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首都博物館「直掛雲帆濟滄海—海上絲綢之路展」,到中國國家博物館「絲綢之路文物展」,中外交流似乎成為近來北京展覽的熱點,近日「越洋遺珍—上海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藏明清貿易瓷展」在北京故宮開幕,將明清時期中國瓷器行銷世界各地的盛況呈現給觀眾。展覽中有不少新的材料和視角,對當時瓷器流通網路、貿易變遷等相關問題提供不一樣的思考。
明中晚期貿易瓷:市場拓展+多樣風貌
長久以來,中國學界針對明代陶瓷貿易的研究和展示,大多集中於明初「鄭和下西洋」的賞賜品與晚明運往歐洲的瓷器上,鮮少涉及明代中期的情形。但近十數年來,海外積累的實物材料愈來愈清晰地揭示出明中期陶瓷貿易的重要性。
事實上,明初海禁嚴厲,通過「朝貢貿易」輸出海外的瓷器數量有限,而鄭和船隊攜帶的所謂「賜賚瓷」,其性質與一般意義上的貿易瓷亦不完全相同。但從明代中期開始海禁日漸鬆弛,至成化、弘治之際東南沿海私人貿易已經十分發達,不僅「豪門巨室間有乘巨艦貿易海外者」,(註1)小商人也「湊銀六百兩,買得青白花碗、碟、盆、盞等項磁器共二千八百個……將本舡磁器並布貨兌換得胡椒二百一十二包」,(註2)加入陶瓷貿易的行列。明代陶瓷真正大規模的外銷,正始於這一時期。
東南亞海域發現的明中期沉船,如麗娜號(Lena)、聖克魯茲號(Santa Cruz)與汶萊號(Brunei)打撈出水的瓷器(註3)均顯示,與早期相比此時中國瓷器的對外輸出增長迅猛,在品種和品質方面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海外的考古與收藏材料也同樣支持這一判斷。(註4)此次展覽的看點之一,便是一組來自東南亞和中東敘利亞的明代弘治〜正德青花新資料,展示了明中期貿易瓷器的面貌。
景德鎮窯〈青花纏枝花卉紋盤〉(圖1),滿繪纏枝花卉、花葉細小,釉面整體微蝕,帶有「海撈瓷」特徵,此類的大盤曾大量銷往東南亞一帶,菲律賓卡拉塔甘墓葬、麗娜號沉船都曾出土或出水過相似的大盤。〈青花輪花紋綬帶耳葫蘆扁瓶〉(圖2)樣式源自西亞,始見於明初官窯。弘治、正德年間,景德鎮民窯開始燒造這一器形,專供海外市場。目前明中期的存世品並不多見,大多來自東南亞與中東伊斯蘭地區。這種外銷訂製器形的出現,揭示了當時瓷器貿易的興盛,也說明明代瓷器的大規模外銷,至遲在弘治年間已經開始,遠早於隆慶開海之前。


