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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白奏鳴曲──法國青花瓷──從魯昂到聖克婁的軟質瓷器演進

藍白奏鳴曲──法國青花瓷──從魯昂到聖克婁的軟質瓷器演進

法國青花瓷──從魯昂到聖克婁的軟質瓷器演進
1690〜1700年〈聖克婁青花小圓球瓶〉,缺蓋,軟質瓷器,高8.9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編號50.211.185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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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前緣:歐洲最早的麥地奇瓷器

13世紀末葉,探險家馬可.波羅(Marco Polo,1254〜1324)從元代忽必烈宮廷歸返威尼斯後,在其遊記裡曾對中國福建德化的窯業與白瓷,有過相當生動的描繪,引起了當時歐洲人極高的興趣,在由朗格多克語所轉錄的記敘裡,「迪雲州(德化)」產銷的中國瓷器便被命名為「Porcellana」,也就是葡萄牙語方言對於寶貝科貝殼(寶螺科貝殼)的稱呼:瓷質白淨無瑕,釉質瑩厚細緻,恍若貝殼,也疑似由此類貝殼所造,故稱之。(註1)

16世紀中國與歐洲開啟貿易往來、中國瓷能直接輸入歐洲,當時能運抵歐陸而留存完整的中國裝飾性瓷器珍稀高價,但在各王室熱情的盛讚推崇與雅藏愛好的影響下,刺激了義大利人開始模仿中國瓷器。約1574年左右,義大利麥地奇家族的托斯卡尼大公法蘭西斯科一世(Francesco I de' Medici,Grand Duke of Tuscany,1541〜1587)聘雇從中東地中海區黎凡特(Levant)來的陶工,到位於佛羅倫斯的煉金實驗室指導,命建築師暨宮廷藝術家Bernardo Buontalenti(1531〜1608)鑽研中國青花瓷器,並且贊助他和工藝師們一起在工坊裡試驗,經過多年鍥而不捨的多重實驗和屢屢挫敗,首次成功的可信記錄,出現在威尼斯共和國大使安德列.古索尼(Andrea Gussoni)於1575年的簡報裡,提到法蘭西斯科一世已發現了製造東印度瓷器(Porcellane d'India)的主要製作方法,古索尼更提到製作這充滿異國情調、令人魅惑的珍瓷所需具備的四個要素:「它的透明度、硬度、亮度與細緻度;這花費了他十年的時間終探索出這個祕密,而黎凡特人更向他展現了這條成功之路。」

麥地奇瓷器主要由磨成粉的水晶玻璃與白細砂,攙混進維琴察(Vicenza)白黏土與法恩扎(Faenza)白堊土等材料所組成的胎土裡,而其實麥地奇瓷土所蘊含的也不過就是石英、長石粉末、磷酸鈣以及矽酸鹽。雖然麥地奇瓷器普遍被認為是歐洲最早的瓷器,但其胎體塑形與淋釉施繪等製造方法,仍舊是依照近東與卡法喬羅馬約里卡陶器(Majolica Caffagiolo)的技術。由於配方未含高嶺土,所調製膏漿於燒結時難以達到硬瓷應有的硬度,也耐不住燒造時所需達到的高溫;器身癱塌傾斜、釉表有細孔並布滿氣泡等狀況,屢見不鮮。(圖1)

1757〜1787年佛羅倫斯〈麥地奇軟瓷青花雙繫細頸瓶〉,軟質瓷器,法國羅浮宮博物館(Musée du Louvre)藏。
1757〜1787年佛羅倫斯〈麥地奇軟瓷青花雙繫細頸瓶〉,軟質瓷器,法國羅浮宮博物館(Musée du Louvre)藏。

麥地奇瓷器器形多半來自馬約里卡陶器與銀器的啟發,瓶罐旁側有繫環或提把,窄頸或尖細的壺嘴;釉下鈷藍裝飾如流動般,於半透明蛋殼釉內暈染發色,從青金石藍到灰藍色等變化。而朦朧如雲霧狀的彩繪紋飾,融合了諸如中國元明青花瓷的纏枝花卉紋、鄂圖曼土耳其伊茲尼克陶瓷(Iznik)的繁縟連續花紋,或甚至是馬約里卡陶上的怪誕面具裝飾(Grotesque;西洋穴怪圖像)。(圖2)

16世紀佛羅倫斯〈麥地奇獸面三管青花瓶〉,軟質瓷器,法國國立塞弗爾陶瓷博物館藏,編號MNC23385。
16世紀佛羅倫斯〈麥地奇獸面三管青花瓶〉,軟質瓷器,法國國立塞弗爾陶瓷博物館藏,編號MNC23385。

