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高明一
今日,我們所知赫赫有名的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無用師本之畫名,是由乾隆皇帝確定的;在此之前,董其昌把它定名為「富春大嶺圖」。而明末清初蘇州的一位山水畫家顧殷,就曾於清初順治年間在蘇州重要書畫商歸來(希之)家中,看見黃公望「富春大嶺圖」,隨後依據記憶臨仿繪成立軸。我們想知道的是:彼時顧殷所見到的黃公望「富春大嶺圖」,是否就是現今著名的〈富春山居圖〉?這是一個有趣的歷史公案。為了尋找答案,首先得深入了解顧殷臨仿黃公望的山水畫軸。
〈富春大嶺圖〉的兩種風貌
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所藏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立軸(圖1),作者款識:「大癡畫史筆通神,傳流墨妙見天真。後人不悟東家醜,狼藉羞眉強自顰。希之歸君與余展閱子久〈富春大嶺圖〉,暇日擬仿,掛一漏萬。希之幸為我藏拙可也。癸巳四月顧殷識。」鈐印:「顧禹功」。畫作右下有收藏印兩方:「錢塘袁鑑收藏印章」、「師古齋收藏印記」,袁鑑曾在乾隆四十一年(1776)任官,為本幅時代下限提供另一項參考。

顧殷擅畫山水,康熙十七年(1678)與萬壽祺合作〈志交圖〉冊;另從龐元濟《虛齋名畫錄》卷14〈吳漁山仿古山水冊〉徐增(而菴)的丁未年題跋,亦能推算顧殷的活動時代區間,是跋云:「余幼喜藏畫,因得交文彥可先生(文從簡),先生精鑑賞。復得顧禹功,禹功筆墨蒼老,由是始知古人意趣所在。」徐增生於萬曆四十年(1612),為崇禎間諸生,崇禎八年(1635)秋訪錢謙益,順治五年〜康熙二年(1648〜1663)以15年時間撰成《說唐詩》,所以徐增的丁未年題跋可訂為康熙六年(1667)。因此,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的癸巳年款推訂為順治十年(1653)是合理的。
顧殷在畫跋中清楚說到仿的是黃公望「富春大嶺圖」,但目前吾人所理解的黃公望〈富春大嶺圖〉,是南京博物院藏品的樣貌(圖2)。黃公望、顧殷兩張〈富春大嶺圖〉風格明顯不同,比之黃公望這張幾乎沒有皴法的作品,顧殷畫作的皴法比較像是黃公望從董源、巨然披麻皴所發展的風格。顧殷在歸希之家看到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後依據記憶摹仿畫成,題跋也以「東施效顰」典故批評時人對黃公望風格的理解只有形式、缺乏實質的內涵。顧殷這樣的批評,或許可用杭州畫家顧炳在萬曆三十一年(1603)編纂的《歷代名公畫譜》說明。此書現稱作《顧氏畫譜》,依循著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鑑》的體例,以時代為順序,收錄自晉朝至明代的畫家共計106人,採取一畫家一圖,圖旁配有當時名士書寫的畫家傳記。編纂者顧炳曾任萬曆朝宮廷畫家,理應見過古代名蹟,《歷代名公畫譜》刊有黃公望的山水,具蓬鬆感的山體應是時人對黃公望的理解,但是細看皴法卻是馬遠、夏珪一系的斧劈皴,因此推測他並未見黃公望原蹟,而是以熟知的浙派皴法代為表現(圖3)。(編按:顧炳為宮廷畫家,畫譜對職業風格有較好的掌握,對文人風格則多有失真;此幅帶有浙派風格的黃公望山水,相當程度反映顧氏的繪畫背景。而隨著畫譜的流布,或許也形塑出似是而非的黃公望風格)



明清之際蘇州四大書畫藏家之一:歸來(希之)