弘治〜正德青花〈纏枝花卉紋大碗〉、〈玉壺春瓶〉和〈花石紋盤〉則來自中東敘利亞,是英國學者John Carswell於1960、70年代在當地搜集,2014年轉讓予上海博物館。這批器物主要來自大馬士革北部的小城哈馬,反映了中國器皿在中東一帶的使用與流通情形。纏枝花卉紋大碗一類在東南亞出土數量有限,但在中東地區的收藏中卻較為多見,僅土耳其托普卡比宮就藏有80多件明弘治、正德時期的青花纏枝花卉紋大碗,體現了中東地區對此類器皿的特殊偏好。玉壺春瓶也是頗受當地人喜愛的器皿,15、16世紀的波斯細密畫,如吉蘭所繪〈王書〉等描繪宮廷生活的畫作中,常見藍白相間的中國青花或伊斯蘭陶器玉壺春瓶,用來盛裝飲料在宴飲時使用。青花花石紋盤則是最為常見的外銷器皿之一,麗娜號與汶萊號沉船都曾出水了這類盤子,菲律賓八打雁省、印尼、泰國泰緬邊境、新加坡、埃及福斯塔特、香港竹篙灣、日本、韓國等地的考古發掘中,也均有出土;土耳其托普卡比宮與伊朗阿德比爾寺亦有不少收藏。明代中期,大量中國陶瓷經由私人貿易被運往東亞、東南亞一帶,再透過當地及阿拉伯商人的貿易網路轉運至南亞、中東等地區,其主要市場與流通範圍,經由前述〈花石紋盤〉的出土地點,可略見一斑。(註5)
展覽中來自敘利亞的器物有18件之多,年代自明中期直至晚期,反映了中國瓷器在當地的持續輸入與流通狀況。以往對中東一帶使用華瓷的認識,大多來自托普卡比宮與阿德比爾寺的收藏,此展則補充了新的實物材料。明萬曆〈青花團花紋碗〉(圖3)此類器皿在東南亞與中東多有留存,紋樣在中東頗受歡迎,17世紀波斯陶工仿燒過這種團花紋碗,1985年芝加哥大學舉辦的青花展中,有一件外壁紋樣與此件非常相似的波斯陶器,18世紀屈塔希亞的亞美尼亞陶工也仿燒過類似紋樣。〈青花樓閣花鳥圖盤〉,體量碩大,畫法生動,盤心樓臺巍然、花開正妍、禽戲蝶舞,一派生機勃勃。這類盤心、口沿繪花鳥風景,內壁留白的兩層構圖方式,在16世紀的外銷器物上特別流行,嘉靖、萬曆朝尤多。
16世紀,伴隨著西方新航路的開闢,葡萄牙與西班牙人相繼到來,為中國瓷器開闢了新的市場,瓷器的對外輸出已不局限於亞洲區間及與中東的貿易。前述〈青花樓閣花鳥圖盤〉一類器皿,也被運往歐洲與南美,在葡萄牙里斯本的桑托斯宮就有類似收藏。〈青花山水圖碗〉(圖4)不僅在東南亞與中東地區較為多見,在葡萄牙等歐洲國家也有相當數量的留存,1590年,義大利的美第奇家族(Medici)贈送給薩克森選帝侯的禮物中,就有一件紋樣與此類似的山水紋碗。在美國海域的聖.奧古斯丁號以及德雷克斯灣沉船上,也出水了繪有此類山水紋的碗壁殘片,應該是由西班牙人運至美洲的。

景德鎮窯〈紅地描金青花纏枝蕃蓮紋碗〉(圖5),類似殘片不僅在埃及福斯塔特出土,16世紀這類瓷器也已進入歐洲。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藏有一件類似的紅地描金青花碗,是由德國的艾伯哈特.馮.曼德夏德-布蘭肯海姆伯爵(Count Eberhart von Mandesheidt of Blankenheim),於1583年從鄂圖曼土耳其帶回的。大英博物館收藏的一件類似紋樣的〈綠地金彩碗〉及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藍地金彩碗〉,還帶有16世紀後半德國的鑲嵌。此外,在南美秘魯和墨西哥阿卡普爾科的考古發掘,以及北美下加利福尼亞附近海域發現的沉船上,也出土或出水過類似的金彩瓷器。


〈青花海水奔馬紋花口碗〉,哈徹號沉船曾出水過類似的奔馬紋碗,只是紋飾組合稍有變化。美國蓋堤中心(The Getty Center)收藏有一幅法國油畫家路易士.莫利隆(Louise Moillon)在1634年創作的靜物畫,畫中用來盛放柑橘的大碗口沿繪海水奔馬紋一圈,展示了此類器皿在西方的使用狀況。
明代晚期,荷蘭等國也相繼開展對華貿易,新興的歐美市場發展迅猛,對中國瓷器而言,開闢歐美市場不僅意味著銷售範圍的擴大,更重要的是,瓷器貿易的格局亦自此改變。歐美逐漸成為中國瓷器外銷最重要的市場,其龐大的需求不僅刺激了本國瓷業經濟的發展,也給古老的中國瓷器帶來了新鮮的變化,由此產生了許多符合西方審美趣味的器皿與紋樣,以大量開光紋樣裝飾的克拉克瓷就是其中的一種。
克拉克瓷在許多明代晚期的沉船上都有出水,「萬曆號」沉船便是其中之一。這艘沉船發現於馬來西亞東海岸登嘉樓州(Terengganu)附近海域,大約沉沒於明代萬曆〜天啟年間。從打撈出水的火炮及象牙雕耶穌像判斷,這是一艘葡萄牙或西班牙商船。展覽中的四件克拉克瓷、三件瓷盤、一件葫蘆瓶(圖6),即來自這艘沉船。

