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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春賞花器──專訪台北故宮「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策展人陳玉秀

行春賞花器──專訪台北故宮「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策展人陳玉秀

專訪台北故宮「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策展人陳玉秀
明永樂〈翠青瓷三繫罐〉,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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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過年六天假期,「行春」之餘不妨相約來台北故宮賞「花器」。一般賞花都是欣賞枝頭上綻放的花朵,來故宮賞花不一樣,花盆翻身成主角啦!別小看花盆,各個都是製作精美、賞心悅目。台北故宮現於203展廳展出的「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為2015年該院90週年院慶的系列活動之一,展出該院藏105件明清花器作品,別開生面,也為即將到來的農曆新年注入一股春暖花開之感。本期《典藏.古美術》特別專訪策展人陳玉秀,一起認識花器並欣賞箇中之美。

要談花器,首先得定義什麼是「花器」?想當然爾,用來插花以及和花相關的器具都可以通稱為花器。但是如何在眾多器物中一眼分辨出「花器」?我們必須進一步詢問「從什麼樣的特點,可以得知一件器物可能是花器」?陳玉秀笑著說:「這個問題馬上就切入要點,一般以為盆景器很容易辨別,但其實不見得全部都是花器,像是臉盆也跟盆景器很像!」陳玉秀提出辨識花器的三個要點,一為器物底部有孔洞,此種類型即可能為盆景器;二為帶有內膽者,可能為插花器;三為古代圖像曾出現作為花器使用的器形。當然,事情也沒有這麼絕對,陳玉秀舉出展品明15~16世紀〈龍泉窯青瓷劃花樽式盆〉,筆者一看也難掩不住驚訝:「這也是花器啊?」她笑著點頭並回答:「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它是爐,但這件作品的底部有個大洞。這類龍泉窯三足爐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器底無洞、另一是器底有洞。我把它當成花器的原因是,傳統以來三足爐都是當作花器使用,這樣的概念最早在宋代就有,且相當普遍;而且三足爐作為花器使用,在很多博古圖裡可以看到,例如宋代定窯瓷器上的紋樣就可見到三足爐花器。」

明15世紀前半鈞窯〈玫瑰紅葵瓣式瓷盆托〉,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15世紀前半鈞窯〈玫瑰紅葵瓣式瓷盆托〉,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跟在時代尖端的盆景器

策展人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助理研究員陳玉秀。攝影/王怡文。
策展人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助理研究員陳玉秀。攝影/王怡文。

展覽主軸分為兩大部分,一為「盆景器」、另一為「插花器」。將植物連根種植在花器中就是「盆景」,盆景器形體多厚重,器形有方形、圓形及多角造型。陳玉秀說道:「盆景器的發展和手工藝的發展是很接近的,是跟著時代在走、在改變的。」第一個例子就是明代鈞窯花器。「鈞窯花盆是公認的花器,很多畫中也都有。」關於鈞窯花器,最初都被誤認為是宋代的作品,但現在已確知為明代早期的產物。陳玉秀表示鈞窯花器中的某些器形,如「渣斗式花盆」、「仰鐘式花盆」等較為簡單典雅的造型,都是宋代以來就有的傳統花器器形,又有一些是帶有花口,展品明15世紀前半鈞窯〈天藍瓷葵瓣式盆〉及15世紀前半鈞窯〈玫瑰紅葵瓣式瓷盆托〉皆為此例。「鈞窯花器就僅有一批,不管哪裡的收藏,風格都是一致的,之後就沒有再燒了。」而這批鈞窯花器確切的燒製時間,因為沒有文獻明確記載,目前也不能妄下斷言,但陳玉秀的推論提供了一種思考:「我個人覺得這批鈞窯花器的器形和宣德時期的作品還蠻接近的。宣德雖然在位時間很短,但是是一位有品味的皇帝,一些流傳的畫作皆說明了宣德皇帝可能有插花相關的知識及概念。但我們沒看到下令燒造的文獻,所以還是不能確定。」

