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多元格局的畫壇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舉辦「萬象神采─二義草堂藏近代中國書畫」,展出香港收藏家梁義先生所藏中國書畫70幀,時代從晚清到現代,跨越一個多世紀。(圖1)這段時期,正值中國繪畫面臨挑戰、變革步伐急速的時代,可謂流派眾多、面貌紛呈。箇中很大部分的原因是中國繪畫被看成是衰落陳腐,究其因由在於中國繪畫一向重視傳統,諸如高山隱士、折枝花鳥、四君子等題材十分普遍,模仿古代大師的「臨」、「倣」之作更屢見不鮮。其實,承傳傳統本身並無問題,但如何實踐卻極具挑戰。雖有學者針對這段畫史重新探究、持論不同,然而中國繪畫至19世紀多數面貌重複、缺少突破卻是事實。(註1)再加上自1842年清廷鴉片戰爭失利揭開近代中國自強求變的序幕,有識之士已意識到中國的革新,除了政治、軍事、外交、經濟、科技,文化上也有迫切的需要,中國繪畫必需蛻變。然則,該如何走出困局?中國繪畫的出路何在?傳統是否一文不值?諸如此類的思考及辯論持續至20世紀仍舊激烈不休,成為一大批畫家、能人志士努力和思考的課題。這也造就了近現代中國畫壇的多元繽紛,大致可分成幾類:有人恪守傳統、推陳出新,力求在傳統中尋找突破,如吳昌碩(1844~1927)、齊白石(1864~1957)、黃賓虹(1865~1955)、吳湖帆(1894~1968)、溥心畬(1896~1963)、潘天壽(1897~1971)、張大千(1899~1983)等(圖2);有人嚮往西洋、留學異邦,力圖融合中西,開創新局,如徐悲鴻(1895~1953)、林風眠(1900~1991)等(圖3);有人東渡日本、借鑑東洋,嘗試融匯折衷,如高劍父(1879~1951)、陳樹人(1884~1948)、高奇峰(1889~1933)(圖4);也有人受政治環境影響,努力以寫生創作展示現代新貌、時代氣息,如錢松喦(1899~1985)、傅抱石(1904~1965)、宋文治(1919~1999)等。(圖5)這種繽紛多元的格局在這次展覽中一一呈現,彷若近現代中國畫壇的巡禮。(註2)從另一方面而言,展品皆來自一位香港收藏家,可窺香港中國書畫收藏之一豹。





二義草堂與香港的書畫收藏
梁義先生經商之餘,雅好文物。因其排行第二、名「義」,又奉「義」為處世做人之道,故以「二義草堂」顏其齋。自1970年代起,便廣羅蒐藏中國文物,除廣東石灣陶藝,近現代中國書畫亦是重點庋藏項目。1979年梁氏加入「求知雅集」,隨後又加入香港歷史最悠久的重要收藏家組織「敏求精舍」,與同道一同探究中國書畫文物。事實上,香港不過彈丸之地,卻因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背景,成為20世紀中國動盪年代許多文人墨客和古玩商賈停留之站,促使文物薈萃,成為中國書畫文物的集散地。古書畫固然繼續受到垂青,近現代書畫也廣受追捧。這一方面得力於學術研究,使大眾認識到近現代大師也足與古代大師抗衡,改變人們今不如古的觀念;另一方面近現代中國藝術的展覽、畫廊、拍賣、出版等也大量湧現。(註3)梁氏正是在這種契機中,把握1970、1980年代中國大陸文革後的復甦和香港經濟的騰飛,開展他的收藏,更與部分書畫家及其家屬、門人建立深厚交誼,令其典藏另添深意。是故,該展覽也展示了這段書畫收藏史,當中一部分書畫家諸如溥心畬、黃君璧、丁衍庸、啟功、宋文治等更曾來中文大學訪問、講學、執教、示範、創作,與中大可謂素有淵源,使展覽再添意義。
回顧上述20世紀中國畫壇的這股浪潮,由二高一陳開創的「嶺南畫派」無容置疑是獨樹一幟,至今影響不衰的。尤其在粵、港、澳、台以至海外仍舊追隨者眾。展覽中高奇峰〈孔雀〉(圖6)畫幅最大,最為特別,可茲說明「嶺南畫派」的淵源與承傳。