吳其貞的《書畫記》,是研究明清之際書畫藏家活動的重要史料。吳氏為安徽休寧人,據《書畫記》載「時丙午(1666)六月二日,為余六十初度(生日)」,可推知其生年為萬曆三十五年(1607)、但卒年不詳,而書中記錄最晚的觀畫時間是康熙十六年(1678)。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的受贈者歸希之,則屢屢記載於《書畫記》,譬如歸氏生平事略可見於《書畫記》卷三〈趙松雪《黑犬圖》〉條:「歸本市賈,性不善修飾,不置田產,惟耽書畫。時鼎革後,凡故家書畫出鬻,希之皆售之,雖薦紳官長求之,勿得也。人知其僻,多憐而護持之。所居樓,高大不過丈許,士夫嘗詣之,皆作世外交,蓋一奇士也。」可知當時歸希之是重要書畫仲介商。
《書畫記》呈現當時江南書畫收藏的重鎮:包括江蘇蘇州、揚州及安徽休寧、歙縣。彼時蘇州有四大藏家,為卞永譽、歸希之、朱之赤、顧維岳,因歸希之、顧殷同為蘇州人,在觀畫上有地利之便。歸氏收藏印有「歸來」、「希之」等。歸希之的某些收藏後來進入乾隆內府:書法方面收在《石渠寶笈初編》有卷11〈宋元寶翰.黃庭堅草書賀蘭銛詩〉、卷13趙孟頫〈待漏院記〉、〈崇禧萬壽宮記〉;繪畫部分有卷六李公麟〈石鼎聯句〉、卷14揚補之〈雪梅〉、卷32溫日觀〈葡萄〉、卷38朱德潤〈林下鳴琴〉、方從義〈山陰雲雪〉、張中〈枯荷鸂鶒〉。這些書畫《石渠寶笈初編》都評為「上等」。吳國豪《晚明文人的書法生活》(2008)及陸昱華〈《書畫記》人名考〉(《昆侖堂》總31期,2011:3)整理出目前傳世書畫,可確定是歸來的收藏品有: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韓幹〈照夜白圖〉;台北故宮藏南唐周文矩〈蘇李別意卷〉、宋許道寧〈雪景〉、馬遠〈月夜撥阮〉、宋人〈秋山文會圖〉;元朱德潤〈林下鳴琴〉、倪瓚〈桐露清琴〉、王蒙〈山中歸隱〉、方從義〈山陰雲雪〉、張中〈枯荷鸂鶒〉;上海博物館藏馬琬〈暮雲詩意〉;遼寧省博物館藏南宋文天祥〈草書木雞集序〉。從這些傳世書畫可知歸來的書畫收藏品質可觀。如此有分量的收藏家兼書畫商,似乎不會輕易將重要作品給沒有名氣的畫家觀賞。
顧殷畫作水準與價格
事實上顧殷是地方上的名家,然而生平卻不見於明末清初《無聲詩史》、《明畫錄》、《國朝畫徵錄》,他的畫作水準究竟如何?所幸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尚藏有兩件顧殷畫作,一幅是順治九年作〈小景山水〉,在〈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前一年創作,此畫在構圖是變形的一河兩岸,前景部分為一文士、後隨一童僕在坡堤上前行,之後有高低參差的雜樹,題材取自元人,人物與樹林的比例搭配反襯出樹的崇高。在倪瓚一河兩岸式的構圖中,中景留出大片代表水面的空白,顧殷則將之轉換成平闊原野,從細草姿態來看,微風似乎吹拂著大地。行道樹的布置極具巧思,藉由煙雲的籠罩,呈現近似於透視的距離感。遠景的山頭上,山勢向左上方有次序延展,形成深遠的空間(圖4)。另一件畫作是〈仿管道昇修竹遠山〉扇面,趙孟頫夫人管道昇的叢密修竹,是後人理解的繪畫面貌;而顧殷在前景有茅草小亭,旁有一太湖石,修竹分成疏、密兩叢:疏叢修竹立於茅亭之前、密叢修竹於太湖石之後,藉以表現前後空間感。叢竹又分淡墨、濃墨,營造輕薄雲霧的效果。遠山則學習南宋畫法,以水墨取代。整體構圖右實左虛,遠山向左方無際延伸(圖5)。從以上兩件小品畫作來看,顧殷具有一定的藝術水準,所以他於〈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的款識中對時人的批評,也非無的放矢。


何創時書法基金會還藏有彭行先(註1,1598〜1689)〈致顧殷尺牘〉(圖6-1),是寫給「禹功道丈」顧殷的信,內容是「鹿鹿不及晤談,良用懷想,薄儀三星引意,前有小照求補圖者,希簡發。」即是彭行先有一幅肖像畫要請顧殷補背景,理應是山水畫,所給的潤金是三錢。這樣的價格是常態嗎?我們比較同時期蘇州的徐枋(1622〜1694)〈致董說尺牘〉(圖6-2),提到「奉到拙畫芝蘭一幅,向時必售五星,今則不能,然極廉亦售三星,聊供吾兄往返買舟之資。久欲奉到,因蒼頭日不暇給,以致遲遲。倘數日未必即售,亦必先措買舟,而徐售以償可也。外,山水一幅,本意欲售以供祭掃,今恐期迫不能,亦留尊處為我徐圖之。」可知徐枋山水畫的價格優於花卉畫,花卉畫最少也是三錢以上,承平之日會是在五錢以上。顧殷的補景潤金三錢,若是畫全圖,價格定會在此之上。所以從價格來看顧殷的畫作,其實反映了地方山水畫名家的水準。

