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日起至3月29日止,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正舉辦「展觀—中國書畫冊頁萃英(The Art of Chinese Album)」特展,其以中國書畫藝術中廣為流行的創作形式——冊頁為主題。透過館方特藏與私人借展共超過40組的作品,主辦單位期望能夠探索「冊頁」這個歷史悠久且至今不衰的創作模式。針對行旅山水、勝景地誌、花卉草蟲或仿古作品等創作題材,中國藝術家都經常以冊頁為媒介,完美呈現於觀眾眼前。這次展覽在何鴻卿基金會(The Joseph Hotung Fund)的大力贊助之下,由亞洲藝術部助理主任史耀華(Joseph Scheier-Dolberg)策劃。他特別關注明清時期著名書畫家如龔賢(1619〜1689)、石濤(1642〜1707)和董其昌(1555〜1636)等人的冊頁名作。希冀參觀者能夠重新認識冊頁此項古老而常見的書畫形式,並學習到不同的賞識觀點。
名家精品
一般來說,一組冊頁包括許多內容,有的如同書籍裝幀一樣(圖1)。每一開冊頁可以表現各自不同的主題,也可以彼此連繫,成為一系列的作品。觀賞冊頁就像是參與藝術家的創作旅遊般,歷程長短不一、來去十分自由。欣賞這類作品的特別之處,在於觀者隨時會被藝術家的卓越創意所吸引,而有著意想不到的驚奇發生。為了要抓住觀眾的眼光和讓其保有持續觀覽的動力,中國歷代的書畫家莫不視此為一大挑戰。在展覽的第一個廳室中,館方首先陳列兩件17世紀的書畫冊頁名品──石濤的〈歸棹冊〉與陳洪綬(1599〜1652)和其子陳字(1634〜1711)所作的〈雜畫冊〉當作解說模範,為不熟悉中國冊頁的觀眾,提供基本概念與表現特色。

石濤的〈歸棹冊〉共計12幅,繪製於紙本之上,採取右圖左文的對開裝幀形式。製作精美且創意十足,可說是本展中的焦點明星。在此冊頁每幅詩畫主題皆不同,包含山水風景、花卉竹石(圖2)和行旅過程。這讓觀者每欣賞一開冊頁時,就能感受到一次不同的喜悅。加上石濤個人精湛的筆墨手法和新奇的創意表現,各幅作品的風格也不盡一致,使人能夠沉浸於其獨特多變的美學境界當中。1695年當石濤繪製此套冊頁時,他已經放棄於北京的逐官之夢,並回到南方成為職業畫家。正如同畫中所呈現的場景一般(圖3),一位身著官服的人士,孤獨地坐在一葉扁舟之上,遠山枯草透露幾許荒涼之感,充分表現出他當時心中的無奈與感慨。