〈孔雀〉──越鳥青春好顏色
高奇峰,名,字奇峰,廣東番禺人,為高劍父弟,家中排行第五。因父母早逝,在四兄劍父教養下間接承繼居廉(1828~1904)、居巢(1811~1865)「隔山派」沒骨花鳥畫法,對撞水撞粉的技法早已掌握嫻熟。1907年高奇峰19歲,隨高劍父赴日本,僅數月就返國。但這段東渡經歷對他影響深遠:一方面受革命思潮影響,加入了中國同盟會,開始參與革命;另一方面拜在田中賴璋(1868~1872)門下學畫。當時日本畫壇已流行兼融日本傳統繪畫和西洋繪畫,崇尚自然寫實的風潮,田中氏更以寫生意味強烈的中國山水風格稱譽。高奇峰在其指導下,加上在日本期間的所見所聞,奠定了個人東洋意味濃厚,著重寫生的畫風。特別是日本繪畫對畫面浪漫婉約氣氛的渲染,在高奇峰往後的作品中反覆呈現,這也是嶺南畫派的重要特徵之一。
此幅〈孔雀〉畫一株盤屈的梅樹,以「S」形伸展,一隻綠翎孔雀獨立樹幹,低首輕舔身上彩羽,姿態孤高不群。孔雀描畫極其細膩,每片羽毛均小心施染、層次分明,尤其尾羽更是一絲不苟、繁而不亂。雀身不勾輪廓線,重疊處僅留一小道空白區隔,加上光影的處理,立體感強,寫實度高。梅樹用中淡墨,枝幹也不勾輪廓線,以沒骨法直接寫出,再利用清水及石綠與墨的沖撞,製造每條小枝幹外沿深、中間淺的暈開效果。孔雀的華麗美豔與梅樹的簡淡柔美產生對比,亦拉開距離。作者並不像傳統中國繪畫留白的處理,改以淡墨加赭石色烘染整個畫面,營造朦朧浪漫的優美氣氛,使空間更加深邃。為了平衡畫面,右下角用行楷題曰:「越鳥青春好顏色,晴軒入戶看貼衣。一身金翠畫不得,萬里山川來者稀。絲竹慣聽時獨舞,樓臺初上欲孤飛。刺桐花謝芳華歇,南國同巢應望歸。己酉秋九月,高奇峰家園寫生。」款識書法用筆方折、結體疏朗,是高氏年輕時的書風。詩出唐代李郢〈孔雀〉詩,詠述孔雀的豔美珍奇及孤高自適,並不易描繪,也夾雜萬里思歸之意。該畫創作於己酉年(1909)九月,高氏時年僅21歲,早已返國隨四兄劍父從事革命活動。關於他這一年的具體活動,尚不清楚。因此並不能確定「家園寫生」所指的是否就是廣東的居所,也可能是代表中國。然而,「寫生」二字卻足證高奇峰年輕時的藝術追求。只是20歲出頭的青年就能繪製出這樣近2公尺半高的大畫,展示過人的技術和氣魄,殊不簡單。

