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瓷器，廣彩熱！──廣東省博物館「重彩華章—廣彩瓷器300年精華展」

2014年12月12日〜2015年3月31日，廣東省博物館聯合廣東民間工藝博物館和廣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由館藏和個人作品中精選出200餘件（套）精美的廣彩瓷器，舉辦「重彩華章—廣彩瓷器300年精華展」。華美的廣彩並不符合中國傳統口味，在中國並非主要收藏對象，但在廣州一地的博物館是重要的本地工藝收藏品，也使得廣彩精品成為廣東省博物館收藏的一大特色。此展匯集精華，按廣彩的發展歷程分為「初見華麗」、「式多奇巧」、「金碧耀眼」、「探新與低迷」和「傳承與創新」五個部分，纚纚如貫珠，並延續至當代的廣彩工藝品，力圖全面地展示廣彩的歷史和獨特魅力。展中並可見中西交流、國際貿易、行會發展與嶺南地域等值得探討的諸多議題。

廣州

全球化貿易中心

廣州，「東方的倫敦」。16世紀中葉至19世紀初葉，世界各國的商人雲集在此，商品貿易全球化的中心市場，從1759到1842年，它是中國唯一准許進行海外貿易的港口。

嘉慶三年（1798），瑞典人龍思泰（Anders Ljungstedt），記述外國商人來廣州做生意的實況：「廣州的位置和中國的政策，加上其他各種原因，使這座城市成為數額很大的國內外貿易舞臺……中華帝國與西方各國之間的全部貿易，都以此地為中心。中國各地的產品，在這裡都可以找到……東京、交趾支那、柬埔寨、暹羅、麻六甲或馬來半島、東方群島、印度各港口、歐洲各國、南北美洲各國和太平洋諸島等地的商品，都被運到這裡。」

廣彩

絢彩華麗，金碧輝煌

中國商品裡的茶葉、絲綢、瓷器為洋人所喜愛，瓷器除本身的商業價值外，船運還可用來壓艙，提供吃水線上較高的空間來存放怕潮的茶葉和絲綢。18世紀，外商們在廣州商行訂購瓷器日漸增多，採購瓷器幾乎是每艘西洋商船返航計畫的重要部分。《竹園陶說》載：「清中葉海舶雲集，商務繁盛，歐土重華瓷，我國商人投其所好，乃於景德鎮燒造白器，運至粵埠另雇工匠，仿造西洋畫法加以彩繪，於珠江南岸之河南開爐烘染，製成彩瓷，然後售之西商。」這裡面提到的就是「廣彩」。當時廣彩為適應外銷的需要，將景德鎮所燒的素瓷坯運到廣州後，再根據外商的需求，在素瓷坯上加以彩繪，經過700〜750℃烘烤而成。

美國旅行者威廉（William Hickey）記錄了1769年廣州珠江南岸的廣彩加工廠實況：「在一間長廳裡，約300人正忙著描繪瓷器上的圖案，並潤飾各種裝飾，有老年工人，也有六七歲的童工」，這種工廠在當時有100多間，足見當時廣彩瓷生產工廠的龐大規模與興盛景象。據有關資料統計，清代廣彩外銷瓷大約占了中國古代外銷瓷器的70％左右，遠銷歐、美、亞洲等100多個國家和地區，由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記載的統計數字看，該處在18〜19世紀每年從中國運往歐洲的廣彩瓷器達300萬件之多。廣彩與青花、五彩並為三大外銷瓷，且是海外博物館收藏中國瓷器數量最多的品種。廣彩始於清代康雍之間，盛於乾隆、嘉慶年間，兼具中國趣致和西方品味，流傳至今，成為享譽中外的瓷藝。

廣彩的魅力何在？廣彩以「絢彩華麗，金碧輝煌」聞名於世，是清代專門為外銷而生產的釉上彩繪瓷器品種。「廣彩」瓷器為「廣州織金彩瓷」的簡稱，以色彩豔麗、構圖嚴謹、繪工精細著稱，「織金」為文學性讚譽，有詩形容，「彩筆為針，丹青作線，縱橫交織針針見，何須錦緞繡春圖，春花飛上銀瓷面」。廣彩利用各種顏色和金銀水進行鉤、描、織、填，宛如無數金銀彩絲織於白玉之上，主要的彩料就有11種之多，更不提濃淡變化及顏色搭配產生的多樣性，致使廣彩顯得光彩奪目、富麗堂皇。