1587年法蘭西斯科一世大公逝世後,無人再敢嘗試燒瓷,因投注的資金與實驗人力太過龐大,唯獨麥地奇家族法蘭西斯科一世大公尚在世的極盛時期,皇族才有足夠贊助的經費與經驗、熱情來燒造。因此,麥地奇瓷器只短暫地存活於1575〜1587年,據統計僅燒製約60幾件,而存世的更少。即便如此,這些曠日費時且挹注大量資金人力的麥地奇軟瓷,無疑仍是歐洲瓷器的先驅,更影響並促使了17世紀以後法國軟瓷的研製與發展。

法國皇室的華瓷收藏簡史

從16世紀起,歐洲各國的王公貴族競相以能擁有中國或遠東瓷器收藏而驕傲,其不僅能象徵性地誇顯雄厚的財富,更展現強盛的國力。葡萄牙人於明嘉靖時取得澳門為通商據點後,開啟了海上貿易,訂製紋章瓷、外銷瓷等因而大量出現。被歐洲人譽為「白金」的瓷器,常在口沿與圈足,另外安配銅鎏金或銀鍍金等貴金屬鑲嵌(Ormolu),甚至還加上原器沒有的流嘴與把手,除了保護瓷器,更成為室內陳設與壁龕精美絕倫的豪華裝飾,向來都被視為最貴重的收藏。

當時法國的瓷器收藏史,伴隨著闢築奇古齋(Wunderkammer;珍奇收藏室)以收藏獵奇異國珍品的熱潮而蔓延展開。除了法王法蘭索瓦一世(François I,1494〜1547;1515〜1547在位)於楓丹白露宮擁有驚人的瓷器收藏,其首相福洛里蒙.德羅貝特(Florimond de Robertet)於1532年的清冊裡,亦載錄了各式各樣的中國瓷器專案。

1604年,法王亨利四世(Henri IV,1553〜1610)請該國駐荷大使於阿姆斯特丹購得上乘的餐瓷。1607年,當時年幼的皇太子路易十三(Louis XIII,1601〜1643;1610〜1643在位)用中國瓷碗喝湯,竟意外成為轟動歐洲的大新聞。在1610年日誌裡,還曾記載到小王子九歲就常被帶到中國古玩店裡。而路易十三的首相樞機主教黎希留(Cardinal de Richelieu,1585〜1642)曾在官邸裡展示他豐富的珍貴收藏,裡面包括400多件的中國瓷器。路易十四的教父暨法國宰相:馬薩林樞機主教(Jules Cardinal Mazarin,1602〜1661)的中國藏品清冊摘要裡,也記載了包括瓷瓶等各類中國文物收藏。這些跡象與證據,皆顯示出風靡法國宮廷的中國風尚,在1661年法國路易十四掌權前就已然醞釀。(註2)

1670年,路易十四命令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1612〜1670)憑藉南京瓷塔設計圖,為情婦蒙特斯潘侯爵夫人(Françoise-Athénaïs,marquise de Montespan,1640〜1707)於凡爾賽宮修建了特里亞農瓷宮(Trianon de porcelaine;又稱中國宮),外牆與室內裝潢滿魯昂(Rouen)跟納維爾(Nervers)的白地藍花錫釉陶磚,也擺設有許多中國瓷瓶;裝飾主要以青花為主,金黃色為輔襯。(註3)1686〜1687年間,暹羅國(Siam)使節的進貢品裡,包括了獻贈給法國一批超過1500多件的中國瓷器,備受法皇褒贊與喜愛。

在17世紀歐洲人還未能找到真瓷(True Porcelain;即含高嶺土的硬質瓷器)的配方前,一些荒謬的煉金術理論以為中國瓷器的配方必須將各種材料經過掩埋才能調製,或於地底凝結的液體組成:譬如將龍蝦殼、珠母貝、石膏與瑪瑙等,經過至少80年以上的祕密掩埋;將牡蠣殼與海蝗搗碎於含灰泥的蛋汁裡,攪拌均勻再埋藏;將貴重材質如稀罕寶石、犀牛角、鸚鵡螺和鴕鳥蛋等,揉混於黏土後深埋。但基本上這些江湖術士的材料學理論,主要都還是會將瓷器配方與貝殼聯想在一起。而其他不斷被臆測、提出的物質,還有長時間腐化後的牛馬糞便、煆燒的骨灰之類的天然物或人工合成物。

