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入民國以來，雖時移世易、離亂迭起，書畫金石因動盪流出者亦多，固非「盛世買古董，亂世買黃金」之庸言可概括。張伯駒〈北京清末以後之書畫收藏家〉（註1）以「舊人、新人」略分：「舊人」以溥心畬、寶瑞臣、袁珏生、衡亮生、邵禾夫、朱翼庵次序；「新人」則推許完顏景賢、楊蔭北、關伯珩、葉遐庵、顏韵伯、汪向叔諸家，並以己之《叢碧書畫錄》附之，為諸家殿軍。揆諸以上諸君，雖各擅勝場，然以伉儷之姿出入於鑑藏家中者，亦惟張伯駒、潘素一雙璧人而已。
張伯駒、潘素事蹟廣為人知，此不贅述，今單論張、潘之故交項城袁克權與其妻陶雍雅善鑑藏之事，以為補餘。
濁世佳公子
袁克權（1898〜1941），字規庵，河南項城人，袁世凱第五子。因得岳父端方贈宋版百衲本《史記》，故自號百衲，以字號行。（圖1）他師從吳闓生、嚴修、方地山，又曾於1913年遊歷英國，就讀於英國齊頓漢姆公學（Cheltenham College）一年，以秀雅多才和貴冑之尊受到當時英國輿論和校方的注目與禮遇。1916年，洪憲稱帝，令克權與長子克定、次子克文，同膺「太子服」，可見對克權之重視。洪憲帝制失敗後，他寓居家中，放情詩酒，不願有所作為，終年僅45歲。
袁氏諸子中，長子克定熱衷政治，次子克文富收藏、工詩詞、聲色犬馬無所不能，為民國四大美男子之一，然自汙於風月，故示無爭，難享令名。克權則性情謹慎，雖富鑑賞之才，而含蓄內斂，雖工於詩詞，卻非淺薄炫世者，而是潛心創作，年紀極輕便著作等身。吳闓生稱讚他「規庵公子之詩，其雄於才者乎？方冠耳，所積已盈卷帙，瑩如珠函，霅如劍斷，鳴鸞鳳之鏗然，躍虎豹而躩爾。」（註2）今審觀其詩，與同光詩人力學宋詩有別，步武李義山，時作瑰麗奇險之語，後期轉而深沉，所作多有所為而發，例如乙卯丙辰年（洪憲元年，1915年12月12日至1916年3月22日）間所作，若得鄭箋，直可作袁氏家史與國史看。後人袁忻將詩集六種輯為《袁克權詩集》。（註3，圖2）
正因袁克權儀表堂堂，清才朗朗，遂有命定之豔福，為前清大收藏家、官拜直隸總督的端方所相中。端方與袁世凱素在政治上互為臂膀，復以兒女親家固交，便許以袁氏女仲禎嫁端方侄，端氏長女陶雍下嫁袁克權。（註4）陶雍出嫁時，以家藏宋版《史記》、明末陳鵠〈紫雲出浴圖〉、明仇英〈臘梅水仙圖〉三件收藏作為陪嫁，令人側目。陶雍的生平事蹟傳世不多，但從端方素日言談可以見出他對陶雍視若拱璧，曾讚許陶雍的文才和鑑賞精到。端方有一幅董叔達〈夏山圖卷〉，最為喜愛，卻在畫上題記，言明一定要留給陶雍繼承：「此董文敏所藏北苑畫七卷之一……二十年無日不在心眼間也。女兒陶雍其為我什襲藏之」（註5），又曾欲以國之重寶〈毛公鼎〉和煞費苦心搜羅來的〈西嶽華山廟碑〉（圖3、4）伴嫁，足見其對陶雍的珍愛。
1911年，端方驟逝於四川前線，且身首異處，死狀慘烈。端氏一族遂南下依袁氏，基於舊日情誼，袁氏代為埋葬端方屍身並照料端氏全家的起居和經濟，直到袁世凱回京掌權，端氏長子繼先也謀得一閒職糊口，此雖為故人之情，但未嘗不是克權、陶雍夫妻情篤之力。（註6）克權一生善待陶雍，未嘗納妾，育有四子四女，在他的詩歌中，時有歌頌家庭和樂、夫妻相得之作。在他筆下的陶雍不僅明理多才，更能與他互相扶持。例如〈同內子昆明泛舟〉：「觥觥書劍載輕艘，歷劫絲綸感鳳毛，符運幾曾偏日角，几床已無讓詞曹。魚龍振采爭蒲伏，芷含憂各鬱陶，剩有金牛隄畔水，夜深猶為打周遭。」（註7）雖然兩人的情事不似張伯駒、潘素那樣波瀾壯闊，卻呈現飽經磨難後的相惜相守。
