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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西行伴駝鈴──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商隊西行伴駝鈴──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M2出土立駝,高28.5公分,長26.4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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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暮雨雁飛低,蘆筍初生漸欲齊。無數鈴聲遙過磧,應馱白練到安西。」唐代詩人張籍在〈涼州詞〉中刻劃了商隊西行的情景。駱駝商隊是唐人生活的一部分,透過博物館裡的駱駝俑和其上的器物模型,我們也得以一窺當時盛況。究竟駱駝俑馱載了哪些物品?它們的真實面貌是什麼呢?對當時人又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絲路上的駱駝及駱駝俑

今天地圖上關於絲路的標示多以西安為起點,向西經過蘭州、武威、張掖、酒泉後在敦煌分為數條:南道沿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邊由新疆境內的尼雅遺址、和闐、莎車到喀什;中道則由天山南麓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的綠洲串起,經今日新疆的哈密、吐魯番、庫車之後會南道於喀什。北道則在哈密向北走天山北麓,經碎葉(今吉爾吉斯境內)、今烏茲別克的塔什干、撒瑪爾干、布哈拉。之後向西可以經由西亞到黑海邊,向南可以到印度。這些路線上的交流歷史悠久,甚至早於張騫通西域,然而「絲路」這個詞卻到19世紀才由德國的李希霍芬男爵(Baron Ferdinand von Richthofen)提出。

絲路地圖幫助我們掌握絲路位置,在此同時也必須了解到絲路並非單一通道,而是個集合體,囊括從西安以西串連各綠洲城市的通道,有的是東西向,有的成南北向。隨著綠洲的移位、生滅,路線不斷改變。此外,絕大多數的商旅只會來往於其中一小段,長程貿易少之又少。

在這段艱辛的旅途中,最重要的幫手就是駱駝了。駱駝在文獻裡又稱為「封牛」、「橐駝」、「橐它」、「駱」等。中國出土的駱駝形象多為雙峰駱駝。漢代便能在畫像磚和漆器紋飾上見到駱駝身影,北朝時駱駝圖像大量出現,山西太原的北齊東安王婁叡墓(570)壁畫就有駱駝商旅,可惜保存狀況不甚理想。幸好同地有座唐墓的壁畫狀況良好(圖1),畫面中的駱駝尾巴上揚,鬃毛上翹,眼睛圓睜,張口做嘶吼狀,有段棒狀物穿過鼻子。背上馱著一個白色貨囊,旁邊掛著一個扁壺,可能盛裝水或其他飲料。駱駝的前方站了一個人,拱手持鞭,屈身向前。

山西太原南郊金勝村太原化工焦化廠唐墓壁畫。
山西太原南郊金勝村太原化工焦化廠唐墓壁畫。

除了平面媒材,駱駝也以立體塑像的方式表現。北朝到唐時,人們經常將駱駝形象做成俑,放在墓葬中陪葬。四足踏地、昂首平視、張口嘶吼是北朝到唐駱駝俑最常呈現的姿態。內蒙古出土的駝俑四肢粗大、駝峰過小,整體比例掌握略遜,卻透出一股平易近人的質樸感。北魏首都平城(山西大同)的作品則相當精細,雁北師院北魏墓的駝俑(圖2),不僅確實掌握駱駝的大眼睛和寬腳掌,整體比例勻稱,就連關節和牙齒等小細節也仔細刻劃。同墓的另一隻駱駝蹲臥在地,兩個駝峰分別向左右傾,這種設計一直延續到唐代(圖3)。遷都洛陽之後駱駝俑背上的珍寶更加豐厚。偃師一座北魏墓出土的駱駝背著前所未見的貨架,上頭疊滿貨物。無獨有偶,河北邯鄲東魏茹茹公主墓和灣漳壁畫墓(有學者認為這是北齊文宣帝的陵墓)均出土相似作品。灣漳墓裡的駱駝俑馱著一個橫掛的長貨囊,其下墊著一匹織品,前方掛著一個帶足的扁壺(圖4)。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M2出土立駝,高28.5公分,長26.4公分。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M2出土立駝,高28.5公分,長26.4公分。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M2出土臥駝,高14.9公分,長24.3公分。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M2出土臥駝,高14.9公分,長24.3公分。
河北邯鄲磁縣灣漳壁畫墓出土駱駝俑,高29公分。
河北邯鄲磁縣灣漳壁畫墓出土駱駝俑,高29公分。