中
中

清康熙時期來華的法國耶穌會傳教士殷弘緒(François-Xavier d'Entrecolles,1664〜1741),被派任到江西景德鎮就職時,除了傳教,法國宮廷急切想取得的製瓷祕方,加上個人好奇心驅使,使他成了名符其實的工業間諜,始終苦心鑽研中國瓷器的製作。1712年,他在第一封寄回法國耶穌會中印傳道事務部的《饒州書簡》裡,鉅細靡遺地描寫了景德鎮瓷業的興盛光景,以及生活點滴的種種細節,並揭櫫了瓷石與高嶺村白土為瓷器最重要的二元配方,同時整理了每道製瓷工序、公開全部流程(瓷土篩練、轆轤成型、釉料彩飾甚至燒窯結構等),也同時寄高嶺土的樣本回巴黎,隨後於1716年《科學》雜誌,發表了這個轟動全歐洲的絕世祕密,使得整個歐洲刮起了模仿中國高溫硬瓷的熱潮。直至1722年,第二封寄出《中國陶瓷見聞錄補遺》書簡,更增補許多關於各種釉藥成分、呈色效果與窯溫控制等更深入且考究的科學知識。此後,歐洲對製造瓷器的技術便有了明確的方向。

從魯昂錫釉陶廠到瓷廠:軟瓷之前的錫釉陶

早在1540年,距離巴黎128公里遠、法國西北部諾曼第地區的首都魯昂,由公認法國製作釉陶器的第一人Masséot Abaquesne(1500〜1564)創立了依傍於塞納─馬恩省河左岸的錫釉陶工廠。(註4)最主要生產施釉藥罐和與裝飾安尼.德蒙莫朗西公爵(Anne de Montmorency,1493〜1567)城堡的各類陶磚。

原本16世紀法國慣用的鉛釉陶,逐漸被從義大利傳入的錫釉陶工藝製造取而代之。錫釉陶是在陶器胎體表面,覆蓋一層以氧化錫佐混矽與鉛等的不透明釉料,經焙燒後呈現出貌似瓷器的白色琺瑯釉層,如搪瓷般裹覆住了原本紅褐或深褐等色的陶質胎體。接著再施繪鈷藍釉彩,經過較初次焙燒更高些的溫度二次燒成,法國的錫釉陶大多屬於這種高溫錫釉陶(Faïence de Grand Feu,註5),而白地藍彩所裝飾的錫釉陶又通稱為「藍彩器」,由於其與「青花瓷」同樣為藍白雙色調,特以此稱呼簡略表現陶與瓷的區別。

17世紀後半至18世紀初,受到中國五彩瓷(Famille verte)及法國境內所產的錫釉陶影響,更發展出了至少兩種以上的顏色:譬如魯昂陶廠(註6)經由納維爾陶工的教導,錫釉陶上便出現鈷藍彩(Camaïeu Blue)之外的黃色,甚至後來還出現橘、紅與綠等彩色釉料,使得在法國遍地開花的錫釉陶,無論在器形的發展與彩飾的配置上,都出現極蓬勃的絢爛樣貌。

進入17世紀末葉,魯昂雖輕易地適應並交融了本地特有的著名藍彩裝飾與中國熱所興起的新潮流,但仍敵不過彩飾更為豪華、且盛行於歐洲的荷蘭德夫特陶器(Delftware)。不過,這卻促使為與之競爭的魯昂在日後製作出融合了荷蘭─日本(Hollando-Japanese)特徵、特別注重邊飾的錫釉陶器。(圖3)

約1700年〈魯昂紋章執壺與飾瓶組(Garniture)〉,錫釉陶器,蓋瓶高59公分,執壺高49公分。2008/6/18巴黎蘇富比。
約1700年〈魯昂紋章執壺與飾瓶組(Garniture)〉,錫釉陶器,蓋瓶高59公分,執壺高49公分。2008/6/18巴黎蘇富比。

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1638〜1715;1643〜1715在位)曾於1689、1697與1709年,三度下令強制徵收銀製物品,以支付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巨額賠償,迫使貴族將宮殿宅邸內大量的銀與白鑞製器(錫與鉛、黃銅等的合金)熔毀;也因此,權貴們紛紛以錫釉陶取代日常使用的銀器並廣泛使用,錫釉陶遂成了在軟瓷之前法國陶瓷暨工藝史極重要的品種。而到了路易十五(Louis XV,1710〜1774;1715〜1774在位)時期,為了讓陶瓷器(特別是於1740年後,文森窯與塞弗爾御窯所創燒出的軟瓷)全面流行,甚至汰換貴族們經常使用的各類金屬器皿與宮殿室內貴重鑲嵌飾品,將其熔毀再鑄,也於戰亂應急時變成流通的貨幣、或於奢靡盛世時變成更新奇的裝飾品。