與石濤的冊頁不同,陳洪綬父子的作品〈雜畫冊〉則是描繪於絹本之上。此套作品共計11頁,其中包括陳洪綬的四幅佳作,其餘皆為陳字的創作。因為畫中題材不一,所以被命名為「雜畫」,這得以認識畫家多元的才藝表現。在作品中不但有花鳥、山水和人物等內容,繪畫手法更是具有陳氏父子為人所熟知的古拙風格與特色。就像清末著名鑑藏家翁同龢(1830〜1904)於冊頁上所書,實為「陳悔遲無名父子奇迹」。畫中首頁描繪一名文士正依靠著書籍、側坐於芭蕉葉之上,身旁還放置一盤佛手瓜和一甕酒,深刻表達出陳洪綬的自我心境。關於此套冊頁目前的組合裝裱方式,很有可能是後世藏家處理的結果,但也有可能是陳字所為。
南宋名家
大約在宋代初期,中國書畫家就已經開始使用冊頁作為創作形式。這種特殊的表現方式,與傳統書籍裝幀的發展息息相關。在這段期間內,冊頁不僅逐步取代手卷,更成為書寫文本或是圖繪物象的流行媒材。到了南宋時期,當時的藝術人士開創了一種新的觀看經驗,也就是透過獨立冊頁的表現,來傳達畫面取景構圖的特殊效果。其中宮廷畫家馬遠(活動約1190〜1225)和其子馬麟(約1180〜1256之後),就是此類作品的箇中好手。在南宋創作者奠定冊頁發展的基礎之後,明清時期便出現大量人士跟隨。不但主題內容擴增多變,風格表現和作品裝裱方式亦都呈現豐富的樣貌。
此區展作中有兩幅馬遠重要的冊頁作品,分別是〈高士觀瀑〉和〈月下賞梅〉。當時活躍於南宋杭州宮廷裡的馬遠,以精湛的筆法和雅致的詩意風靡於世。他熟悉運用冊頁創作,並將之發揮到極限。也因為他經常置主要構圖於畫面的某一角落,所以有著「馬一角」的稱號。在〈高士觀瀑〉中,一位士人佇足山林之間,觀看瀑布溪流,一旁童子持杖而侍,構築出一幅安詳動人的場景。而在〈月下賞梅〉裡(圖4),高士與童僕的角色再度出現,只是這次是在夜晚當中,於一輪明月之下觀賞著盛開梅花的景觀。此作繪製於團扇之上,但後來為了保存方便而裝裱成冊頁形式。

之後馬麟也接續著其父親的畫藝成就,成為南宋知名的宮廷畫師。在展作〈松下高士圖〉中(圖5),一名高士隱身於高松、巨石與樓閣之間,周遭寧靜的環境氛圍,彷彿時間在畫面裡停止一般。在此馬麟跟隨著馬遠的繪畫構圖特色,將主要描繪元素安排在畫中的右下角。儘管內容繁複、但卻沒有偏頗不適之感,就整體畫面來看,反而有種虛實相襯的平衡和諧。另一幅作品〈蘭花〉,馬麟則透過幾道精巧卻簡約流暢的筆觸,細膩掌握住蘭花的優雅姿態。對自然的觀察詳細、講究畫面構圖和突顯詩意的美感,這些都是馬氏父子在冊頁圖繪發展中,所奠定下來的重要成就。

多方觀看
冊頁有著可以不斷增加及改變內容的靈活特性,所以很適合用來描繪勝景或是記錄行旅的過程。在每一個單獨的頁面中,藝術家可以逐一描寫山林景觀,最後成為一部導覽畫冊或是日記手札。至少於15世紀之時,中國畫家便已經開始熟悉使用冊頁繪製各地的名勝古蹟,進而創發出專門的繪畫類型。尤其是在明清之際,地處於安徽的黃山群峰,其氣勢撼人的自然景觀,頓時成為每個畫家亟欲遊歷參訪的地方。在本次展品中就包括許多這樣的冊頁名品,例如鄭旼(1633〜1683)的〈黃山八景〉、雪莊(活動約於1690〜1718之後)的〈黃山圖〉以及當代張洪(生於1954)的〈黃山圖冊〉。
例如在鄭旼的〈黃山圖冊〉當中(圖6),描繪出黃山之天門松、白龍潭、蓮花峯、鳴弦泉、軒轅碑、九龍潭、繞龍松和天都峯等八處名勝。每幅冊頁左方以渴筆描繪景觀,右方則加以賦詩敘述。圖文對照之下,觀者很容易辨識地景所在。在本冊頁的最後一幅上,鄭旼還寫下長篇跋文,說明這套冊頁作品是1681年為其友人楚珍「作黃山小景并以紀遊」的成果。除了黃山之外,此區展品也有不少是描寫其他地區的風景。例如蔣溥(1708〜1761)的〈避暑山莊全圖〉、石莊(卒於1792年)的〈天台八景〉、汪鋆(1816〜1883之後)的〈阮元遺事十景圖〉以及當代秋麥(Michael Cherney,1969年生)的〈華山圖〉等。這些作品都充分利用冊頁多方觀看的特性,以一景一圖的方式,連續描寫風物景觀。