宋版百衲《史記》
袁克權愛好詩書，陶雍三件陪嫁珍品中，明仇英〈臘梅水仙圖〉曾入乾隆內府，明末陳鵠〈紫雲出浴圖〉最富名氣，但袁克權最喜者，允為宋版百衲《史記》（圖5、6），屢為吟詠。〈題宋百衲史記〉云：「鄴侯架上認殘灰（自注：舊為陶齋丈藏，幾焚於火，今歸余有），夜月珠光照洛臺。耿耿寒燈人似醉，興亡夢裏任徘徊。」（註8）又〈自述〉詩：「古有百衲琴，佛有百衲裾，宋有百衲碑，吾有百衲書。視之如瑰寶，用以名吾廬。」（註9）其愛重可見一斑。此書為劉燕庭舊藏，以四部宋刻本配成，先歸姚方伯，後歸端方。陶雍于歸後，袁克權雖寶愛非常，但仍經由方地山轉入周叔弢，周又將此書捐於北京圖書館，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註10）
〈紫雲出浴圖卷〉
此為明末清初名士陳維崧倩名畫家陳鵠為其同性戀人徐紫雲所繪，兩人情事婉轉淒惻，既有邇密歡好，又有生死互許、千里相隨之故實，在清初文人圈中豔傳一時。事見冒廣生鶴亭《雲郎小史》。原圖紙本設色，橫一尺五寸，高約七寸，接15紙而成卷。（圖7）上歷載明清以來諸家90多人題詠，故此有很高的文物價值。（註11）
此圖藝術成就極高，然而坊間罕見。陸心源《穰梨館過眼錄》收於第40卷，為全書壓卷之作。李葆恂《舊學庵筆記》認為「絕品」，最後經手的私人藏家張伯駒則說他屢以〈紫雲圖〉見罪於友朋，但「所藏書畫盡煙雲散，惟此圖尚與身並，未忍以讓。」由諸家評論，可知此圖為人物畫上品，但線條穩靜，敷色清潤，寫真傳神，無不曲盡其妙。張伯駒親藏此畫，其形容與雍正年間典藏此畫的吳檠意見一致：「紫雲像可三寸許，著水碧衫，支頤坐石上，右置洞簫一，髮鬖鬖然，臉際輕紅，星眸慵睇，神情駘宕，若有所思。」（註12）
此圖於陳維崧亡後50年散出，先歸吳檠，吳檠題序並詩，吳檠轉贈金棕亭，金棕亭轉贈曹忍，陸心源購得後，詳錄所有題詠，李葆恂曾見之，後為端方所得，錄入《壬寅消夏錄》，張伯駒知此畫在袁克權處，屢次求購未果，直到委託其業師方地山說項，約定以兩千金為值，又以一千金作為袁克權和張伯駒合贈給方地山的解困資金，始購得此畫。
傳說此圖於乾隆時期即有羅兩峰摹本和揚州刻本，但至清末民初之際早已失傳。與陳維崧和徐紫雲戀情相關的圖畫還有〈洗桐圖〉和〈填詞圖〉，前者藏於冒廣生處，後者傳說亦為袁克權所藏，但張伯駒在袁處從未見過，認為〈填詞圖〉即為此〈出浴圖卷〉，聊存此說。
〈臘梅水仙〉
此圖曾經項子京珍藏，入乾隆內府，錄入《石渠寶笈》，貯於重華宮。本圖明代以來多有摹本，今國立故宮博物院所藏，絹本設色，上繪工筆臘梅一枝，橫斜而出，雖未寫水，卻可想見疏影正臨水顧盼；水仙兩簇，花姿各異，或仰承梅瓣，或敧側多韻，或含苞初露，或盛放將闌，細瓣長葉，極陰陽向背之致，的為真蹟。上有乾隆御筆題詩，鈐乾隆御覽之寶、嘉慶御覽之寶、三希堂精鑑璽、項墨林父祕籍之印、項叔子、宜子孫、項子京家珍藏等印。美國佛利爾美術館藏者，為紙本設色摹本。（圖8）有五福五代古稀天子寶、內府圖書等印。端方錄入《壬寅消夏錄》者，紙本設色，高一尺六寸，寬八寸，除有五福五代古稀天子寶、內府圖書等印外，另有乾清宮鑑藏印。御製詩以外，又有詞臣奉和之作，故或疑為另一摹本，然此畫歸袁克權後不知所向，亦無從考稽。
「洪憲帝世子」袁克權與「總督明珠」陶雍的結合，在清末社會成就一段難得佳話，但過分顯赫的身分與懷璧抱珍的收藏，亦曾為袁、端兩家帶來災難，在煙雲散盡後，珍寶下落各異，徒留後人追念而已。