東南亞、中東與歐洲之外,日本也是中國瓷器的重要市場,明代外銷瓷中有許多迎合日本市場趣味的器物。展覽中的〈五彩人物圖盤〉(圖7),曾大量出口日本,通常五件一組,是茶道中的果子盤。而〈紅綠彩蓋盒〉內壁有日文字,更是專為日本市場訂製的器皿。

有明一代,通過中外海商構建的貿易網路,明代陶瓷行銷至東南亞、中東、日本和歐美各地。此次展出的明代貿易瓷,即來自上述不同區域,反映了銷往不同市場中國陶瓷面貌的異同,從中更可窺見明代中期至明末,陶瓷流通區域與貿易格局的發展與變遷。
清代貿易瓷:東印度公司的時代
明末清初,歐美地區已成為中國陶瓷外銷的主要市場,這一貿易格局在清代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和強化,當然,貿易的主導權隨時間推移,在不同國家之間轉換。17世紀中國和葡萄牙之間的貿易衰落,荷蘭後來居上,在中、西陶瓷貿易中獨占鰲頭。18世紀荷蘭的優勢地位又逐漸被英國取代,19世紀以後,美國市場開始迅速崛起。除此之外,法國、瑞典、丹麥、奧地利等國,也都曾來華參與陶瓷貿易。
將清代的瓷器貿易概括為「東印度公司的時代」似乎並不為過,西方的需求與審美為中國陶瓷注入了新的內容,產生了許多新的造型和紋樣。本次展覽的清代部分,主要以外銷歐美的器物為主,展現其風格特徵與時代變遷。
〈醬色釉青花如意花卉紋葫蘆瓶〉(圖8)是典型的康熙外銷瓷樣式,下部的醬色釉被稱為「巴達維亞棕」,荷蘭東印度公司對此一品種似乎特別偏愛,在公司檔案中可以找到不少訂購記錄。〈青花紅彩描金蓋缸〉(圖9),則是仿照日本伊萬里瓷器風格燒製的。明清易代,中國瓷器出口不暢,以釉下青花、釉上紅彩與金彩裝飾的日本伊萬里風格瓷器頗受歐洲市場青睞。景德鎮窯業復甦之後,也開始仿燒這種風格的器物,價格低於日本瓷器,迅速奪回了歐洲市場。



清代外銷瓷中,有大量根據歐洲需求製作的器皿,比如康熙〈青花果樹紋雙管瓶〉(圖10)器形仿自歐洲玻璃器,是餐桌上盛放油醋的調料瓶,而〈青花人物圖果籃、托盤〉(圖11)通體鏤空,方便透氣通風,歐洲人多用來盛裝莓類水果。〈青花如意花卉紋壁瓶〉,在西方被稱作Water Fountain,底部安裝金屬龍頭,配有盛盤,可以貯水供宴會中淨手使用,也可以盛放酒水飲料。〈廣彩人物圖大碗〉(圖12)則是專門盛裝潘趣酒的容器。嘉慶、道光時期,儘管瓷器貿易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但仍有不少新創的器形,比如〈青花山水樓閣圖暖盤〉,可以在夾層中注入熱水,保持食物的溫度,同樣的器皿在1816年沉沒的戴安娜號沉船曾出水。有清一代,這種依據西方需求製作的器形層出不窮,每種器形都有其特定流行時段,確如《景德鎮陶錄》所言:「洋器,專售外洋者……式樣奇巧,歲無定樣。」



當然,最有特色的清代外銷瓷品種應該是那些帶有獨特印記的紋章瓷,以及各種製作精美、繪有西方紋飾的器物了,它們被稱作「訂製瓷」。但實際上,在東印度公司的訂單中,很少有這樣的器物。英國、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檔案中,僅有少量公司訂購特殊紋樣的記載,常見的訂購指示都是餐具一類的普通日用品。這可由現在留存的多艘東印度公司沉船材料得到印證。無論是1745年沉沒的瑞典哥德堡號商船、1752年沉沒的荷蘭哥德瑪律森號、還是1761年英國格里芬號,船載瓷器都以青花為主,器形紋樣多為大規模生產,供日常使用的普通產品。(註6)
展覽特別挑選了四件來自哥德瑪律森號沉船的瓷器(圖13),碗兩件,盤、碟各一。哥德瑪律森號是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1751年12月從廣州返航,1752年1月在印尼附近海域沉沒,船上裝載有203箱瓷器。這些器物代表了18世紀東印度公司進口瓷器的主流面貌,以往卻不為人所注意,此次展覽則特別予以展示。