明清仿古

16世紀晚期,中國繪畫冊頁的發展出現了一種新興趨勢,也就是針對前代名家所作的仿古主題。此股風潮是由當時知名的書畫家董其昌引領而起,他不但著書立說,強調師法古人的重要,也親身創作實踐,留下不少的相關作品。董氏畫論裡關於南北宗的分立,深刻影響後世的創作者,進而成為一股正統學派,其中主要的關鍵人物即為清初四王:王時敏(1592〜1680)、王鑑(1598〜1677)、王翬(1632〜1717)與王原祁(1642〜1715)。他們主張學習往昔宋元大師們的作品,從風格臨摹開始進而掌握精髓要旨。四王所創作出來一系列的仿古作品,主題豐富形式多變。透過這種特殊的師承創作方針,畫家可與古人彼此呼應而對傳統產生共鳴。
1674年王翬為其師王時敏繪製一套12幅的冊頁,那時已年過40歲且富盛名的他,仍舊對昔日師長抱持無比敬意。在這本作品中(圖7),王翬以唐宋元三代名家(如王維、關仝、李成、巨然、趙大年、高克恭和王蒙等人)的各類風格,描寫精彩的山水景觀,以對老師獻上尊崇。殊不知三年之後,王時敏為了回應這位得意學生的作品,也以「仿諸名家」的手法,繪製一套與之相關的冊頁並贈與王翬。可惜後來這兩套作品的部分篇幅已佚失,現存只有王翬所作的十頁與王時敏親筆的兩幅而已。後來某位藏家有幸得到這批冊頁便將此合併為一冊,以紀念清初兩位優秀畫家之間濃厚的師生情誼。

在正統畫派的影響力席捲藝壇時,部分藝術家卻發出不同的聲音,並走向其他的道路,創造出17世紀最迷人的山水冊頁,龔賢即是其中的佼佼者。出身江蘇昆山的他早年遷居南京,並在那裡獲得畫名。後來正值明清朝代鼎革之際,他便在江南地區四處流浪,晚年再次回到故地南京隱居賣畫維生。對於師法古人這一畫途,龔賢並不反對,他自己也繪製了不少臨仿作品。但他卻強調學習名家之後,創作者必須要有自己的見解與看法。展作中有套龔賢12幅的仿古冊頁(圖8),便可清楚展示他的仿古理念與實踐。本作是龔賢自述臨仿宋代米芾(1051〜1107)和元代倪瓚(1301〜1374)的精心之作,但是畫面中重疊細密的筆墨全然地凸顯他個人的獨特風貌。此外,他不但崇尚古代宋元的繪畫名家,對於其近代如董其昌或是楊文驄(1597〜1646)等人,也都予以重視關注。這種積極心態擴大了仿古傳統,並賦予畫家新穎的創意。

書法主題
在傳統書法習字的過程中,法帖的存在極為重要。史上許多知名的書帖,都是以冊頁的形式而留傳下來。在10世紀時,宋代帝王便開始下令編定法帖,透過翻刻的手法,把歷代的法書作品製作成拓片形式並複製收藏。例如此區展作之一的東晉王羲之(約303〜361)的〈十七帖〉(圖9),即是一件13世紀的拓本,畫面上保存著他書寫的拓本共29個字。在現今王羲之親筆真跡沒有流傳的情況下,這些拓本都是讓觀眾認識王氏書法成就的重要途徑。在拓片方面,館方也另外陳列唐代顏真卿(709〜785)〈顏氏家廟碑〉的現代拓片、〈史晨碑冊〉清朝19世紀拓本以及乾隆朝《三希堂法帖》等珍貴的書跡。