董其昌對〈富春山居圖〉的定名:「富春大嶺圖」
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前景處有兩處微突起的小坡,上面各立有叢聚的松樹。中景則是遼闊的平原,上有層層叢樹,在雲霧的掩蓋下若隱若現。叢樹以橫點方式繪成,近似〈富春山居圖〉無用師本的表現。中景右邊可看到樹林掩映的群屋。後景部分則有明顯的礬頭,這是巨然一路的特色。顧殷在山石皴法及用淡墨積染成有厚度的遠山,近似於〈富春山居圖〉第二紙突起峰巒的表現(圖7)。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松樹描繪,特別是松針向上的挑起,和〈富春山居圖〉幾乎如出一轍(圖8)。後世關於〈富春山居圖〉的臨仿,另有張宏、鄒之麟這兩件畫作:張宏的臨仿本在順治六年(現藏北京故宮),鄒之麟的臨仿本在順治八年(見於中國嘉德2011春季拍賣會),鄒之麟將此畫稱為「富春山圖」,曾見於「楓隱主人處」(註2)。從松針的表現來看,在目前黃公望傳世的諸畫蹟中,也確實僅見於〈富春山居圖〉(圖9)。看來「富春大嶺圖」與〈富春山居圖〉的關係,非比尋常。
中國嘉德2012年秋拍董其昌〈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曾著錄於《石渠寶笈三編》,晚清時流出宮外,輾轉為王瓘(1847〜?)、顏世清(1873〜1929)、吳普心(1897〜1987)、周叔廉收藏。款題云:「〈富春大嶺圖〉黃子久畫卷在予家。時一仿之,不必盡似,石田亦爾。丁卯仲冬,玄宰。」(圖10)可判斷成畫時間為天啟七年(1627),董氏時年73歲。董其昌之所以創作這件作品,是因為天啟六年得到沈周〈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北京故宮藏)。董其昌題跋云「大癡〈富春大嶺圖〉,舊為余所藏,今復見白石翁背臨長卷,冰寒於水,信可方駕古人而又過之。」同時,在《容臺集.別集》卷四中,董其昌於天啟七年夏與李流芳一同觀賞〈富春山居圖〉,也有這樣的題跋:「余以丙申冬,得黃子久〈富春大嶺圖卷〉,以丙寅秋,得沈啟南〈仿癡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丙申」即萬曆二十四年,董氏購藏〈富春山居圖〉,所以〈富春山居圖〉即是董氏所說的「富春大嶺圖」。〈富春山居圖〉的「子明本」為乾隆寶愛,數十年間留有55則的題跋,其中在乾隆十一年穀雨日題跋說:「大癡道人黃子久,詩中元白書顏柳。富春大嶺稱傑作,膾炙都人士之口。金題玉躞標山居,然疑即是富春否?展卷一室饒古香,華亭妙筆存圖右。」可確定「富春大嶺」這一畫名,通稱於董其昌之後到乾隆皇帝之前,而今日所稱的「富春山居」畫名則是由乾隆皇帝「正其名」而確定之。行文至此,似可釐清「富春大嶺圖」即是〈富春山居圖〉,也可說明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為何和〈富春山居圖〉在皴法與松樹表現會如此相近。

〈富春山居圖〉清初時期的流傳