明永樂〈翠青瓷三繫罐〉,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永樂〈翠青瓷三繫罐〉,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代鈞窯花器有個明顯的特點,就是種植石菖蒲者居多。「鈞窯花器用來種石菖蒲是目前在繪畫作品中最常見的」,陳玉秀如是說道。「石菖蒲在明代是很流行的植物,尤其是在文人世界中,它是一種書齋植物,除可以明目,也是文人表達自我氣節的一種方式。」時至清代,這批鈞窯花器依然備受珍藏,乾隆皇帝甚至下令在這些作品的底部刻字。「記載中清楚顯示乾隆皇帝下令要在底部刻字,刻的都是宮殿名,有養心殿、建福宮、重華宮、瀛台等,連怎麼刻都明白交代,有的刻橫的、有的刻直的,而這些宮殿都是乾隆皇帝重視的,如養心殿是他的寢宮,而中南海瀛台則是他兒時的書房。」

除了鈞窯花器,展覽同時展出明初永宣時期的青花花器。此時的青花花器有一個特點,即是對於器足的用心裝飾,不止足型特殊,連帶也會繪製花紋。之後盆景器隨著時代,依序出現龍泉青瓷、素三彩等,到了清代更有銅胎畫琺瑯以及粉彩瓷器等。在清代晚期與慈禧太后密切相關的大雅齋瓷器,是此次展覽的另一重點。大雅齋瓷器一直以來被視為慈禧太后個人品味的代表,具有獨創性,也是晚清宮廷瓷器的高峰,但陳玉秀不諱言:「我個人覺得慈禧太后大雅齋花器裡面,當然包含其個人品味,但在『樣』的選擇上,一部分會取材於道光時期瓷器樣式,兩者之中可能有一種copy的關係,但這沒什麼不好,這是一種傳承。當然慈禧太后的花器代表了晚期花器的最高點!」進一步說,清晚期的作品注重吉祥意義,盆中所栽種的花卉植物是和盆器有所搭配,她舉例:「帶有壽字紋的花器,裡面種的是桃花,桃就是壽,都是有搭配的。這正是晚清很流行的現象。」

明15世紀前半〈青花瓷四季花卉六方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15世紀前半〈青花瓷四季花卉六方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隱身在花叢中的插花器

清乾隆改製新石器時代晚期良渚文化〈玉琮〉,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乾隆改製新石器時代晚期良渚文化〈玉琮〉,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插花,是將花木剪裁成適當長度後插於花器之中,而如何固定每一根花草成了一重大課題,因為每一株花木的方向位置,在在影響了一盆插花的好壞,擁有內膽的多孔花插就這麼應運而生。內膽蓋面鏤空用以固定花葉枝角,且多以金屬製作。陳玉秀自豪的說:「擁有內膽的這批插花器是台北故宮特有的。」但是所有有內膽的器物都是插花器了嗎?NO!陳玉秀指出有三種器具可能會有金屬內膽,第一就是爐,不管是香爐或者是手爐,都附有可拆卸、掀開的內膽蓋子;第二就是常見組合「爐瓶盒」中的瓶子,因為要放置香匙、香鏟,所以也會有金屬內膽,但通常此類內膽比較小,孔洞只有一個,而且有特別形狀。第三種就是插花器的內膽,但插花器內膽的概念和前兩者不同,是和花器焊接在一起,且孔洞有不一樣的發展。「插花器的內膽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雍正時期有記載,可分成所謂的蓮蓬式內膽,就像蓮蓬一樣為一顆一顆圓圓的洞,這是從宋代就有的。另外還知道一種內膽是所謂的冰冽式內膽,就像是陶瓷開片一樣的不規則冽紋。」以數個圓形洞口來支撐花木的蓮蓬式內膽大家應該可以想像,但冰冽式內膽要怎麼插花呢?陳玉秀立刻解釋:「中國的插花在主要的插枝上是有一定的方位,但還需要很多的補枝,要把空洞處補起來,所以內膽的洞孔不一定要規則。」因此不同器具因應功能的不同,內膽也會有不同的形式。