法國的第一件軟瓷誕生

1673年,跟法國第二古老的瓷窯聖克婁(Saint-Cloud)幾乎同一時間,魯昂由法皇路易十四與法國財政大臣讓─巴普蒂斯特.庫爾貝(Jean-Baptiste Colbert,1619〜1683)特許授權建立瓷窯的生產執照獲得續約,從此原本只生產錫釉陶的魯昂能同時生產錫釉陶與瓷器。經著名的製陶師Edme Poterat(1612〜1687)之子──路易.波特哈(Louis Poterat,1641〜1696)在有限的實驗依據與皇家贊助的情況下,獨自燒製出第一件帶有玻璃質熔塊釉感的軟質瓷器;實際上,燒造溫度相對較低的軟瓷需要比高溫燒造的硬瓷更高的技術才能塑形。現存的文獻資料中,無法得知他是如何找到製瓷祕密並燒製的,雖然他曾為了製瓷配方周遊歐洲尋訪探究。近年來,有學者曾提出了這樣吸引人的假設:有線索顯示波特哈與一位魯昂當地的年輕珠寶商Jean Chardin,於1665年出售來自於波斯國王納迪爾沙(Nâdir Châh,1688〜1747;1736〜1747在位)的石頭,他提出了薩菲王朝(Safavid)製造透亮釉下藍彩陶器的過程(註7),波哈特聲稱自己是唯一知道此祕密的人,堅持自己製作監造,甚至戒慎恐懼地擔心其他匠役們進入他所堅守的操控範圍,在毫無他人協助下,他獨自一人努力不懈,燒製在當時被譽為是「法國瓷器(Porcelaine française)」的精美軟瓷珍品。

然而,這些最早的「法國瓷器」所耗費的多重努力與創發成就都歸功於兩種淵源:一是為了擬仿自1664年由法國東印度公司進口、價格極高昂,且受到貴族收藏界所熱衷傾戀的中國硬質瓷器,一是仿效16世紀麥地奇軟質瓷器燒製成品。

巴黎海關的監造官Jacques Savary des Brûlons(1657〜1716)在其編纂的詞典(1722年出版)裡寫道:「15或20年前法國就開始試圖仿製中國瓷器:在魯昂所做的第一次嘗試是相當成功的……這些從新製廠所生產的物件,其實無法被歸類在法國錫釉陶裡──這是在過去的幾年中被擬仿出來的真正瓷器,首先在魯昂,然後陸續為鄰近巴黎的帕西(Palissy),接著才是聖克婁。」從這段文字裡不難看出,波特哈於魯昂燒製的軟瓷極令人豔羨,且被官方所承認其為法國「第一」的瓷器。

藍白奏鳴曲──法國青花瓷──從魯昂到聖克婁的軟質瓷器演進 2

由於其限量燒製,故無法商業化量產。在極少數存世的魯昂軟質瓷器上,幾乎沒帶有任何可以辨識的印記或標誌,但仍然可從魯昂錫釉陶器上同樣特徵的紋飾與釉下鈷藍的青花效果來鑑真:仔細觀察魯昂的瓷器,可以發現比起後來法國其他瓷窯(唯獨文森─塞弗爾除外)所製造的軟瓷,要來得更為透明且更具透光性,與聖克婁軟瓷相比,呈現較少偏黃的琥珀色。(圖4)這個製瓷的奧祕隨著波特哈過世,魯昂終於1696年熄滅了窯火。魯昂的軟質瓷器製作也短暫維持於1673〜1696年間。

1690年〈魯昂波特哈窯直筒形罐(Pot Cylindrique)〉,軟質瓷器,10×9.5公分,2008/6/18巴黎蘇富比。
1690年〈魯昂波特哈窯直筒形罐(Pot Cylindrique)〉,軟質瓷器,10×9.5公分,2008/6/18巴黎蘇富比。