事實上,孔雀只產於中國南方及東南亞,又稱「越鳥」,傳統上象徵高貴華麗。如乾隆年間,乾隆皇帝曾命郎世寧等畫家描繪數幅「孔雀開屏圖」,記錄其在後庭欣賞孔雀開屏,象徵富貴吉祥。(註4)此外,孔雀也帶有孤高不群之意。若將該畫與時局聯繫,則另具趣味:當時同盟會在廣東各地的起義前後均告失敗,但此時慈禧太后與光緒皇帝已相繼去世,似乎革命露出新曙光,躊躇滿志的孔雀彷彿又將振翅高飛。高氏此畫有否此意,實在引人好奇,卻肯定有青春氣息。
天風承傳錄
陳樹人曾向高劍父評論高奇峰的畫,兼具他的秀氣和高劍父的蒼拙:「子(高劍父)為其奇,我為其正,而奇峰則執中。」(註5)該畫確實見到這種特色,梅樹蒼辣、孔雀秀氣,又是高氏早年作品,非常難得。據梁義先生回憶,該畫是1980年一位賣家轉售。當時梁氏對其真偽尚難確定,於是請教趙少昂(1905~1998);趙氏一見即勸梁氏買下,又說早三日同一賣家曾向他兜售,可是趙氏買不起,就沒有把畫留下。(註6)梁氏買下後,趙少昂在高奇峰題跋旁,低格再題:「此為奇峰先師早年所作,為梁義先生所得,屬予補誌歸之。每念師門,追念無已。庚申深秋九月,趙少昂於嶺南藝苑。」
此跋除了記錄這幅畫傳奇的購藏經歷,也蘊含嶺南畫派兩代大師的師徒情誼。1929年高奇峰因染肺疾,遷居廣州二沙島養病,翌年搬入新居,取名「天風樓」,謝絕各種應酬,只與弟子談藝作畫,頗為悠哉。其中有七位弟子異常出色:周一峰(1890~1982)、張坤儀(1895~1969)、葉少秉(1896~1968)、何漆園(1899~1970)、黃少強(1901~1942)、容漱石(1903~1996)和趙少昂,合稱「天風七子」。(圖7)趙少昂年紀最輕,卻得享長壽、也能獨當一面,影響最大,為「嶺南畫派」第二代宗師。儘管當時也曾出現「天風六子」、「天風五子」之說,但無論如何趙氏都包含其中,足證其於天風諸子中的地位。(註7)無奈,天風歲月只維持匆匆數載,1933年高奇峰代表中國政府將赴德國柏林參加藝術展之際,病逝上海,從此天風夢散。雖然這幅〈孔雀〉並不是畫於天風樓,可是在趙少昂眼中老師的風采依舊可親,近半世紀後趙少昂睹畫思人、想念師門,彷彿重溫天風舊夢。

目前學界對於高奇峰的研究,比起針對高劍父或整個嶺南畫派的研究都相對較少,其年表還有不少缺漏。〈孔雀〉曾在「高奇峰的藝術」(香港藝術館,1981/11/27~1982/1/17)和「求知雅集珍藏:近代中國書畫」(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87/8/29~10/4)展出過,是高氏重要代表作,正可填補年表空白。高氏一生擅繪翎羽走獸,也畫過不少孔雀,構圖多與此幅接近,孔雀並不開屏。(圖8)有趣的是,其追隨者也喜歡畫孔雀。不知是否受老師影響,他們所畫也多是孔雀棲立樹上、並不開屏,承傳有緒。(圖9~11)嶺南畫派「折衷中外、融匯古今」的藝術思想與淵源傳承,在高奇峰〈孔雀〉得到最佳體現。令人深思的是,當年為傳統中國畫帶來新面目、新衝擊的嶺南畫派,傳至今天,昨日之新也成今日之舊,一些追隨者亦無可避免出現固定相襲的面孔。唯不容否認的是,嶺南畫派見證了一個大時代,也繼續見證著當下藝術的發展。


萬象神采─二義草堂藏近代中國書畫
展覽地點: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展覽日期:即日起~5/17

註釋:
註1:參考萬青力《並非衰落的百年─19世紀中國繪畫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註2、3:詳細介紹見高美慶〈漫談二義草堂藏中國近現代繪畫〉,姚進莊編《萬象神采─二義草堂藏近代中國書畫》,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2014,頁11~15。
註4:劉輝〈清宮「孔雀開屏圖」考證〉,《故宮學刊》,2013年2期,頁311~322。
註5:高美慶《嶺南三高畫藝》,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5,導論部分,頁9。
註6:姚進莊〈近現代國畫收藏:梁義先生訪談錄〉,《萬象神采─二義草堂藏近代中國書畫》,頁26~27。
註7:朱萬章〈「天風七子」的藝術經歷與畫學風格〉,廣東省博物館編《高奇峰.天風七子書畫集》,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4,頁6~22。
圖片提供|陳冠男(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作者|陳冠男(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