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聖收了金箍棒，捻訣念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海東青。颼的一翅，鑽在雲眼裡，倒飛下來，落在天鵝身上，抱住頸項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孫行者變化，急忙抖抖翅，變作一隻黃鷹，返來嗛海東青。行者又變作一個烏鳳，專一趕黃鷹……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現出原身：一隻大白牛，頭如峻嶺，眼若閃光，兩隻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刃，連頭至尾有千餘丈長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對行者高叫道：「潑猢猻！你如今將奈我何？」行者也就現了原身，抽出金箍棒來，把腰一躬，喝聲叫：「長！」長得身高萬丈，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扇，手執一條鐵棒，著頭就打。那牛王硬著頭，使角來觸。這一場，真個是撼嶺搖山，驚天動地。
──吳承恩《西遊記》第61回〈豬八戒助力敗魔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孫悟空與牛魔王大鬥法！悟空變鶻，牛魔王變黃鷹來追，悟空又變烏鳳來趕黃鷹……在變來變去的你來我往中，雙方終於以真身硬碰硬，悟空長長長，長得特高特大，一棒打到了牛魔王頭上，煞是驚心動魄。這，是家喻戶曉的吳承恩《西遊記》。
文人畫最後一筆溥心畬（1896～1963），喜歡小說，喜歡《西遊記》。張目寒〈溥心畬珍聞軼事〉有言：「心畬雖然喜歡繪畫、寫字、作詩、唱戲，但他最開心的消遣方法，卻是看武俠小說和畫西遊記連環圖畫……心畬除了看武俠小說之外，無事時，總是喜歡畫《西遊記》書上的故事，特別是孫悟空故事，而且一段又一段的連續畫了下去。我曾看過好些，其中如孫猴子過火燄山，盜芭蕉扇，看起來都覺得非常有味，而且神氣十足。一般人總以為心畬的山水畫得很好，其實要講趣味盎然，神情生動，這些小小的畫幅，仍有其藝術上的最高評價，只可惜沒有流傳出來，致一般人不為所知而已。心畬對我說，在他畫孫猴子的時候，看起來有點無聊的樣子，事實上卻正是他神與天合，心遊物外的時候，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溥心畬的《西遊記》連環圖畫，盈尺小幅裡，小小人物，大大幻想，就是臺靜農也盛讚：「至於他自以為遊戲之作如『西遊記』圖等，意趣橫逸，想像力之高，則是前無古人的。」
溥心畬的小畫之精，素來名聞天下，而當中戲作的「小人畫」不是親近朋友，可還看不到呢，更別說當中極引人的《西遊記》連環圖畫了。藉著此次歷史博物館「遺民之懷─溥心畬藝術特展」展出溥氏《西遊記》的良機，介紹以下，與讀者一起同遊他奇幻逗趣的想像力世界。
〈溥先生西山畫冊〉
展作〈溥先生西山畫冊〉14開，其中有七開西遊記連環圖畫（圖1～圖7），或水墨畫就、或敷色清麗。然而這些《西遊記》冊頁不只有水墨、設色的差異，所鈐印記、尺幅大小也都不一樣，甚至整套〈溥先生西山畫冊〉都是這樣的情況，可見這14開的畫冊集結自許多組的作品。單是《西遊記》，就可以分為三組。首先是兩開聚焦唐三藏的水墨〈禪僧入定〉、〈唐僧取經渡通天河〉，餘下是五開孫悟空大顯神威的設色小品，又可分為一開己丑（1949）夏夜設色戲作，四開〈孫行者借寅促妖狐〉、〈孫行者大破火燄山〉、〈孫行者大戰群妖〉、〈咒鉢降龍〉兩組。
這《西遊記》連環圖畫，溥心畬融入了他最喜歡的京戲，這點看畫中悟空的造型、身段可是明明白白，他臉中央紅似火，周圍又塗得老白，穿著是一襲黃衫紅褲，還戴著一頂黃帽子；就是沒有顏色的水墨冊頁，也有他搔首弄姿的招牌猴兒樣態。