唐代延續北朝傳統,但對駱駝肌理的掌握更上一層樓,對器物的刻劃也更細緻。西安南郊唐墓出土了一件伏臥在地的駱駝,四肢屈跪,尾巴上翹,昂首嘶鳴。背上墊了一張帶花邊的圓毯子,雙峰穿過毯子,分別向左右微傾,駝峰間有貨架。除了常見的貨囊、捲成麻花狀的絲綢,還有罕見的象牙。駱駝背上掛有花口盤、皮囊式壺跟胡瓶(圖5)。這些器物乘著駱駝在絲路上旅行。藉由考古發現,我們得以見到器物模型的真實樣貌,以下就北朝到唐駱駝俑背上的最常見的兩種器形:胡瓶、扁壺加以介紹。

商隊西行伴駝鈴──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10
陝西西安南郊唐墓(M31)墓出土駱駝俑,高29.1公分,長45公分。
陝西西安南郊唐墓(M31)墓出土駱駝俑,高29.1公分,長45公分。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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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瓶:物與圖像的旅行

胡瓶有許多不同樣式,共同特徵為鴨嘴式流、細長頸,腹部為梨形或球形,單側有長曲柄,有些底部有高足。我們由日本《東大寺獻物帳》(756)上載的「漆胡瓶一口」對照正倉院藏品,得知這種器形應該就是古籍中的「胡瓶」。這種器形起源早、分布廣,在地中海到中西亞相當普及,直到今天都還能在博物館內看到千餘年前的金屬和玻璃製品。

魏晉南北朝時期頻繁的文化交流帶來生活習慣的轉變,胡瓶這種域外器形遂成為中土重要的生活用器。目前發現於中國境內的胡瓶中,最為人知的要屬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569)出土的鎏金銀瓶了(圖6)。此墓曾遭嚴重盜擾,幾乎被洗劫一空。幸運的是,在盜墓賊動手前,這座墓局部坍塌,胡瓶正巧被落下的大量泥土蓋住,得以逃過一劫。

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出土胡瓶,高37.5公分。
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出土胡瓶,高37.5公分。

這件胡瓶器身以錘鍱成形並裝飾,之後鎏金。手把兩端連接器身的地方各飾有一個駱駝頭,把手上端有一顆胡人頭像。器身與足有三圈浮雕聯珠紋,一圈在頸部,其他兩圈在足部,上中兩圈框出一個範圍,當中描繪的三組著希臘服飾的男女。目前學界普遍認為這描繪的是〈帕里斯的判決〉。握住壺柄將壺身依順時鐘方向旋轉,依序看到的是墨涅拉俄斯和其妻海倫、愛神維納斯和帕里斯、帕里斯和海倫。中間正是帕里斯接受賄賂後,將金蘋果頒給愛神維納斯的場景(圖7)。然而,神話中只有一個金蘋果,圖中男子卻雙手各持一物;因此有學者持保留態度,認為三個場景只是單純描繪丈夫出征前和妻子的訣別;贊成為〈帕里斯的判決〉的學者,則解釋這個「錯誤」出於工匠對此神話不熟悉,這些工匠活動的範圍可能在這個神話傳播圈範圍之外,偶然見到流傳到當地的〈帕里斯的判決〉圖像就仿效,卻因為不瞭解圖像背後的故事內涵而在關鍵的地方犯錯。然而,仔細觀察會發現男子手中的兩個球上均有鱗狀紋飾,因此這兩個球形物是否為蘋果?如果不是蘋果,那圖像是否出自〈帕里斯的判決〉也就需要重新思考了。

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出土胡瓶,局部。
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出土胡瓶,局部。

由於外觀和薩珊胡瓶相似,這件作品一度被認為這來自公元5到6世紀的薩珊地區。學者吳焯認為出於噠人治下,約今天中亞到阿富汗一帶的在地工匠或流寓至此的羅馬匠人之手。學者孫機比對噠金屬器後贊成此說。學者羅丰則將可能範圍縮小至巴克特里亞地區(Bactria)。目前產地問題依舊成謎。我們也許終究無法得知它的確切產地為何,也無法得知這件胡瓶在旅行過程中有多少精彩的故事,只能猜想,也許這件來自異域的胡瓶就像駱駝俑上的模型一樣,乘著駱駝跋山涉水而來,最終伴著最後一任主人長眠地下。

另一件值得介紹的胡瓶出土自內蒙敖漢旗的李家營子(圖8),墓葬年代為遼,但作品本身可能完成於7世紀,和李賢墓胡瓶一樣,是錘鍱成形後接上足部與把手上的人頭。除了足部一串不甚明顯的聯珠紋,全器光素無紋。除了銀瓶,出土的還有帶把折肩杯、長杯、盤、勺。學者齊東方認為這批銀器出自粟特地區或薩珊東北部,又以前者的可能性較大。

