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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懷天地氣勢撼人──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胸懷天地氣勢撼人──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于右任〈草書錢起《憶山中寄舊友》〉立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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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右任,對很多台灣人來說是成長歷程中的集體記憶。他以監察院長之尊,卻不吝於為政府機構、商家、文人書齋、出版品題字,使得他的書法以各種形式深入到民間各個角落。由於他的書法品質極佳,且數量龐大,因而增加了許多收藏人口,更因為拍賣市場的活絡,他免費贈與民眾的書法也為台灣人留下可觀的財富。書法家陳維德教授,曾經在何創時基金會舉辦的于右任座談會提到,他在高中時有幸獲得于右任院長的接見,右老除了贈送他墨寶,更勉勵他「多讀書,多思考,培養心胸器識。人不俗,自然不會有俗筆。遺貌取神,不拘細節,就不會有死筆。」現存右老墨蹟,常看到他的自作詩或集聯,內容往往饒富意義,對受贈者有深切的期勉。

何創時基金會以書法的推廣、展覽、研究、出版為成立宗旨。因著于右任在書法史上所開創的新格局,加以其書蹟廣為流傳,基金會因此特別著力於于右任書蹟的整理,並在海峽兩岸重要博物館推出過多檔于右任特展。而基金會入口處的于右任銅像,即是為了紀念右老為台灣所做的貢獻與付出。

做為中國近代史上的指標人物,于右任的成就是跨領域且全方位的。而今,我們對右老的關注與懷念,更多是在他的書法志業上。1930年代,以西化拼音文字取代漢字的呼籲時有耳聞,于右任為保存漢字,因此致力於整理歷代繁複的草書,以「易識、易寫、準確、美觀」為原則,頒訂「標準草書」普及於社會大眾。

于右任早期的魏碑書法,一方面因為年代較早存留不易,一方面因為戰亂的破壞,因此對大眾來說是較為陌生的。本文配合即將推出的「于右任碑派書蹟特展」,藉由何創時書法基金會典藏品,介紹他早期氣勢宏大的魏碑書蹟。

于右任〈草書錢起《憶山中寄舊友》〉立軸。
于右任〈草書錢起《憶山中寄舊友》〉立軸。

于體碑派風格來源

于右任出生陝西三原,位居的關中地區自古即為文化發祥地,周秦漢唐古碑碣多有遺存,古樸的北碑也不鮮見。他當牧羊兒的時候,注意到老家附近有一座唐高祖的獻陵,其中的好幾塊古碑常被人拓來賣錢,這是他對碑體的最早接觸。成長後受民初革命風潮的「尚武」精神,以及孫中山的影響,因此由氣勢雄強的北碑入手開展他的書法志業。于右任認為,中華民族在北宋以前是既文明又雄武的民族,可惜北宋以後只重文明,不重視雄武,苟安怯懦的風氣普遍了,書法也緊跟著墮落了。他自己曾回憶:「孫總理受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寫過〈張黑女〉和〈石門銘〉,認為〈龍門二十品〉太嚴峻,而〈石門銘〉非常好。總理說:『我們今後還是提倡〈石門銘〉吧!』」于右任對書法的批判未必完備,卻頗能與民初振奮民心,強國強種的時代精神相呼應。近代書壇有所謂「民國四大書家」(國民黨四大書家),也就是草書于右任、篆書吳敬恆、隸書胡漢民、楷書譚延闓,此四家的風格大抵亦出於革命風潮下的尚武精神。

于右任於民國七年(1918)擔任靖國軍總司令,見到陝西出土的〈廣武將軍碑〉,為之驚豔不已,賦詩〈廣武將軍碑復出土歌贈李君春堂〉讚其眾美皆備,書風更由此為之一變。他另有〈紀廣武將軍碑〉詩,紀錄此碑出土的情況:「廣武碑何處,彭衙認蘚痕,地當倉聖廟,石在史官村。部大官難考,夫蒙城尚存,軍中偏有暇,稽古送黃昏。」詩中提到的「部大」是前秦的官名,「夫蒙」則是羌人的姓氏。

民國13年(1924),于右任透過張伯英等人的協助,買到100多件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的墓誌銘原石。之後十來年,又陸續收入百餘件墓誌石,其中有北齊至北周七對夫妻的合葬墓誌銘,因此以「鴛鴦七誌齋」為堂號,並於民國25年(1936)將所藏380件墓誌銘捐贈西安碑林。他在民國19年(1930)賦有一首為人稱頌的名詩:「朝臨石門銘,暮寫二十品,辛苦集為聯,夜夜淚濕枕。」他自己解釋說,〈石門銘〉剛柔相濟,含有發強剛毅的骨氣與寬裕溫柔的血肉,用它來做為早課,身上的偏病可以很快除去。人到了下午,身體變得疲憊昏沉,缺乏擇善固執的頭腦,此時臨寫〈龍門二十品〉,身心上的懶病得以糾正。以上所舉諸例,都可看出于右任醉心於碑版文字的狂熱。