而在故事段落的選擇上，對《西遊記》極為熟稔的溥心畬，似乎是信手拈來，有時候是一個著名的橋段。如〈唐僧取經渡通天河〉出自小說第47～49回（圖2），是三藏師徒遭遇的八十一難之一。蓋取經要過通天大河，大河裡卻藏了一條金魚精，因著悟空、八戒壞了牠大吃童男童女的好事，魚精設局封凍河面，誘使師徒一行人走在冰上，藉機把三藏封入水府之中，在經歷了種種險阻後悟空等人這才成功救出師父，並得老龜相助渡河，渡過此難。圖繪老龜如小小扁舟般載著師徒一行人航行在浩瀚河面，但見波濤起伏，老龜泅水激起些許浪花，增加了一行人前行的動態感。畫裡物象小歸小卻傳神極了，角色清晰可辨，大師兄悟空站在龜首，擺弄著他的招牌動作，接著龜身上依序是三藏、八戒與牽著白龍馬的沙僧。
又如最耳熟能詳的橋段〈孫行者大破火燄山〉（圖5），小說第59～61回，悟空三調芭蕉扇擊退了鐵扇公主與牛魔王以後，卯足全力使勁連搧七七四十九下，澈底熄了火燄山大火，只見大雨淙淙，有火處下雨，無火處天晴，芭蕉扇真神奇也。畫中悟空站在左手岩石上，斜正面地面對觀者，左手插腰、右手揮動芭蕉扇，極具展示性的動作同樣脫胎自京戲。順著他揮動的芭蕉扇，斜斜的大雨朝左下方烈燄飛去，而烈燄也不甘示弱，處處是紅色火苗，長長的火焰從山石竄出，以猛烈的火勢相對峙，畫面充滿了戲劇張力。
有時候描繪的又是隻字片段，直如《西遊記》掠過其腦際時捕捉到的一瞥驚鴻。〈禪僧入定〉（圖1）一圖似乎沒有特定的橋段，溥心畬繪以拿手的馬夏風格，堅凝的山石占據畫幅右半，在延伸出的小平台上坐著唐三藏與豬八戒，三藏閉目，合十，盤腿，果然一派入定模樣，而一旁的八戒，手是拱了，腿是盤了，他身子卻前傾，眼睛張得忒大，嘴巴也開開，彷彿饒有興味地看著什麼，十足不專心，如此對比在清雋的水墨裡帶來絲絲諧趣。
除了以上提到的三開，其他四開裡悟空不是忙著收妖降龍，就是與妖怪打大架，其中〈孫行者大戰群妖〉（圖6）特別精彩，悟空手持如意棒一猴對五妖，一面對峙著手持雙錘的妖怪，右手跩向一隻要逃跑的，左腳又踢向持三叉戟戳刺而來的；而就在畫面左方，還有另外兩隻持刀正要殺上來，端是熱鬧、動感極了。
綜合七開來說，溥心畬落筆鬆秀自然，逸筆草草，每個角色表達得又是那樣的傳神。在他筆下，有諧趣，有奇幻的聲光法術，也有激昂的廝殺搏鬥，這種輕鬆愜意的筆墨性質，以及圖像傳達出的趣味、戲劇性、引人入勝的戰鬥與法術就是其特色。
兩本〈西遊記冊〉：李墨雲舊藏本與台北故宮本
過去，溥心畬最受矚目的《西遊記》連環畫另有其作，為兩本公開出版、展覽的〈西遊記冊〉，開數多，訊息也多，成套的意味更強烈。一本為溥夫人李墨雲舊藏、曾於2000年中國嘉德秋拍上拍的24開本（圖8-1），未紀年，全套圖版早在1978年便刊登在乾隆圖書無限公司出版的《溥心畬全集》。另一本為溥心畬1952年作、留給兒子溥孝華的12開本，現託管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圖8-2）。這兩套〈西遊記冊〉有著極其親近的關係，它們大小相仿不說，構圖幾乎如出一轍，只是李墨雲舊藏本還有額外的12開，有更多奇幻的法術、狂肆的動感和珍奇異獸，如孫悟空大展分身術、豬八戒盤絲洞受伏，或是妖魔袋鼠。兩套不論在整體的構圖布局，還是落筆的謹慎周詳，在在顯示其用心。
在最近的研究，盧素芬、陳德馨分別撰專文討論，著眼點雖然不同，前者從故宮本出發，關注溥心畬對情節段落的選擇與表現，後者則是藉比對李墨雲舊藏本與《西遊記》圖像傳統的關聯，突出溥心畬該本〈西遊記冊〉的特點；不過，兩人卻在比對兩本異同時得出一樣的結論，即以兩者筆墨相仿，認為作成時間也相去不遠，而故宮本細節精緻，人物表情生動，整體也更見成熟，因此李墨雲舊藏本雖然沒有紀年，但更可能是溥心畬先繪就之作，嗣後再遴選當中符合其文人審美觀者，選擇心平氣和訴說的故事和詩情畫意的情調，刪去光怪陸離的奇幻圖像，重新繪製成濃縮的故宮本。從成套、謹慎的筆墨，到重繪濃縮，也難怪陳德馨要在其文章開宗明義提醒，雖然故宮本最後一開溥心畬自題為「戲作」，其友人張目寒也說溥氏畫孫猴子的時候，是最開心的時候；然而若把將這兩本當成隨興所作，便會忽略背後蘊藏的藝術用心。