聖克婁瓷窯的興衰

1664年,受到皇家特許的鹽商兄弟──克勞德與弗朗索瓦.勒弗朗(Claude et François Révérend)於巴黎西邊依傍著塞納─馬恩省河的小鎮聖克婁,創立了錫釉陶廠。克勞德原本是個從荷蘭輸入德夫特陶的進口商,而弗朗索瓦則曾駐在魯昂波特哈家族錫釉陶廠。他們倆獲此皇家特權,主要是受到路易十四胞弟暨王儲奧爾良公爵腓力一世(Philippe I,Duke of Orléans,1640〜1710)的庇護與贊助,也由於擔任奧爾良公爵宮廷顧問暨主祭的勒弗朗家族么弟讓(Jean)所引薦的關係;更因從1658年開始,奧爾良公爵就想修繕位在聖克婁城堡的官邸,並重建能容納並展示他驚人收藏的龐大收藏櫃。在從低地國以及從納維爾與魯昂招募而來的匠役裡,其中一位錫釉陶繪師皮埃爾.西卡諾一世(Pierre Chicaneau I,卒於1677),他思慮清晰與嘗試創新的研發,深得勒弗朗兄弟的信賴。1674年開始,整個窯廠便託付給西卡諾指導運作,在不斷實驗與試煉下,他希望找到製瓷的獨家祕密。1677年西卡諾逝世後,留下七名子女繼承,他的遺孀芭比.庫賀(Barbe Coudray)隨後改嫁給從納維爾來的陶工亨利.特魯一世(Henri Trou I),夫婦倆遂於1683年買下並接管了勒弗朗的窯廠,與西卡諾所遺留下的最終試驗結果。1693年左右,在夫婦倆與芭比.庫賀第一任婚姻所生的三名子女大力援助下,根據早年煉金術的實驗結果,以及製程愈來愈精密且趨向確切的情況下,聖克婁開始燒製出大規模且足以商業化生產的軟質瓷器。

英國醫師暨博物學家馬丁.李斯特(Martin Lister,1639〜1712)曾於1698年受英國大使William Betick的委派,拜訪了聖克婁窯廠,並且記錄下當時皇家科學院會員暨窯廠總監弗朗索瓦.摩林(François de Morin)對礦物學、陶瓷與釉色等淵博的知識,讓他甚為敬佩;此外,更寫到摩林歷經25年以上的實驗,直至近三年才漸有斬獲,將軟瓷技術達到臻至完美的境界,也一直將造出軟瓷的砂當作絕對機密。「那愉悅的驚喜是如此極不可思議,對我而言,我根本無法分辨出:這些於此生產的瓷罐與我所看過最精美的中國瓷器有何不同?」

1702年,在奧爾良公爵腓力一世的協助下,路易十四將燒製瓷器獨家特權的專利信函,授予自1693年起聲稱能燒製出與中國瓷一樣完美的西卡諾家族聖克婁窯廠。此獨家專利於1713、1722與1742年重新生效。然而,1708年,由嫺熟煉金術的藥劑師約翰.弗里德里希.波特格爾(Johann Friedrich Böttger,1682〜1719)向神聖羅馬帝國薩克森選侯暨波蘭國王奧古斯特二世(Augustus II the Strong,1670〜1733)呈獻了其成功燒製出含高嶺土的真正硬質瓷器;1710年,遂於德國阿爾布雷希特堡(Albrechtsburg)創立了麥森(Meissen)瓷窯。歐洲瓷器的製造從此有了驚天動地的繁盛發展。

這樣的商業競爭,並沒有澆熄聖克婁持續製造最精良軟瓷的決心,甚至1710年往後的近半世紀(到1750年前後),西卡諾家族更將製瓷運作與銷售的據點擴展至巴黎的rue Coquillière,La Ville l'Évêque以及其他工坊。

1766年,因家族成員分化、經營模式的紛亂與受到誘惑而出售軟瓷祕方等緣故,隨著最後一代傳人亨利─弗朗索瓦.特魯(Henri-François Trou)於聖克婁宣告破產,這個始終世代承襲且曾輝煌璀璨的窯廠終於倒閉。

聖克婁軟瓷青花紋飾裡的中國

在聖克婁的軟瓷上的青花裝飾常見「垂帷紋飾(Lambrequin)」,其原先被稱做「刺繡紋飾(Broderie)」,為紋章學詞彙,乃用以裝飾頭盔與盾牌的織品裝飾物。此外,也用以說明懸掛在窗框上方或臥床四長柱上圓扇形織品的裝飾。(註8)而「貝亨式紋飾(Berainesque)」源自於路易十四時期的宮廷設計師讓.貝亨(Jean Bérain,1640〜1711),他將文藝復興時期建築設計暨裝潢師雅克.安德魯埃.迪塞爾索(Jacques Androuet du Cerceau,1510〜1585)影響法國室內設計極其深遠的銅版畫融合並轉化,廣泛應用於幾乎所有能見的各類宮廷裝飾藝術上,譬如金銀器、家具到掛毯等。貝亨充滿個性化的紋樣語彙,正是基於對古典羅馬式設計與巴洛克遺風的理解與咀嚼所創發出來的。

