百幅的中國古畫與近現代繪畫有68幅入選美術宮，其餘的則陳列在中國政府展廳。劉松甫引起了大轟動，不只英文《舊金山紀事報》1915年5月2日頭版整版的圖文〈萬國賽會中的紫禁城：中國對1915年世界之都的貢獻〉特別提到了劉氏，嗣後佳評不斷，美術宮68幅展作悉數收錄於官方圖錄中，直到在1921年出版的萬國博覽會主辦人的長篇總結報告裡，都還有他的記錄。而上了心的龐萊臣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好結果，這批畫作沒有任何一幅入選美術宮，也沒有贏得太多的注意，一切都記錄在查理斯．朗．佛利爾（Charles Lang Freer，1856～1919）給賽會美術部主席John E. D. Trask（1871～？）的抱怨信中。抱怨什麼？當然是龐氏畫作落選。
關鍵人物佛利爾
如此卻也帶出這位關鍵人物──查理斯．朗．佛利爾，美國實業家、收藏家，其19世紀中晚期以火車製造工業致富，以大量的美國、亞洲藝術收藏廣為人知，美國亞洲藝術重鎮佛利爾美術館即是其為典藏、展示藏品所建。佛利爾的收藏之路始於1886年收藏美國大師的傑作，因而與印象派大師詹姆斯．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相識，著手收藏其畫作，後來成就世界上最重要的惠斯勒收藏。接著佛利爾在惠斯勒以及日本、中國藝術史學者恩斯特．佛諾洛薩（Ernest Fenollosa，1853～1908）的影響下，收藏興趣轉向了亞洲。特別是在1909年赴中旅行後佛利爾才全神貫注在中國藝術上，1910年二度前往中國尋寶，之後礙於健康及中國政治情勢才不得不停下腳步。
學者Ingrid Larsen的研究使接下來這段歷史分外清晰。也就在第二趟中國旅途期間，佛利爾一一走訪海上藏家與古董商，計有龐萊臣、李文卿、王鑑堂、黃慧中、福開森（John C. Ferguson，1866～1945）、Abel William Bahr等人。1911年1月14日，在福開森居中牽線下，佛利爾、龐萊臣兩位一西一中的大收藏家終於見面了，佛利爾拜訪龐氏牛莊路的住家，一睹虛齋名畫。對佛利爾來說，這想必是大飽眼福的一天，他在日記寫下「Fine Things」，好東西。另一方面，對龐萊臣來說，千里迢迢從美國來到上海的佛利爾，正是其於《中華歷代名畫記》序言說的那些過滬問庋藏的「西友」吧。
龐萊臣名畫落選美術宮，佛利爾去信賽會美術部主席Trask，抱怨其選擇劉松甫那些不值得展示的畫作，沒有選擇龐萊臣那些真正重要的早期名畫。如此指控對Trask當然不公平，美術宮的展品悉由受邀國家自行決定。劉松甫畫作真的這麼不值得展出嗎？誠然，以當今的鑑賞眼光論定，劉松甫準備的數百幅宋元明清畫作多是託偽之作，無法與龐萊臣名畫比肩，佛利爾果然火眼金睛。然而其入選美術宮的68幅則多為明、清及近現代繪畫，涉及的卻是偏好問題。
佛利爾深受其中國繪畫導師佛諾洛薩的影響，推崇元以前的早期繪畫，其對古董商的名言「不要送明或之後的繪畫來（Don’t Send Ming or Later Pictures）」正是此信念的具體表現。龐氏繳付賽會的這批畫作，不只主打早期繪畫，入美後的行蹤也很有玄機。早在畫作於是年3、4月轉到舊金山之前，佛利爾的近友梅耶爾伉儷（Eugene Meyer，1875～1959；Agnes E. Meyer，1887～1970）已於紐約接觸到這批畫作，對金李山〈風雪杉松圖〉與傳北宋李公麟〈醉僧圖〉激賞不已，其中〈風雪杉松圖〉就是收錄於《虛齋名畫錄》的精品，為金代畫家李山傳世作品的孤本，可靠的金代畫作罕有留存，珍貴可見一斑。接著4月29日，佛利爾與龐贊臣、盧芹齋相約在舊金山費爾蒙酒店（Fairmont Hotel）觀畫，在整批收藏中挑選了含傳唐韓幹〈胡人呈馬圖〉在內的13幅作品，之後梅耶爾伉儷也買下心儀的李山、李公麟畫作，後於1960年代捐贈給佛利爾美術館。據聞佛利爾另外的朋友哈夫邁耶（Louise Havemeyer）也參與購畫。更多的畫作去向還可從已故學者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2001年的演講得知，即在佛利爾的推薦下，美國賓州大學博物館（Penn Museum）也約莫在1915、1916年時候買下了明王諤〈停琴觀瀑〉與傳北宋江參〈風雨歸莊圖〉等八幅畫作。至於那些沒有賣掉的，後來應該回到了上海，1940年出版、龐萊臣養子龐秉禮等人編纂的《名筆集勝》五冊收錄了龐氏當時的收藏80幅，其中有四幅便是當年赴美參加賽會的畫作。有趣的是，另一位參加賽會的上海收藏家李文卿也推出以元以前繪畫為主體的作品，同樣優先讓佛利爾選購，將大批大批的畫作納入囊中。不難想見，兩人在1910年與佛利爾晤面以來，深諳其品味，賽會展品很可能就是為其量身打造。佛利爾大動作給主辦單位寫抱怨信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虛齋名畫流向美國