精美的「訂製瓷」也同樣是觀賞的重點,展覽設置了「紋章瓷」單元,集中展示這些特殊訂製的器皿。這些紋章瓷,當時大多是通過「私人貿易」管道進入歐洲。東印度公司提供一定比例的「優惠噸位」,允許職員私下貿易,而這些私人購買的瓷器,一般都是高級的訂製貨品。一封1779年荷蘭大班的信件可以說明私人貿易瓷器與公司訂購品之間的區別:「那些西式的圖案或人物,價格是中式的兩倍……這樣的瓷器是稀罕貨色,通常由私人購買,他們會買來做禮物,這可不是二三兩銀子的事。」(註7)
展出的紋章瓷,包括英國帕爾默家族與德韋爾家族紋章瓷盤、英國克拉克家族紋章瓷盤、荷蘭范.斯賓家族與范.霍根多普家族紋章瓷盤、瑞典安娜.伊莉莎白.皮克與雅克布.馮厄特夫爾夫婦姓名縮寫瓷盤、印度巴哈杜爾紋章瓷盤,以及瑞典愛麗絲與詹姆斯.凱勒夫婦紋章瓷盤,另有一件極為少見的東印度公司紋章瓷盤。這批作品年代自清雍正直至宣統,涵蓋了英、荷、印、瑞等國,頗具代表性,從中可以一窺紋章瓷的風貌。
清代的瓷器貿易,由西方各國的東印度公司所主導,展覽中的清代貿易瓷年代自清初至清末,既有傳統的中式風格,也包括典型的西洋式樣;有普通餐具和陳設用器,也有特殊訂製的「紋章瓷」,觀眾可以從中一窺清代銷往歐、美市場瓷器的基本特色和大致面貌。
越洋遺珍—上海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藏明清貿易瓷展
展覽地點:北京故宮博物院
展覽時間:即日起〜3/15
註釋:
註1:(明)張燮《東西洋考》卷七〈稅餉考〉,中華書局,1981,頁131。
註2:(明)戴金編《皇明條法事類纂》卷20〈接買番貨〉,收於《中國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乙編第四冊,科學出版社,頁902〜903。
註3:Franck Goddio,Stacey Pierson,Monique Crick《Sunken Treasures:Fifteenth Century Chinese Ceramics from the Lena Cargo》, London,2000;Franck Goddio,Monique Crick,Peter Lam,Stacey Pierson,Rosemarry Scott,《Lost at Sea:The Strange Route of the Lena Shoal Junk》,London,2002;Allison Diem,New Wreck Site《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of the Philippines Bulletin》,Sept., 2001,頁3〜4;Michel L'Hour《La Memoire engloutie de Brunei, une aventure archeologique sous-marine》,Paris,2001。
註4:詳見陳潔〈明代早中期瓷器外銷相關問題研究—以琉球與東南亞地區為中心〉,《上海博物館集刊》第12期,上海書畫出版社,2012。
註5:當然,也有部分器物再次經由中東流通到非洲及歐洲等地,但數量不多,此時中國瓷器的主要市場仍然是傳統的亞洲內部區域及中東一帶。
註6:Berit Wästfelt,Bo Gyllensvärd,Jörgen Weibull《Porcelain from the East Indiaman Götheborg》,Wiken,1991;C. J. A. Jörg 《The Geldermalsen:History and Porcelain》,Kemper Pub., 1986;Franck Goddio,Evelyn Jay《Griffin:On the Route of an Indiaman》,Periplus Publishing London,2002。
註7:C. J. A. Jörg《Porcelain and the Dutch China Trade》, M. Nijhoff,1982,頁128。
圖片提供|陳潔(上海博物館陶瓷研究部研究館員)
作者|陳潔(上海博物館陶瓷研究部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