觀察聖克婁瓷器上的青花垂帷紋飾,可以感受到這些阿拉伯卷草紋(Arabesque)與怪誕圖組被線條化後變得更加的輕盈與飄逸,而稍具違和感的幻想鳥獸,輕盈地、幾何對稱地垂直呈現,並結合了纖細的花彩與卷形裝飾。在貝亨式紋飾裡,更將這類新奇特殊的怪誕紋飾,玄妙地搭配著爵床屬植物茛苕葉(Acanthus)的卷草紋。當然,其中所糅合中國風格的元素也未曾缺席:回字紋圈飾、錦地紋、龍鱗紋、浮座幾台、華幕寶蓋以及傘狀涼亭等(圖5)。而在魯昂波特哈窯的軟瓷卵形瓶上亦有此類構圖的紋飾(圖6)。

1695〜1710年〈聖克婁青花軟瓷蓋瓶〉,軟質瓷器,25.2×13.3×13.2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編號17.190.1912a,b。
1695〜1710年〈聖克婁青花軟瓷蓋瓶〉,軟質瓷器,25.2×13.3×13.2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編號17.190.1912a,b。
1690〜1695年〈魯昂波特哈窯青花卵形瓶(Vase ovoïde)〉,軟質瓷器,18.5×13.8公分,法國索米爾城堡博物館(Château-Musée de Saumur)藏,編號Inv. LR 870。
1690〜1695年〈魯昂波特哈窯青花卵形瓶(Vase ovoïde)〉,軟質瓷器,18.5×13.8公分,法國索米爾城堡博物館(Château-Musée de Saumur)藏,編號Inv. LR 870。

另一方面,深深受到歐洲進口的中國明代、明末清初過渡期(1620〜1683年間)以及清康熙(1662〜1722)的青花瓷器影響,聖克婁瓷窯鈷藍釉下彩軟瓷青花的器形與紋飾,最初曾經模仿過中國瓷器,器形如蒜頭瓶、葫蘆瓶及燈籠瓶等,紋飾如博古圖(圖7、8)、纏枝牡丹或銀蓮花(圖9)、洞石庭園(圖10d),甚至是清康熙景德鎮窯青花瓷常出現、內填寶相花的傾覆如意紋或蕉葉紋等。譬如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所藏的〈聖克婁青花對瓶組〉(圖11),窄頸瓶與觚型對瓶上下段主體藍白色互襯的放射狀如意瓣形舌狀裝飾(Languettes),內裡密繪著複瓣纏枝花繪,還有麒麟紋等設計,能看出與清康熙花瓶上的青花紋飾有極為相似之處(圖12)。從鮮明的釉下鈷藍經氧化還原氣氛燒成後的發色與色差,及部分為求繁複與極簡對照的留白,都足以看出聖克婁在青花繪製技藝呈現上,非凡的精確性與精緻性。