龐萊臣庋藏流向美國，上海文藝圈或有耳聞。同是申城收藏大家的吳湖帆（1894～1968）與龐氏頗有來往，吳氏的學生王季遷（C. C. Wang，1906～2003）當時正在老師家學習，可說是最直接的觀察者，他晚年回憶：「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龐萊臣由姚叔來做中間人，賣了些畫給美國的弗利爾先生。那時，龐萊臣的親戚張靜江在法國巴黎開了個有名的古玩公司，叫運通公司，姚叔來是張靜江的代理人。」雖然時間點小有出入，佛利爾已於1919年過世，這段話訊息可不少，一舉說到張靜江（1877～1950）與其運通公司。
張靜江是龐萊臣的外甥，與孫中山、蔣介石關係密切，通運公司賺得的財富不少用於革命活動。張靜江1902、1903年左右在法國開設通運公司，不只運銷茶葉、絲綢、地毯等，還販賣古董文玩，事業日大，在英國倫敦、美國紐約都開有分店，妻弟姚叔來（1884～1963）是紐約分店經理，前面提及與龐贊臣一起押畫到美國的盧芹齋也是他們的工作夥伴，一直到1908年才離開通運創立來遠、盧吳兩公司，名聲愈響成為一方之霸，他與通運公司的合作關係則至少持續到1916年。由張靜江拉出的關係網路，織出虛齋畫作流向美國的推手，或許也是這層關係，龐萊臣才找到盧芹齋幫忙巴拿馬賽會一事吧。
賽會翌年1916年，龐氏換了一位合作對象，找上上海古董商游筱溪。很可能因為是年年中時候，盧芹齋售畫予佛利爾時惹惱了他，以至佛利爾拒絕再與他往來。那麼游筱溪又是何許人物？劉麟生（1894～1980），早年活動於上海、南京等地，曾任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編輯，對當時的收藏界有所了解，其《燕居脞語》便有云：「五十年來，執申江古玩業之牛耳者，鼎足三人。一為管復初，代表來遠公司（按：盧芹齋來遠公司上海分公司）。一為李文卿君，乃文源齋主人。一為游筱溪君，博遠齋主人。至爭雄於海外者，為來遠公司及通運公司。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二九年，為最盛時期。」原來是上海大古董商。如此說來，身兼大實業家、大收藏家於一身的龐萊臣，合作對象也都是一時佼佼者。
1916年，先是10月5日，佛利爾收到龐萊臣的信，講述龐贊臣、游筱溪將帶畫給他一事。11月，龐、游兩人帶著龐萊臣藏畫拜訪佛利爾，同樣有珂羅版精印雙語畫目一本，《唐五代宋元名畫（Antique famous Chinese Paintings Collected by P’ang Lai Ch’en）》，龐氏私人印行，收有歸於唐、五代、宋、元畫作70幅，又一次針對佛利爾的口味出擊。需要提出的是，不同於今人熟悉的《中華歷代名畫記》，《唐五代宋元名畫》在幾篇重要的龐萊臣掌故文章中隻字未提，了解相對缺乏，而查閱海內外圖書館仍有零星藏書，雖難以重建是書當時流通的情況，卻也絕非僅佛利爾一人可見的畫目。此次三人於紐約廣場酒店（Plaza Hotel）見面，佛利爾選購了21幅畫作，其中傳北宋郭熙〈谿山秋霽圖〉融合郭熙、王詵的風格於一爐，與金、元時候李郭風格關係密切，傳北宋李公麟〈蜀川圖〉是約成於南宋的超精美輿圖，傳唐吳道子〈拂塵羅漢像〉與傳北宋張戡〈解鞍調箭圖〉則均為元代佳作，雖然作者歸屬、年代不免誤差，都是品質精良的宋元畫作，大大充實其收藏。梅耶爾伉儷也收藏了此批畫作，查閱佛利爾美術館〈佛利爾沙可勒美術館：二戰期間收藏源流計畫，1933～1945（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the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World War II Era Provanance Project, 1933-1945）〉，可見得兩幅歸於宋代大師實為明代浙派的作品，由梅耶爾夫人與其家族分別於1970、1998年捐贈給該館。
而1917年，龐萊臣、游筱溪又從上海寄來五幅畫作給佛利爾，著名的元錢選〈來禽梔子圖〉便是其一。〈來禽梔子圖〉和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八花圖〉有著相同的構圖與一樣精良的品質，一般相信兩者俱為錢選真跡，為窺見其描繪相同構圖、賣畫為生的職業畫家生涯重要材料。過往論者都將是畫歸為虛齋藏畫，Larsen特別指出上海藏家們寄畫給佛利爾時常有幫彼此代寄的情況，即便佛利爾詳實地記錄購畫種種，有時還是很難分辨畫作主人。〈來禽梔子圖〉不只沒有鈐蓋龐氏印鑑，佛利爾回給龐萊臣、游筱溪的訊息還寫道：「欣賞北京紳士藏的這五幅畫作真是享受。」北京紳士是誰，會是在五幅畫作都鈐有印記的完顏景賢嗎？