關於〈富春山居圖〉在董其昌收藏之後的流傳史略述如下:不晚於天啟六年,他將〈富春山居圖〉以千金質押給江蘇宜興的吳之矩,後由吳之矩三子吳洪裕所收。而載於吳其貞《書畫記》卷三〈黃大癡富春山圖紙畫一大卷〉條的傳奇故事則為:順治七年,吳洪裕將死之際,下命焚燒〈富春山居圖〉以殉葬,姪子吳貞度趁吳洪裕疏忽之時,以其他的畫卷交換出來,但是〈富春山居圖〉前段部分已有殘損。〈富春山居圖〉「原有六張紙,長三丈六尺」,將前面的燒焦部分截下,還留有「五紙,長三丈」,這較長的部分在順治九年時為江蘇丹陽張伯駿所得。順治九年農曆五月(以下皆為農曆月分),吳其貞偕同江蘇常州人莊生(1627〜1679)觀賞此畫;而〈富春山居圖〉前段燒焦被截下的部分,此時則歸吳其貞所擁有,吳其貞定名為〈剩山圖〉。順治十三年,〈富春山居圖〉歸於揚州季寓庸。次年畫家程正揆在季寓庸的家中見過此畫。〈富春山居圖〉這一時期在江蘇的流傳,也正是吳其貞到蘇州歸來處看畫的時間,從《書畫記》卷三到卷六,可知有順治九年正月、八月、十月各一次,順治十三年四月一次,順治十七年三月二次、五月一次,康熙元年正月一次,康熙二年十一月一次,康熙十二年六月一次,康熙十四年十二月一次,共計11次,時間上集中在順治九年至康熙二年之間。因此,吾人可以理解〈富春山居圖〉在這段時間的流傳,應該難以和歸來的收藏活動有關。
但是,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的表現和〈富春山居圖〉會如此接近,這又要如何解釋呢?在此有一種可能的情況是:歸來是書畫商,在順治七年至九年之間,從江蘇宜興吳洪裕轉到江蘇丹陽張伯駿手上之時,位於江蘇蘇州的歸來,是藏家之間所信賴的中介者,宜興、丹陽、蘇州,這三點間彼此的距離,步行來說最遠需28小時,數天內即可到達。因此〈富春山居圖〉可能曾寄放在歸來家中一段時期,等待新的承接人,此時恰好讓顧殷欣賞到。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的繪製時間在順治十年,是順治七年之後〈富春山居圖〉「火後本」,顧殷特別注意到墨色的輕重深淺,以及枯筆所形塑的山體質感,這樣的墨韻清楚地呈現在〈富春山居圖〉「無用師本」。
由於黃公望的傳世畫作樣貌多種,從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的〈溪山雨意圖〉,以及台北故宮〈九珠峰翠〉、〈富春山居圖〉,浙江省博物館〈剩山圖〉等,可歸納出其基準風格。從董其昌之後,臨仿古代的名家畫蹟多摻和自己的詮釋,於是難以推測原蹟樣貌。董其昌將〈富春山居圖〉定名為「富春大嶺圖」,從顧殷〈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和〈富春山居圖〉局部構圖與筆墨的相近,或可做為佐證,這也是目前從晚明、特別是董其昌之後的古畫臨仿者,可協助推斷出原畫樣貌和畫名的少數個案,值得關注。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王靜靈〈畫中風水:閱讀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紫禁城》2012年第2期,頁88〜99。
尹光華〈千古富春 共享盛音:董其昌仿黃公望富春大嶺圖賞鑑〉,中國嘉德2012秋拍《大觀:中國書畫珍藏之夜(古代)》。
石守謙〈物品移動與山水畫:日本摺扇西傳與山水扇畫在明代中國的流行〉,《移動的桃花源:東亞世界中的山水畫》,台北:允晨文化,2012,頁277〜342。
何傳馨主編《山水合璧:黃公望與富春山居圖特展》,台北:故宮,2011。
樓秋華〈《富春山居圖》名考〉,《故宮文物月刊》339,2011:6,頁26〜39。
註釋:
註1:發信者彭行先為蘇州人,天啟五年(1625)進士,明朝崇禎年間以貢生(考選入京師國子監讀書的生員)授知縣,不就職。入清之後隱居教授,與金俊明、鄭敷教見推於士子,稱「吳中三老」。他的藝術表現,後人彭紹升《二林居集》提到「其書得晉人遺法」。
註2:據清葉廷琯《鷗陂漁話》載,吳洪裕在城中別墅「雲起樓」面水處構築一軒,藏黃公望〈富春圖〉,鄒之麟題額「富春軒」。吳洪裕在順治七年去世時沒有後嗣,將「南嶽書房」施出,名為「楓隱寺」,所以「楓隱主人」為吳洪裕之姪吳貞度。
作者|高明一(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