1695〜1710年〈聖克婁青花卵形瓶〉,軟質瓷器,高20.3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藏品編號17.190.1911。
1695〜1710年〈聖克婁青花卵形瓶〉,軟質瓷器,高20.3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藏品編號17.190.1911。
1690〜1700年〈聖克婁青花小圓球瓶〉,缺蓋,軟質瓷器,高8.9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編號50.211.185a, b。
1690〜1700年〈聖克婁青花小圓球瓶〉,缺蓋,軟質瓷器,高8.9公分,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編號50.211.185a, b。
聖克婁餐瓷器皿:a(前排左一)約1730年〈青花垂帷紋蓋附糖罐(Pot á Sucre)〉,10×10×6.5公分。b(前排左二)約1717〜1722年〈青花垂帷紋杯碟組〉,杯6.9×7.2×3.8公分;碟3×11.6×7.5公分。c(後排左一)約1740年〈青花垂帷紋底碟〉,3.3×13.3×7.6公分。d(前排左三)約1740〜1760年〈青花洞石牡丹紋茶碗〉,6×8.4×4.5公分。e(後排左二)約1730〜1750年〈梅枝浮雕貼花底碟〉。軟質瓷器,台灣私人藏。
聖克婁餐瓷器皿:a(前排左一)約1730年〈青花垂帷紋蓋附糖罐(Pot á Sucre)〉,10×10×6.5公分。b(前排左二)約1717〜1722年〈青花垂帷紋杯碟組〉,杯6.9×7.2×3.8公分;碟3×11.6×7.5公分。c(後排左一)約1740年〈青花垂帷紋底碟〉,3.3×13.3×7.6公分。d(前排左三)約1740〜1760年〈青花洞石牡丹紋茶碗〉,6×8.4×4.5公分。e(後排左二)約1730〜1750年〈梅枝浮雕貼花底碟〉。軟質瓷器,台灣私人藏。
1700年〈聖克婁青花對瓶組(Paire de vases cornets et paire de vases bouteille)〉,軟質瓷器,細頸瓶21×7.6公分;觚式瓶20.8×9.8公分,法國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藏,編號Inv.22281 A-B與Inv. 27643 A-B。
1700年〈聖克婁青花對瓶組(Paire de vases cornets et paire de vases bouteille)〉,軟質瓷器,細頸瓶21×7.6公分;觚式瓶20.8×9.8公分,法國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藏,編號Inv.22281 A-B與Inv. 27643 A-B。
清康熙時期〈樽式瓶〉一對,硬質瓷器,高38.5公分,2009/6/29美國三藩市邦瀚斯拍賣。
清康熙時期〈樽式瓶〉一對,硬質瓷器,高38.5公分,2009/6/29美國三藩市邦瀚斯拍賣。
1695〜1705年〈聖克婁青花花瓶〉,軟質瓷器,加拿大多倫多卡蒂納博物館(Gardiner Museum)藏。
1695〜1705年〈聖克婁青花花瓶〉,軟質瓷器,加拿大多倫多卡蒂納博物館(Gardiner Museum)藏。

然而,聖克婁不單只是一味為了追隨當時華瓷熱潮而模仿,更逐漸將傳統垂帷與貝亨式紋飾,在中國紋樣的基礎上,爐火純青地創新了紋樣搭配器形的系統化組合,並改良為更符合時代潮流的法蘭西究極品味。如圖13〈銀包鑲蓋罐〉,窗格錦紋盤繞著傘幕,心形刺繡紋與鐵紋飾皆以花狀做直線結尾或矛尖形舌狀,重複交錯呈帶狀繞飾著器身。也有圖14幾何式的紋樣,如切割珠寶般八角形框飾,其間相錯著花飾與蝶蛾變體,而單層或雙層疊合的劍齒狀尖鱗紋,則更廣泛地應用於各類器皿的邊緣和圈足上(圖10a、b,圖14)。

1700〜1720年〈聖克婁青花銀包鑲軟膏直筒形蓋罐〉,軟質瓷器,10.5×8.4公分,2007/11/19巴黎拍賣行Daguerre & Brissonneau。
1700〜1720年〈聖克婁青花銀包鑲軟膏直筒形蓋罐〉,軟質瓷器,10.5×8.4公分,2007/11/19巴黎拍賣行Daguerre & Brissonneau。
約1730年〈聖克婁青花杯碟組〉一對,軟質瓷器,碟徑13公分,法國巴黎古董商Christophe Perlès。
約1730年〈聖克婁青花杯碟組〉一對,軟質瓷器,碟徑13公分,法國巴黎古董商Christophe Perlès。

聖克婁瓷窯所生產的軟瓷器形,剛開始主要擬仿(中國瓷器外的)銀器或錫釉陶器,由於材質為較為脆弱的軟瓷器表的釉面,極易受金屬餐刀劃傷以及餐叉的刮傷,故餐盤類的器皿較少;反而在一些宮庭生活用器與小型器皿上,產製了許多特別的器形,譬如花薰香具(Potpourri,圖15)、花插(Bouquetière)、冰鎮桶(Rafraîchissoir;Seau à Verre)、糖罌(Saupoudreuse)、煙草罐(Pot à Tabac)、蓋附藥妝罐(Pot à Fard)以及鼻煙盒(Tabatière),甚至拐杖頭(Poignée de Canne)等,愈小的器物卻愈能極盡精巧之能事。

約1710〜1715年〈聖克婁青花垂帷紋香具〉兩件,軟質瓷器,各21×16×11公分、19.1×16.3×10.5公分,法國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藏,編號Inv.12625、12626。
約1710〜1715年〈聖克婁青花垂帷紋香具〉兩件,軟質瓷器,各21×16×11公分、19.1×16.3×10.5公分,法國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藏,編號Inv.12625、12626。