言及至此，事件軸線總是環繞著佛利爾，不只因其留存下相當日記、信件可供後人憑證，更涉及20世紀初期當口，佛利爾為美國收藏中國繪畫的先驅，從藏家、古董商手上購得了不少鉅跡，有豐富的鑑別經驗。一方面，其意見也成為當時美國博物館購買中國繪畫的重要參考，前述的賓州大學博物館外，美國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也於1917年透過其介紹和盧芹齋買下民初幾經易手的〈睢陽五老圖〉其中一開。另外在私人收藏方面，其友人梅耶爾伉儷、哈夫邁耶等也在其牽線下購買了龐萊臣藏畫，部分又輾轉進入博物館收藏。因此佛利爾對美國博物館收藏包含虛齋在內的中國畫作，一定程度上扮演了要角。
了解了這段收藏史，也就不難理解何以佛利爾美術館藏有如此大量的虛齋畫作了。美國博物館藏虛齋畫作，除了已提及的佛利爾美術館、賓州大學博物館，在大都會美術館、納爾遜阿特金斯美術館（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克里夫蘭美術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及底特律美術館（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Museum）等也都可得見，但佛利爾美術館外，以明清畫作居多。納爾遜阿特金斯美術館藏董其昌1623年作〈仿古山水冊〉就是當中的精彩之作，該圖為董氏晚年佳蹟，以其中一開〈仿倪瓚山水〉為例，遊戲於倪瓚語彙，藉由誇張幾何特質、傾斜山巒水平線與更加活潑的樹，畫出董氏別樹一格的「仿」，並透過刊登在高居翰藝術史經典著作《山外山：晚明繪畫（1570～1644）》廣為人知。同樣仿倪瓚，克里夫蘭美術館藏王原祁1707年作〈仿倪瓚設色山水圖〉，則可看到清初四王之一王原祁筆下結合黃公望與倪瓚的淺絳山水。
佛利爾之外，著名的古玩公司山中商會（紐約）約在1914、1915年之際向龐萊臣買得傳南宋馬遠〈文人山居圖〉，1915售予梅耶爾伉儷，梅耶爾夫人於1968年捐贈給佛利爾美術館，相關訊息同樣載於〈佛利爾沙可勒美術館：二戰期間收藏源流計畫〉。然而山中商會（紐約）如何與龐氏搭上線，是次購畫與巴拿馬賽會賣畫一事孰前孰後？仍有待更多的研究。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Larsen, Ingrid〈‘Don’t Send Ming or Later Pictures’：Charles Lang Freer and the First Major Collection of Chinese Painting in an American Museum〉，《Ars Orientalis》vol.40（2011），pp.7～39。
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the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the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World War II Era Provanance Project, 1933-1945〉，2013。
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the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Website：Song and Yuan Dynasty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http://www.asia.si.edu/SongYuan/default.asp）
宋路霞〈虛齋天地〉，收於氏著《百年收藏：二十世紀中國民間收藏風雲錄》，台北：聯經，2005，頁155～162。
周芳美〈一九一五年中華民國和日本參加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美術宮之初論〉，收於楊敦堯等編《世變、形象、流風：中國近代繪畫1796～1949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2008，頁597～625。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