于右任〈楷書清坐虛堂七言聯〉。
于右任〈楷書清坐虛堂七言聯〉。

所謂碑派,泛指以兩漢魏晉石刻文字為創作基調的書風。以北碑楷書而言,在于右任之前已有鄧石如、趙之謙等人對其做過深入的學習與探索,並且取得一定的成就與影響。但他們基本上是取魏碑的奇特外形,在擷取特徵的同時,也逐漸流於刻劃雕琢。例如陶濬宣刻意強調刀味,張裕釗將魏碑的用筆與結體形式化,幾乎寫成了「碑派館閣體」。民初的職業書家李瑞清、曾熙,融入了市井趣味,模擬線條中古拙的金石氣,那些彷似波浪起伏的抖動線條雖讓人耳目一新,但也給人一股不自然的作氣。趙之謙取法龍門造像,在楷書中運用了大量的方筆以模仿刀痕,他所致力的魏碑行書化雖然創意十足,但仍未開創一片新天地。較之於其他碑派書家,于右任過眼碑刻原石無數,因此在風格與氣息上更顯靈活多端。檢視此時期書蹟,筆力雄渾,結字奇險,筆法多變,將行草筆意與魏碑氣韻巧妙融合,展現了堅實功力與融帖入碑的創意。從整個書法史來看,民國的碑派書法承襲清末風氣,碑體楷書蔚為風尚,魏碑楷書重新站上歷史的高點,而于右任正是此一高點中的頂峰人物,可說是真正把魏碑寫活的一代宗師。

作品賞析

何創時基金會收藏于右任書法甚夥,時間跨度幾達半個世紀以上。以下精選具特色的碑體書蹟做介紹,以回顧于右任碑派書法的成就。

于右任〈楷書良田今德五言聯〉。
于右任〈楷書良田今德五言聯〉。

◆〈楷書清坐虛堂七言聯〉

此聯出於黃庭堅詩句,意譯為「靜心打坐讓人沒世俗的氣息,空蕩的廳堂裡,每天都有溫暖的和風在打轉。」風格近似民國13年(1924)的〈鄒容墓表〉。用筆不刻意藏鋒與雕琢,筆劃提按較均一,延展中得骨氣,樸拙裡見雄渾。結字大開大闔,個別字中多見凸顯的筆劃,因此字形結構常見正三角形(坐、使、人、無、俗、氣、虛、轉)與倒三角形(清、堂、盡)的穿插,章法上更顯活潑多變。

◆〈楷書良田今德五言聯〉

上聯出自曹植詩,下聯出自《古詩十九首》,意譯為「良田必定長年豐收,有德者必能發出高論」。「口」字形左上角左出、左下角不相連,是此時期特色之一。「無」、「高」、「言」的橫劃多作直線,「晚」、「歲」的長勾,使得整體氣勢更顯陽剛威武。于右任將簡潔直率的流動筆意帶入魏碑,迥異同時期碑派書家的刻畫作勢,開創出氣象萬千的個人書風。

于右任〈楷書雲鶴飛鴻五言聯〉。
于右任〈楷書雲鶴飛鴻五言聯〉。

◆〈楷書海為天是五言聯〉

鄧石如曾書此名聯,之後的書法家視此聯為挑戰,書寫者甚多。此聯體近〈石門銘〉。整體觀之,「海」、「為」、「界」、「天」、「是」、「鶴」、「鄉」諸字的左撇特別突出,「龍」與「家」的勾以破筆處理,在一片陽剛恢弘恢弘的筆調下,凸顯出率性的寫意。

◆〈楷書雲鶴飛鴻五言聯〉

此為古詩集聯,「雲鶴有奇翼」句出陶淵明〈連雨獨飲〉,「飛鴻響遠音」句出謝靈運〈登池上樓〉。意譯為「仙鶴有靈巧智慧的羽翼,高飛的鴻鳥,聲音是如此清亮悠遠!」此聯尺幅巨大,氣勢恢弘,是早期魏碑時期精品。「鶴」、「有」、「響」的撇,「鶴」、「奇」、「鴻」的勾,「有」、「奇」的橫畫,隱約可見〈司馬顯姿墓誌銘〉的影響。「翼」字的轉折作接筆狀,有鄭孝胥的況味,可視為民國碑體的時代風格。

于右任〈楷書神淵大化五言聯〉。
于右任〈楷書神淵大化五言聯〉。

◆〈行楷舊讀唐詩之作〉立軸

此為于右任作於靖國軍時期的〈讀唐詩〉三首之一。李白主張虛無,杜甫主張自然。「朱門酒肉」出於杜甫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神山藥」出於李白〈古風〉。此作章法開闔錯落,節奏感鮮明。「自然」、「朱門」、「酒肉」等字組寫得尤其生動精彩。筆劃多見厚重飽滿的鋪筆,在平刷的大墨塊中亦能見到瀟灑的飛白,「然」、「政」二字的乾筆更顯出立體的效果。「自然」二字是右老終身的寫字準則,他曾說「在動筆的時候,我決不因為遷就美觀而違反自然,因為自然本身就是一種美。」