18至19世紀早期

歐洲的寵兒

康熙中晚期〜雍正時期，是廣彩的初創階段，中國流傳下來的實物很少。此時無論是師傅、顏料都是來自景德鎮，大多依照景德鎮彩瓷紋樣繪製，仍帶有較多的景德鎮彩瓷痕跡，色彩的對比度不像後來的那麼強烈，來樣加工的器物較少。

在18至19世紀早期（乾隆、嘉慶時期），廣彩瓷已形成獨特風格。此時的廣彩瓷器多銷往歐洲，成為「歐洲的寵兒」。此時的歐洲洛可可風尚和中國熱流行正酣，因此對廣彩瓷器的影響較為明顯。繪畫除了延續中國傳統畫法，也引入西洋繪畫的透視技法，尤其是深受西方油畫和版畫的影響，用彩厚重。紋飾多用「S」形的線條裝飾，色彩明豔。

這一時期，廣彩瓷器的價格昂貴，其主要生產方式是來單訂製，紋飾主要描繪皇室、家族、教會、社團、城邦等徽章紋，紋章瓷在此期數量最大。據記載，18世紀中國銷往歐洲市場的紋章瓷約60萬件，約300個歐洲家族到中國訂製過紋章瓷。歐洲皇室和世襲貴族有悠久的紋章歷史，對瓷器藝術也有高深的修養，他們將家族徽章紋樣拿來廣州訂製彩瓷，為求精美，往往不惜工本，製作出極為名貴的紋章瓷器。而紋章由於文化差異、語言障礙、路途遙遠等原因，也有著繪製錯誤的現象產生。1731年，剛成立的瑞典東印度公司，訂單少，便托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船長帶貨。由於船長是英國人，不懂瑞典家族紋章特徵，也沒有標準的設計稿，文字敘述不清，造成轉述錯誤，使得中國工匠製作的該器紋章只有頭盔是瑞典風格，其餘都是蘇格蘭風格。也有歐洲人在訂單上的紋章圖案加上英文的標誌和文字說明，但繪製者看外文和看圖案差不多，就照樣把文字標誌都畫到瓷器上。紋章往往和人物、動物、山水、花卉等紋樣同時使用，既有中國形象的事物，也有歐洲式樣的事物。一些描繪船舶圖的器物較為常見，不少圖畫上都寫有船舶的名字和在中國港口的停泊日期。動物紋樣則為模仿西方銅版畫的動物紋樣，也有部分是外國動物紋樣。人物、花卉、庭院風景等紋飾既有西式的、也有中式的。

花卉紋樣是以洛可可繪畫風格的表現為主，有不少模仿德國邁森瓷廠的製品。人物紋樣是最豐富多彩的，很多瓷器上繪著《聖經》、古希臘、羅馬神話故事，還有西方人的日常生活情景等，宗教題材和神話故事紋樣多繪在茶具、碟和盤上，並不繪於其他餐具。也許這類型的瓷器大多作裝飾之用，只有少部分為實用器具。中式人物以著清裝的「滿大人」紋飾較受歡迎，其中的閨閣仕女圖又特別受到歐洲人的喜愛，被西方人暱稱為「修長的伊麗莎白」。「滿大人」為Mandarin譯音，是歐洲最早進入中國的葡萄牙人對中國官員的稱謂，出現在16世紀的明代晚期。此後的明清時期，西方人都沿用此稱謂，但它與滿族之間毫無關係。1720年之後，法國和英國逐漸開始訂製成套的餐具、茶具、咖啡具，成套的外銷瓷開始大量出現。當時歐洲一些貴族和組織為了其權力地位和政治目的，特意到廣州訂製大量的紋章瓷，這些華麗飾件的廣彩瓷，成為貴族誇耀財富和彰顯地位的手段。廣彩進入到「式多奇巧、歲無定樣」的繁盛階段。