在展出的書法冊頁中,亦包括許多文人書信和書法習作,像是明清之際朱耷(1626〜1705)的〈致方士琯書冊〉與清末吳大澂(1835〜1902)的〈篆書周真人廟碑〉。朱耷書寫信札如行雲流水般,自然而不造作,充分表達出與朋友之間的真誠情誼。而吳大澂作於1895年的篆書,則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沉著雄厚的氣勢。身為一位知名的金石學者,吳氏對於古代文字如金文和篆書等專研甚深,對於古玉和青銅器的收藏亦涉獵頗豐。在本冊當中的篆書文字,即透露出吳氏的學術興趣。他將原本刻於碑石上的文本,轉化書寫於冊頁,製作出極具趣味的書法空間表現形式。
風俗人物
展品裡有套令人嘆為觀止的戲劇人物圖譜,其製作於清末民初時期,數量共達百幅之多,儘管不知道作者為何人,但此類主題的風俗人物圖冊,卻於清代一朝頗為興盛。在這本作品中,戲曲人物角色豐富,各個服裝、配件和臉孔都繪製詳細,記錄性質頗為強烈。在每幅作品的畫面一角,還有文字書寫人物角色的名稱,以避免觀者誤讀。舉例來說,有位身著綠色軍裝且面飾花臉的角色,背面插有四面大旗,頭上羽冠沖天,但光憑圖繪形象卻難以確認角色為何;然而,透過右上角的「胭脂虎」三字,觀者得以解開謎團(圖10)。另一角色名為「磨天在」,其英姿挺拔的武將裝扮,色彩豔麗極易吸引觀眾的注意(圖11)。


另外還有一套清代人物冊頁,共有數十幅。創作者不詳,但應屬於清末約19世紀的職業畫師所為。作品描繪滿族家庭裡眾人的肖像模樣。以冊頁形式描寫人物肖像的情況並不常見,但這裡畫中人物皆穿著正式冠服,不是坐立於書房、便是身處於庭園,頗具有傳統行樂圖的形式。由於畫中人物包括男女老少,推測他們應該都是出自於同一家庭。此外,這些成員們的衣著打扮與背景布置無不裝飾精美,尤其許多小型配件如奇石、香爐、瓶花和茶壺等,都顯示富麗堂皇的生活環境,身分很可能是皇朝貴族。
金陵畫派
在本展最後一間廳室內,館方特別把焦點放在晚明清初的金陵畫派。從17世紀早期開始,南京一地就吸引著眾多藝術家前往發展。當地豐厚的歷史文化、工商經濟發達和人文薈萃的環境,都讓書畫創作者在這裡找到能安身立命的處所。1644年當明朝陷落時,許多忠貞遺民亦流落相聚於此。即便在清代統治之後,不少藝術家仍留在當地鬻畫維生。儘管身處於戰亂艱困的日子,傑出的書畫名品卻因之產生,其中即包括許多冊頁形式的作品。例如明清諸家的〈為僧雪聲之書畫〉、張風(活躍於約1636〜1662)的〈山水圖冊〉、魏之克(活躍於約1600〜1636之後)的〈金陵四時圖〉、樊圻(1616〜1694之後)的〈山水圖〉與清初諸家〈為周亮工書畫冊〉等。
1646年當南京還在從改朝換代之際的戰亂中恢復生機時,隱居於清涼寺的樊圻繪製此套共有八幅的精美冊頁(圖12)。畫中煙雨朦朧的山水景象,充滿著詩意的韻味。他用筆工細皴法綿密,因此塑造出勁秀清雅的風格。清淡的設色彩墨,彷彿為金陵山水塗抹上一股雅麗的妝貌。而集當時各名家之大成的〈為周亮工書畫冊〉,可以說是17世紀書畫冊頁發展史的一大亮點。周亮工(1612〜1672),這位來自河南祥符的學者官員,耗盡25年的時光,聚集當時百位書畫家的名跡佳作。不論藝術家的身分是前朝遺民或是當朝新貴、文人學者或是職業匠師、個人主義或是正統派系,他都以彼此真摯的友誼情感和個人獨到的藝術眼光來予以收藏。因此,這套頁冊可說是為展覽內容劃上完美的句點。

圖片提供|紐約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