看來，李墨雲舊藏本與故宮本是溥心畬費心經營的《西遊記》代表作，故宮本更是去蕪存菁、表現其文人品味的佼佼者，那麼展出的〈溥先生西山畫冊〉裡的七開《西遊記》，又在溥氏《西遊記》圖畫裡占據著什麼樣的位置呢？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從比對差異開始，而〈溥先生西山畫冊〉《西遊記》與兩本〈西遊記冊〉唯一有相同構圖的悟空三盜芭蕉扇破火燄山橋段，更是絕佳標的。首先看向李墨雲舊藏本（圖8-1），題識寫得清楚「火燄山三盜芭蕉扇」，強調的是悟空終於得手芭蕉扇，他站在右手山石上，近乎正面地直視觀者，高舉扇子擺pose，既然是展示悟空獲得芭蕉扇，滅火自然不是要務，烈燄太兇猛還會搶走風采，於是乎在左下角岩石間布置幾株火苗象徵一下，陣陣斜雨不落在火燄山上，悉數打往悟空方向，像極了關注這位主人翁的鎂光燈。故宮本大致相同（圖8-2），微調了細節，不只放大芭蕉扇，更重要的是調整氣氛，陣雨明顯了，火燄大了些，悟空改看向火燄山，這些變動添增了悟空將要搧扇子大破火燄山的情調。相對於兩幅〈火燄山三盜芭蕉扇〉含蓄描繪高潮來臨前的韻致，〈溥先生西山畫冊〉就直接多了（圖8-3），一樣的構圖說的卻是題識的「孫行者大破火燄山」，悟空如前所述，與烈火的戲劇性地對抗，表現出更多趣味與張力，筆墨也十分恣意隨興。這正是溥心畬濃縮製作符合其文人審美的故宮本時所捨棄的特質，不只是此開，其餘六開那些悟空收妖降龍、大戰群妖也都是如此。
〈溥先生西山畫冊〉所收的這類不同於李墨雲舊藏本、故宮本，一次畫個一二三四開，強調戲劇性、趣味的《西遊記》圖像也非孤例。也可見於北京匡時2007年春拍、中國嘉德2010年秋拍兩度上拍的〈西遊記二幀〉（圖9、圖10），其以輕鬆的筆墨，更簡單的造型，寫經典橋段孫悟空大戰牛魔王，也寫意象般的分身雙悟空與二師兄漫遊山澗。
溥心畬與《西遊記》
以上提及的溥心畬《西遊記》作品，有兩個有紀年。一個是〈溥先生西山畫冊〉中單獨一開的戲作，題為「己丑夏夜心畬戲作」，1949年夏天，這是溥心畬在中國大陸的最後時間，與妻小旅居上海，不久之後的10月18日，溥氏一家人半夜冒險搭乘小船，至當時仍由國民政府駐軍的舟山群島，輾轉來到台灣。另一個是故宮本〈西遊記冊〉，最後一開記「壬寅戲作西遊記十二幀，心畬」，已是來台第三年的1952年所作。來台前，溥心畬已過著鬻畫生活，卻還有他戲稱為銀行的榮寶齋等南紙鋪幫忙周轉生活；來台後「銀行」沒有帶來，當時台灣經濟又不景氣，筆潤不如大陸時候，日子也不可同日而語。從萬大鋐回憶溥心畬寓所的文字，其時的生活條件如在眼前：「他的寓所，在一個僻巷子裡，汽車開不進去，沒有庭院，光線很黯，兼作會客室的畫室，只有六蓆之地，有兩只舊矮沙發和一張椅子，同時只能招待三位客人，再多，就沒有坐位。他的臥室，只有三蓆地。這就是一代曠世大師一住十多年的生存空間。」這幾年間，世道、環境變得太多了，《西遊記》還是畫著。
而這些《西遊記》作品，可以分為信手捻個幾開的，其表達直白，著重趣味與引人入勝的降妖除魔，如〈溥先生西山畫冊〉匯集的七開西遊記和兩度上拍的〈西遊記二幀〉；還有精心的成套作品，如李墨雲、故宮分藏的〈西遊記冊〉，後者更提煉成內斂優雅的文人品味。行筆至此不禁揣想，何者才是溥心畬真正「神與天合，心遊物外」最開心的時候？恐怕還是那些有趣的法術與打架吧？不然24開的李墨雲舊藏本，也不會有這許多的妖魔鬼怪和激昂動感了。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王家誠《溥心畬傳》，台北：九歌，2002。吳誦芬〈聽戲賞畫看西遊〉，《故宮文物月刊》，2009年11月，頁118～127。浪淘出版社編輯部編《舊王孫溥心畬》，台北：浪淘出版社，1974。陳德馨〈心遊物外畫悟空─談溥心畬《西遊記》圖冊中的文人筆墨〉，《故宮文物月刊》，2008年9月，頁50～62。詹前裕《溥心畬繪畫藝術之研究：研究報告展覽專輯彙編》，台中：台灣省立美術館，1992。臺靜農〈懷舊王孫〉，《大成》，1984年2月，頁18～20。劉芳如〈西遊記冊─溥心畬繪畫精品選（一）〉，《故宮文物月刊》，1993年9月，頁4～21。盧素芬〈戲作西遊記─從詩的插圖到小說的插圖，談溥心畬的藝術〉，《故宮文物月刊》，2005年9月，頁4～17。
圖片提供｜國立歷史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