19至20世紀初

美國的大紅大綠大金

18世紀歐洲成功生產出優質瓷器以後，歐洲自產的瓷器逐步開始與中國競爭市場，導致中國瓷器對歐洲的外銷自18世紀後期開始漸減。另一方面，美國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由「中國皇后號」首度開啟了中美貿易，標誌著廣州—北美洲航線的成功開通。此後，廣彩的銷售市場逐步轉向以美國為主。到了18世紀末，美國的對華貿易僅次英國居第二位。

美國與歐洲以社會上層為主要消費對象不同，廣彩瓷器在美國深受社會各階層的歡迎。美利堅民族熱情奔放的性格，以及當時美國廣為流行的金色調裝飾風尚，導致一些較為複雜的顏色如茄紫幾乎不見，廣彩的風格轉以濃烈的大紅、大綠、大金為裝飾，尤其是金彩的使用空前突出。程式化的風格演變，也是為了適應市場大批量產的需求。此階段滿大人、西洋人物、風景、花卉等紋飾逐漸消失，以中式明裝人物、中國山水風景和花鳥圖案為主。在19至20世紀初（道光至光緒時期），廣彩進入了另一個發展階段：色彩絢麗、形式逐步程式化的大批量產階段。

清末民初

廣東博物商會的探索

清末至民國初期，廣彩瓷器在延續傳統風格的同時，因嶺南畫派畫家們的介入而出現了另外一種風格──在瓷器彩繪中融入中國畫的技法，使廣彩出現了類似淺絳彩和新彩的特點。由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為代表的嶺南畫派先驅，與一些知識分子組成「廣東博物商會」，表面上從事彩瓷繪畫，實際上是支援民主革命活動的掩護，「博物」之名，意指學習西方變革維新、開啟民智。這些彩瓷作品，一改同治、光緒以來的大紅、大綠、大金，在用彩雖仍以墨彩、綠彩、黃彩、紅彩（主要用干大紅、基本不見西紅）等為主，但用彩清新淡雅，完全改變用彩濃烈的做法。繪畫上有人物、山水、動物圖等，還有暗諷政治現狀、針貶時弊的題材。有的落底款，用紅彩書「廣東博物商會製」，或中英文的「羊城芳村化觀瓷畫室」。這類瓷器生產時間短，當在1908至1911年，留下的數量並不多。這種短暫的探索為廣彩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民國中期以後，因政治情勢及戰亂的影響，廣彩瓷器的生產大受衝擊，多移至港澳。此時廣彩瓷器風格又回復到以傳統風格為主。民國時期廣彩的主要出口地是南北美洲和東南亞，同時也兼顧內銷。

新中國成立後，從港、澳回到穗城的廣彩技術人員和中國內地的技術人員在繼承傳統的同時，採取多元化及變革之路。這一時期廣彩的發展，經歷了1950、60年代的復興期、1960年代中期至1970年代中期的低迷期、1970年代後期至1990年代的興盛發展期、進入21世紀後的多元發展期。在這個階段，廣彩的繪畫技法在傳統的基礎上有所突破：更多地與景德鎮彩瓷和中國畫技法相融合；紋飾題材和用彩更加豐富多樣；除了繪製傳統器物，還作了壁畫、雕塑等不同藝術形式的創新探索。總體紋飾布局大部分保留了繁密的傳統風格。

進入21世紀，中國有關單位都加大了對傳統工藝美術保護與發展的力度。廣彩瓷器逐步轉向工藝精品和藝術品的生產，類型更加多元化，藝術手法和技法也因廣泛吸收其他彩瓷和工藝品種的養分，而更加豐富多彩和富於表現力，使廣彩生產進入多元化發展的時期。2004年，廣東省人民政府把廣彩列入《廣東省傳統工藝美術保護規定》，並頒行了《廣東省傳統工藝美術保護規定實施方案》，把廣彩列為「近期需保護、搶救的重點傳統工藝美術品種」之一。2008年，廣彩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將更有利於對廣彩瓷器燒製技藝的保護、傳承和弘揚。

