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介（約1620～約1669）在《離隱歌》，這本她的詩集序言裡有云：「予產自清門，歸於素士。兄姊雅好文墨，自少慕之……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猶未出於衡門。」娓娓道來的是她的故事，也是對社會廣大質疑的自我辯護。
出身浙江嘉興清貧讀書家庭的黃媛介，自幼稟承家學，年紀小小的十餘歲便有了詩人的聲名，很是早慧。與她訂親的青梅竹馬楊世功，是一位不得志的讀書人，約莫來自同樣背景，也是窮得不得了，以賣畚箕維生。婚後黃媛介扛起家計，從家庭中走了出來，為了謀生踏上行旅，她既賣詩、書、畫，遊走當時的閨閣社團，當起閨塾師，也應錢謙益的聘請陪伴他的小妾──從良的名妓柳如是，柳、黃兩人如此也成為閨中密友。黃媛介可謂今日主外的職業婦女，夫婿倒成了輔佐她的角色。然而不同於今日的是，身處明末清初，如此公眾性的職業身分、性別的倒置、或者閨閣與風月界線的模糊，使她成為非議人物，雖然自有擁戴者，質疑的聲浪卻也從未止息。至此，黃氏《離隱歌》序言裡對「清門」的強調，「雖衣食取資於翰墨，而聲影猶未出於衡門」，心繫家庭的表述，也就不難理解了。
黃媛介留存的繪畫作品並不多，追尋這些蛛絲馬跡卻也見證了她不平凡的一生。黃氏1656年所作的〈虛亭落翠圖〉，根據學者李湜的推測，很可能就是她輾轉移居至西湖畔時販售的作品。觀是畫，主山以圓潤團塊堆砌，高是高，卻不怎麼險峻逼人，筆墨乾中帶濕，局部又特別黝黑，其下環抱著寧靜的桃源，那裡三三兩兩的樹木枝葉不豐，有幾分枯瘦的味道；中央是一座幾何圖案般簡單的空亭，再向前又延伸出山體，一般的中正平和，落筆則多了幾分水氣。熟悉的繪畫語彙，混用的是元際大師吳鎮與倪瓚的風格，而經過時代流轉，也摻了幾分董其昌的轉化之風。左上角題識：「遠際生微雨，虛亭落翠陰。依依新綠滿，人道已春生。丙申上巳日寫于西泠。鴛水黃媛介。」詩畫相和，添增文氣。
一幅黃媛介寄贈柳如是的小巧〈山水圖〉（北京故宮藏），則很能體現她倆的好交情。全圖用的是另一位元際畫家黃公望的風格，以輕快的筆致勾畫山坳水口，披麻皴也好、山頂上的小植被也好，甚至是近景坡岸上幾株樹木，無不生機勃勃，配上淺設色，真是春光搖曳。好交情當然不止於贈畫，還有風格上的彼此影響，學者高居翰（James Cahill）便指出掛名柳如是的作品有好幾幅相類似。如今是畫與柳如是〈月堤煙柳圖〉裱裝成一卷，一起藏於北京故宮，或許相伴也不寂寞吧。
「一肩書畫一詩囊，水色幽谷到處裝，君自莫愁湖上去，秣陵煙雨剩淒涼。」這是黃媛介的好友吳山寫給她的告別詩，也成為遙想一代佳人的憑依。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Marsha Weidner ed.《Flowering in the Shadows》，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90。李湜《李湜談中國古代女性繪畫》，長春：吉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8。高彥頤著，李至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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