清17世紀〈白瓷七管花插〉,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17世紀〈白瓷七管花插〉,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而我們現在可見的內膽都是什麼時候加裝上花器的呢?陳玉秀坦承這是她亟欲解決、但仍懸而未決的問題。「像這樣有內膽的形式,你要說從宋代開始也可以,但最清楚的記載是出現在明晚期。」她如是說道,但要區分出不同時代所製作的內膽,還需要更多的證據輔助。「內膽都是一個對著一個,和器具相當的契合,清代檔案裡記載很清楚就是某個東西要做一個內膽,所以它是一件一件做的。當然也有可能張冠李戴,但原則上內膽都是配合器具而做。」關於明、清兩代內膽上的差別,仍沒有被完全釐清,這也是未來陳玉秀想要進一步探討的部分。「因為花器本身很少有銘款,所以若能將這些內膽製作時間區分清楚的話,也有助於釐清某一些花器的製作年代。」

明15世紀前半鈞窯〈天藍瓷葵瓣式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15世紀前半鈞窯〈天藍瓷葵瓣式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插花器中,除了以內膽固定花幹的多孔花器,還有另一種長相奇特的多管花插。陳玉秀快速地翻著圖錄,最後將目光停在展品清17世紀〈白瓷七管花插〉。這件作品外形相當特殊,器皿深直壁、平底,中間置一撇口小瓶,四周圍繞六只直口小瓶,小瓶皆光素無紋,製作時小瓶與圓形盆相黏合,盆底刻有「子子孫孫永保用」單行篆字款。陳玉秀指著這件作品說:「雖然小瓶和圓形盆是分開燒製再黏合,但這絕對是一組的,因為它們很吻合。所以我們以前常見到很多大洗和這樣的小瓶子,我想那些都有可能是插花器。」在此她提出了一種稱為「占景盤」的概念:「五代就有記錄,有一種插花的器皿,記載是說有一個盤,裡面布滿了銅管,是用來插花的。我認為就是〈白瓷七管花插〉所呈現出來的樣子。」「占景盤」的記載是出現在宋人陶穀《清異錄.器具門.占景盤》內稱「花唇平底,深四寸許,地上出細筒數十。每用時,滿添清水,擇繁花插筒中,可留數於日不衰。」陳玉秀稱宋代有很多瓷器都隱含「占景盤」的概念,並且在窯址都有類似的出土品,在過去多判斷為油燈。但很可惜,「占景盤」並未出現在古代繪畫之中。「在畫中很少將插花器的配件顯現出來,一顯現出來就不好看,所以只看到盆而沒看到管。但畫中常見到用很大的盆插花,中間勢必要有固定花的東西。」

目前較為人所熟知為一瓶之上附有多管口的器形,是之後多管花器的普遍樣貌。「到了清代就很清楚,多管瓶就是用來插花的,文獻記載太多了,檔案甚至還記下當初是插了什麼花呢!」但多管瓶要怎麼插花呢?古代繪畫中除了沒畫下多個瓶子組合而成的「占景盤」,竟然連一瓶多管的多管瓶也幾乎不見蹤跡。「但這種多管瓶插畫的概念在歐洲是很流行的,稱為『鬱金香瓶』或『金字塔瓶』,留下有一些材料。」她指著一張來自西洋的繡毯椅套的輸出圖,上面的紋樣正是插著花的多管瓶!「還有一些油畫畫有多管瓶插花,長的就像這樣!」陳玉秀雙手伸直呈金字塔形。「金字塔的樣子,直直的!」原來是因為這樣才稱為金字塔瓶。

清雍正〈仿汝釉石榴尊〉,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雍正〈仿汝釉石榴尊〉,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代宮廷可見的插花器以瓷器為多,也有玉製的,如清18世紀〈青玉萱花花插〉,將帶有褐色斑的青玉雕琢成三朵萱花,萱花旁邊還有一小枝菊花,一隻螳螂戲於其側。植物形的花插在清宮院畫中經常可見,如玉蘭花、石榴、佛手、萱花、白菜等,常有吉祥祝福之意。

清18世紀〈青玉萱花花插〉,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18世紀〈青玉萱花花插〉,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以古為用大翻新