在圖10裡的杯碟組有個特別的名稱「震顫(Trembleuse)」,其底碟中央有個高起的嵌杯環壁(圖10c)、四爪鑲瓣壁(圖10b)或鏤雕籃網之凹槽足座,主要是為了防止杯內飲料(茶、咖啡或熱巧克力等飲品),於端持時因手的搖晃或顫抖溢灑而特別設計的,這樣的款式在18世紀的歐洲貴族社會非常流行。

高起的嵌杯環壁(圖10c)

聖克婁軟瓷由熔塊燒結的含鉛釉層瑩潤肥厚,釉面如玻璃般所透出的澄澈光芒極為耀眼奪目,露出未淋釉澀胎處可透過觸摸感覺到其瓷質地相當細緻。帶有暖淡黃的象牙白裡,常稍顯淡琥珀般凝脂色調,及光照下透顯的淡橄欖綠與淡灰色調。搭襯著纖細若蕾絲般的精湛釉下青花彩飾,描繪種類繁多的垂帷等紋樣除帶有濃厚中國風,更有法蘭西軟瓷富饒個性化的審美情趣;發色時而濃豔如寶石藍或翠羽藍,時而淡雅如煙絲藍或褪影藍。雖然時有燒附所產生的瓷爆黑點或偶爾於器表淋釉不均,但器形優美且繪樣柔麗的聖克婁軟瓷,仍然帶給人充滿錦緞般的溫潤感。

高嶺土發現後的變革

聖克婁瓷窯除了單色繪飾的青花外,還有仿德化白瓷(圖10e)、多色琺瑯釉瓷以及半浮雕盛金裝飾瓷等,這幾個製瓷方向不同的時期。

除本篇介紹魯昂與聖克婁的軟瓷,其他的歷史瓷窯如尚緹伊窯(Chantilly,1725〜1800)、曼尼西窯(Mennecy-Villeroy,1743〜1806)與Sceaux(1748〜1794?1810)等,及最著名的文森─塞弗爾瓷窯(Vincennes,1740〜1756;Sèvres,1756〜)都曾在法國軟瓷工藝史綻放了不同樣貌的花朵,更與德奧系硬瓷或英國古瓷的產製發展有極大差別。

直至1768年,於法國西南部里摩日的聖耶黑克斯(Saint-Yrieix)發現了高嶺土,從此法國皇家塞弗爾瓷窯便毅然決然地全面改革配方並開始燒製硬瓷,軟瓷也就逐漸走入了歷史。

註釋:註1:寶貝科學名Cypraeidae,也稱做寶螺科。為軟體動物門腹足綱裡的一科。註2:本段主要引自周功鑫〈法國路易十四時期中國風尚的興起與發展〉,《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特展》,台北:故宮博物院,2011,頁258〜259。註3:「整個中國宮的裝修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中國風格』。簷口楣柱、牆角四邊屋頂都貼著豔麗的瓷磚。室內色彩模仿中國的青花瓷器,白底加藍色的圖案,擺上中國的瓷花瓶,綢帳與金流蘇。」請參看周寧編著《世紀中國潮》第一章〈「中國潮」起〉,學苑出版社,2004。註4:費昂斯(faïence),又稱為錫釉陶器或彩陶。辭源來自於義大利小鎮法恩扎(Faenza)對於陶器的稱呼。但義大利的錫釉陶器,則稱為馬約里卡陶(Majolica)。見首段。註5:錫釉陶又分為:高溫錫釉陶(Faïence de Grand Feu)、低溫錫釉陶(Faïence de Petit Feu)與細錫釉陶(Faïence fine)等。註6:當時魯昂地區有多達數十家錫釉陶的工坊,本文中的魯昂特指波特哈家族所經營的錫釉陶廠。註7:Chantal Soudée Lacombe〈L'apparition de la porcelaine tendre à Rouen chez les Poterat,l'hypothèse protestante?〉,Sèvres, Revue de la société des Amis du Musée national de Céramique, n°, 15, 2006,pp. 29〜35。註8:本段主要引自嵇若昕〈交會的燦爛火花〉,《康熙大帝與太陽王路易十四特展》,台北:故宮博物院,2011,頁301。

圖片提供|林俊佑(Vanzoï Lin;IPAT瓷器彩繪認證藝術家,FPS法國瓷器研究學會會員)


作者|林俊佑(Vanzoï Lin;IPAT瓷器彩繪認證藝術家,FPS法國瓷器研究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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