清雍正〈廣彩折枝花蝶紋盤〉。此盤為早期的金彩作品，盤沿處用金彩繪製了花蝶、織錦和如意紋，盤心繪有折枝牡丹花和菊花，以少量紅彩和綠彩相襯托，畫面色彩十分雅致。

清乾隆〈廣彩人物紋茶匙盤〉。清代雍正到嘉慶年間外銷歐洲的廣彩瓷出現許多清裝人物紋飾，西方把這種紋飾稱為「滿大人（Mandarin）」，這也是西方社會瞭解中國家居生活的重要載體之一。「滿大人」紋飾在18世紀歐洲非常盛行，但是19世紀以後，尤其是鴉片戰爭以後，中國國力衰竭，這一類紋飾才逐步消亡。

]清乾隆〈廣彩胭脂紅花草紋地開光花卉紋茶具〉一套11件。西紅繪捲草花紋為地，開光內繪折枝月季花。月季花深得西方女性喜愛，清代外銷瓷上多以此花為紋飾。

清乾隆〈廣彩花卉紋章紋湯盅連托盒〉。此套餐具繪有蘇格蘭Mackenzie家族和Chisholm家族的組合紋章。紋章盾牌一分為四，藍底金色雄鹿頭為Mackenzie家族紋樣圖案，紅底金色野豬頭（正確的紋章應為銀色野豬頭）為Chisholm家族紋章圖案。頭冠為一直立的金色雄鹿頭（正確的紋章應該在雄鹿觸角間有一塊黑色頭皮）銘文為「Pulchrior ex arduis」（環境越艱辛，硬漢越吃香）。

清乾隆〈廣彩墨彩描金耶穌受難圖盤〉。「耶穌受難」、「耶穌降生」、「耶穌受洗」等系列的內容，是清代外銷瓷中常見的宗教題材。

景德鎮彩瓷與廣彩紋樣的對比

◆廣彩紋樣的題材極具個性，一方面因中國元素吸引追逐中國趣味的西方人，另一方面又融入西洋元素來迎合西方品味，廣彩瓷器深受洛可可風格影響，如繪花鳥時，較傳統景德鎮瓷畫畫風更為寫實，筆觸更加細膩，並增加曼妙曲線的運用；又如繪畫人物紋時，多是家族宴樂、祝壽賀喜、書畫琴棋、春遊休閒等畫面，一改康熙瓷器刀馬人的嚴肅與激揚氣氛，體現了民眾的生活理想，也迎合了洛可可尚輕鬆享樂的精神追求。

◆廣彩紋樣的繪畫技巧上，更多地借鑑西方繪畫技法。厚重的色彩、明快的色調、寫實的筆法、透視法的運用、陰陽面的表現都令它與傳統彩繪瓷大為不同。

◆廣彩紋樣的內容有其地域特色，最鮮明的表現是嶺南瓜果如荔枝、佛手瓜等，與花、鳥、蝶、蟲結合運用，展現了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清雍正〈廣彩羅斯「Rose」家族紋章紋盤〉。

清道光〈廣彩麻色描金蜆殼形菊花雙鳥碟〉。此碟全部以麻色描金繪成，受到洛可可風格的影響，其上紋飾並不對稱，線條優美流暢。

近代高奇峰〈走獸四屏〉與高劍僧1910年作〈廣彩鹿群圖瓷板〉。

清道光〈廣彩徽章紋博古詩文盤〉。盤內滿繪書畫棋琴、詩文雜寶等中國文化元素，中心紋章可能是Alsager家族與Lloyd家族組合的紋章，飄帶上寫著拉丁文「RECT ET CANDIDE」（正直和誠實）。

清嘉慶〈廣彩葡萄牙紋章盤〉。上繪葡萄牙波爾圖主教的紋章，他是Resende伯爵的私生子，曾任葡萄牙波爾圖市市長、攝政團及政府成員。

廣彩、五彩與粉彩瓷器的區別

彩料渲染畫成 彩料平塗

綠、金彩等

圖片提供｜廣東省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