清18世紀〈白瓷雕花玉壺春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18世紀〈白瓷雕花玉壺春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高濂《遵生八箋》卷16〈瓶花之宜〉:「若書齋插花,瓶宜短小,以官哥膽瓶、紙槌瓶、鵝頸瓶、花觚……古龍泉蒲槌瓶、各窯壁瓶。次則古銅花觚、銅觶、小尊罍、方壺、素溫壺、匾壺,俱可插花。」除了當時流傳於世的插花器,高濂提到古時作為禮儀用器的古青銅器,也可以當作花插使用。陳玉秀進一步解釋:「以古器皿插花的概念,最晚從宋代就有。」宋代考古之風成形,從文獻也可得知從宮廷到民間皆有收藏古物的雅好,其中又以青銅器為最。「這是很雅的,明清時期也不免俗熱愛這些古董器皿,以晚明最盛,像是高濂可能就是很好的花藝家。」明代宮廷吸收文人階級對於古典、雅致喜好的美感,因此大量銅器改裝成花器使用,台北故宮至少收藏有30至40件。

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
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

說到改製,就不能不說說乾隆皇帝。現展有新石器晚期〈玉鐲形琮〉、新石器時代晚期良渚文化〈玉琮〉等,皆是乾隆皇帝改造的成果。前者的青玉玉質,受沁成褐色,附有銅膽。銅膽蓋上掐絲填藍、綠、白三色琺瑯,中置一孔,其餘四孔分布於四方,孔洞大小一致;刻於玉鐲周身的乾隆御製詩「配以銅膽簪雜花」,可確知此器為插花器。後者玉琮本身內圓外方、上寬下窄,上下各有一射口,周身陰刻神人獸面紋;後來玉琮被改製成花器,附有銅胎掐絲琺瑯內膽,上有五個孔洞。陳玉秀提及這件花器時說道:「這件東西很雅、而且很有趣,玉琮本身不是上寬下窄嗎?可是這件東西經改造後就被倒過來放,過去可能以為乾隆看錯了,可是我並不完全這麼認為。我認為這是有某種比例上的美學,底部較寬比較穩,而且原本玉琮上方的射口是壞掉的,要改是可以,但比較不漂亮。」

器物功能研究的大課題

展覽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203展廳
展覽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203展廳

問及研究及策展動機,陳玉秀曾於開幕記者會說到對於插花藝術的愛好;而採訪時她進一步補充:「喜歡插花只是其中一個因素,因為有所謂『功能』的研究,也就是研究器物的功能。這方面已經有一些人在做了,像早期陳芳妹做過酒器研究,廖寶秀做過茶器,揚之水也做過很多,這些都是跟功能有關的,都是在看一件器物有什麼用途。花器很明顯是屬於文人系統,但過去關注與研究的都是以花卉居多,但器皿本身呢?插花就是和器皿息息相關,插花者如何及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器皿做為花器?明清宮廷之中的花器又是怎樣的樣貌?這些問題我們都沒有去理解,所以才會想來觀察這樣的議題。」

展覽時間:即日起~9/9
展覽時間:即日起~9/9

生氣盎然的陳列室

清光緒〈「體和殿製」款粉彩瓷墨菊長方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光緒〈「體和殿製」款粉彩瓷墨菊長方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展覽陳列室以鵝黃色背板為基底,並且設計有植物的枝幹、花卉紋飾於其上。「陳列室的設計也是策展時要思考的,但讓我有種無力的感覺是,我展的是器皿而不是花卉,器皿容易顯得有硬梆梆的氣氛。」植物是充滿生命力的,在不奪去展品本身視覺性的前提下,陳玉秀選擇從空間下手。「改變空間氛圍,所以整個陳列室用色會比較活潑,比較有生命力,也比較讓人可以親近。鵝黃色有春天的感覺,也不會搶走展品的特色,再加上以淡色鋪出花紋,陳列室看起來就比較有生氣。」為了展現出植物的伸展性,陳玉秀利用較小展間中的一面牆,在上面開了一扇窗,讓整個空間更有穿透性。

行春賞花器──專訪台北故宮「瓶盆風華:明清花器特展」策展人陳玉秀 15

花器是一個包含範圍極廣的議題,因此仍有許多作品無緣於此次展覽登場,如鳳尾瓶、梅瓶,以及晚清時期的大盆景等大型作品。「此次展覽是比較簡單的,但其實我思考了很多」,陳玉秀如是說道,「像是過去宮中是如何選擇一件花器、因為空間、使用的不同,是不是有不同的選擇。還有,宮裡面都是誰在插花?誰在選擇?但記載真的很少,所以目前暫時沒有辦法作更深入的理解。」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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