◆〈楷書神淵大化五言聯〉

于右任〈行楷姜夔詩中堂〉。
于右任〈行楷姜夔詩中堂〉。

上聯出自陶淵明〈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詩,「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下聯出自集《古樂府》句,「平生為直道,大化揚仁風」。簽名「右任」二字連筆,「壬」字拉長,大約書於民國20年(1931)。字形寬博筆法圓融,書風近於民國18年(1929)的〈耿端人少將紀念碑〉。全作墨韻絕佳,下聯的漲墨尤其精彩。「揚」字落墨較重,看似將被墨海吞噬之際,卻又留下一絲留白,絕妙無比。定睛觀察漲開的淡墨,其中又包裹著另一層雄渾的濃墨,充滿墨韻的層次之美。而「大」字末筆以飛白揚起,頗能展現右老碑帖相融的出眾功力。

◆〈行楷姜夔詩中堂〉

此作節錄宋姜夔詩,在碑派的雄強體勢中,糅合帖派的寫意。「何」、「罷」二字是草書體,「山」、「二」、「石」、「不」等筆劃少者,則有魏碑的刀筆興味,「便」字的結體明顯出於〈張黑女墓誌銘〉。而「中」、「十」的豎畫,竟有吳昌碩篆書的渾厚圓融。

◆〈楷書雜文〉立軸

胸懷天地氣勢撼人──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7

此幅文句不整,似為「張良受書圯上老人」故事,「僧繇」為南朝畫家張僧繇。原為右老棄汰之作,「偶見之,亦不忍棄,故再題之以記」。作為獨立作品來看,此作結體寬博,意態安閑,筆酣墨飽,隱然有一種駘宕鬱勃的生氣,是右老典型的魏碑體行楷書。

◆〈行楷總理遺訓〉立軸

此作風格基調為魏碑體,秀潤的用筆與圓形的結體,與民國18年(1929)所書〈耿端人紀念碑〉為同一時期佳作,所不同者在於多了一些行書的寫意。根據于右任回憶,孫中山曾學習〈張黑女墓誌〉,觀覽此作可見于右任追隨其書風的軌跡。此作兼具魏碑的厚度與行書的飄逸,結字圓潤無欹側之勢,工整中能見莊嚴之氣,與總理遺訓的精神頗能契合。

胸懷天地氣勢撼人──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8

◆〈草書錢起《憶山中寄舊友》〉立軸

此軸書寫唐朝詩人錢起〈憶山中寄舊友〉詩,從簽名「右任」二字連筆判斷,應書於民國20年(1931)前後。此時正是于右任在上海創立「草書社」之時,因此於碑派的厚重書風,開始加入了行草書的筆意。「數」、「樹」、「飛」、「翠微」、「醉」、「還」、「如何」是二王譜系裡的草書法度;「望」、「陽」、「花」、「歸」、「世」的行筆,則似〈張黑女墓誌〉。全篇章法通達,用筆靈活生動,在行草與魏碑的調和上,作了極佳的示範。

于右任存世碑體書蹟極少,或許是其標準草書成就舉世矚目,他在碑體楷書與行書的開創性反被掩蓋了。在于右任逝世50年後的今天,何創時書法基金會為緬懷書壇一代書聖畢生的成就,訂於2015年1月9日至2月7日,於基金會藝廊推出于右任系列展,首先登場的是「于右任碑派書蹟特展」,展出右老早期碑體書法30餘件,呈現盛年時期渾厚蒼勁的雄強體勢。這也是當代文博界首次推出的于右任魏碑展,書寫內容多見大時代的精神與壯志凌雲的革命情懷,包括存世最長的〈千字文〉卷,右老在款識中寫道「標準草書尚未完成,先用我法」,受贈人是協助于右任編輯標準草書的同鄉青年劉海天,此卷是碑體轉變至標準草書過渡期的一件重要作品。〈王子諒墓誌銘〉寫於民國22年(1933),當是僅存的拓本,彌足珍貴。

于右任的魏碑不只氣勢撼人,開創書史新局面,開闊的格局更呈現了大時代的新氣象。他豪邁的碑體書風,更加襯托出書寫內容的宏偉胸襟。回顧這些珍貴的墨蹟,我們看見一代宗師的傳承與創新,看見了他對社會民眾的關懷,也看見了國家民族走向新世紀的恢弘願景。

胸懷天地氣勢撼人──于右任盛年時期的碑派書法 9

于右任〈《紀廣武將軍碑》詩成扇〉。

于右任〈行楷舊讀唐詩之作〉立軸。

中 于右任〈楷書雜文〉立軸。

圖片提供|何創時書法基金會


作者|吳國豪(何創時書法基金會主任)

吳國豪4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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