註釋：
註1：見張伯駒〈北京清末以後之書畫收藏家〉，此文以叢碧之名發表於民初報刊，刊名待考，後人輯入《春游瑣談》、《春游記夢》、《煙雲過眼》等書，唯《春游瑣談》成書較早，故引為證。
註2：見吳闓生〈百衲詩序〉，《百衲詩集》頁1。
註3：此六種為《百衲詩集》、《偶權館詩集》、《苫盧詩集》、《弄潮館詩集》、《百衲詩存》、《懺昔樓詩存》，見袁克權著，袁忻編《袁克權詩集》，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
註4：陶雍的出身有三種說法：一為端錦之女過繼端方；二說為端方獨生女；三說為端方長女。一、三種說法以清人宗法觀之，並無扞格，今姑三說皆存，而取後者。端方為滿人，姓「托活洛氏」，為行文方便以「端氏」代稱，讀者幸勿見怪。
註5：端方《壬寅消夏錄》稿本，董叔達夏山圖卷條，文物出版社，2004。
註6：端、袁二氏結褵之確切時間關乎兩家家史，外界殊不與聞，且傳言多不確。舊說1911年端方四川遇難，端氏即南下依袁家，袁世凱代為埋葬端方屍身，並照料端氏後人，回京後更代為將端方首級與屍身一同埋葬，雖事起於非常，而理必有可循者，端氏並非孤家寡人、無親族依傍，南下之說一為避難，二則克權、陶雍二人或已結褵，故南下依親順理成章。惟依此說，則袁克權年方十三、四，稍嫌年輕，但亦非史無前例之事。二則若1911年端方死難，陶雍是否必守喪三年才許嫁，未詳。若真將三年喪期算入（以最短25個月計算），則陶雍于歸在甲寅（1914）克權遊歷英國歸來後，年紀也較適合。又舊說陶雍于歸在1918年，袁世凱過世兩年後，按此說不確。袁克權《百衲詩集》以時序編次，〈題宋百衲史記〉作於乙卯春日（1915），則袁、端之婚必在此先。
註7：〈同內子昆明泛舟〉，《百衲詩集》，頁215。
註8：〈題宋百衲史記〉，《百衲詩集》，頁26 。
註9：〈自述〉，《百衲詩集》，頁122。
註10：此書流傳上海博物館副研究員柳向春有網易博文一篇，甚精，可參看〈徐森玉致傅斯年函一通箋釋〉：http://yafeil126.wap.blog.163.com/w2/blogDetail.do;jsessionid=642CFF2881D75EE55FC456D0170CCE11.blogp17v1-8010?blogId=fks_087066093085087065086082084067072085083070083087081065092&showRest=true&p=8&hostID=yafeil@126
註11：至吳檠統計雍正年間，已達76人題詠，詩160首，詞一首。吳檠序、詩各一，曹忍序、詩各一。陸心源穰梨館時期有十人李宗蓮子受甫題詠十首。端方及袁克權時期有題詠者四人，題詩三首。張伯駒時有題詠者11人，題詩31首，詞一闕。
註12：見張伯駒〈紫雲出浴圖〉，《春游紀夢》，頁21〜23。吳檠原文為：「雲郎可三寸許，著水碧衫，支頤坐石上，右置洞簫一，髮鬖鬖然，臉際輕紅，似新浴，似薄醉，星眸慵睇，神情駘蕩，若有所思，洵尤物也。」見陸心源〈紫雲出浴圖卷〉，《穰梨館過眼錄》卷40，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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