內蒙古赤峰敖漢旗李家營子墓出土壺瓶,高28公分。
內蒙古赤峰敖漢旗李家營子墓出土壺瓶,高28公分。

這批銀餐具是如何旅行到中土來的呢?根據當地人的說法,發現銀器伴隨人骨出土,但沒有其他隨葬品,也不見磚、石等建築材料。能出土這樣精美且多件銀器的墓葬,顯然等級不低,而目前當地發現的大批唐代與遼代高級墓葬都有堅實的磚石結構。種種跡象顯示此墓過去曾遭盜毀的可能性極低,如果曾經被盜,這樣一大批的銀器應該無法倖存,因此這應該是呈現埋葬時的原貌。此外,這批銀器也和一般隨葬銀器不同,不是單件、而是成套出現。因此,學者齊東方推論這可能是旅行者隨身攜帶的食具組,在主人遭遇不測後,隨遺體匆匆埋下。

商隊西行伴駝鈴──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2

文獻和壁畫都顯示胡瓶傳入後,被唐代上層階級廣為接受。《舊唐書.列傳》記載唐太宗為嘉獎李大亮而賜「胡瓶一枚」,並附書「雖無千鎰之重,是朕自用之物」。許多高級墓葬,如唐高祖的女兒房陵公主、太宗幼女新城公主、高宗與武則天之子章懷太子等皇室成員的墓葬壁畫中,也都描繪了手持胡瓶的侍女。由於大受歡迎,胡瓶成為陶匠的模仿對象。唐虢王李鳳墓(675)就出土一件白瓷胡瓶。各大博物館中的陶瓷胡瓶更是不勝枚舉,有些甚至在把手上端加上龍柄,生產出具有中國本土風味的胡瓶。

扁壺:異域風情畫

扁壺也是駱駝俑背上的常客,出現在駱駝俑上的機率甚至高於胡瓶。除了前述出土自灣漳北齊壁畫墓的駱駝俑(圖4),還有遼寧朝陽唐代孫則墓(655,圖9)、河南洛陽安菩夫婦墓(709)等,出土自非紀年墓的作品更是不勝枚舉。之所以稱為「扁壺」是因為其扁平的壺身。其上經常裝飾莨苕葉、棕櫚葉、葡萄紋、聯珠紋等地中海到中亞的常見紋飾,也常出現胡人圖像,展現濃厚的異域風情。

遼寧朝陽孫則墓出土帶扁壺駱駝俑,高39.5公分。
遼寧朝陽孫則墓出土帶扁壺駱駝俑,高39.5公分。

河南安陽北齊范粹墓(575)的扁壺是其中的名品(圖10)。從口到足施褐色鉛釉。梨形的扁平囊狀器身,上接略向外翻的口頸、下接低矮的餅足。兩側的器肩各有一個圓孔,可能用來穿繩子。器身和頸部相連的地方有一道聯珠紋,其下飾有莨苕葉。畫面中央有一位身著窄袖的舞者在花形臺座上跳著胡旋舞。兩側各站兩名樂師,以絲路傳來的樂器,如琵琶、橫笛等伴奏。胡旋舞出自康居,在唐代大盛,其特點是旋律節奏均快、轉圈多而輕巧。《新唐書.禮樂志》載:「胡旋舞者立毯上,旋轉如風。」白居易也描寫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舞者旋轉速度之快就連旋風也為之失色,卻又如行雲流水,無半點凝滯,難怪此舞風靡唐代,連楊貴妃和安祿山也深諳此道。

河南安陽洪河屯范粹墓葬出土扁壺,高20.2公分。
河南安陽洪河屯范粹墓葬出土扁壺,高20.2公分。

另一件作品年代晚了約100年,是件出於河南省洛陽市唐墓的三彩器(圖11)。和范粹墓扁壺的梨形身不同,這件作品器身接近圓形,直筒口上端做出反摺的效果,足部較高,器肩上的兩耳做成羽翼形象。器身中央是一名短髮、身披披肩的人手中拉著繩子,繩子另一端栓在其後的野獸頸上。這隻野獸豎著耳朵,凸眼圓睜,張著嘴。由頸後的鬃毛和尾巴尾端蓬鬆的毛髮,可以看出這應該是頭獅子,前方的人則是馴獸師。這頭獅子四肢離地,尾巴上翹,展現出一股速度感;馴獅人則單腳高抬,回首顧盼。根據《舊唐書》,康國、吐火羅和波斯都曾向朝廷進獻獅子。馴獅舞也隨之傳入。但其描繪手法與和中西亞大相逕庭,獅子的形象和中西亞獅子的威猛形象不同,反倒有點像狗。

河南洛陽電話設備廠CM1045墓出土扁壺,高19.7公分。
河南洛陽電話設備廠CM1045墓出土扁壺,高19.7公分。

扁壺的形制、描繪主題,都暗示著它和西域的連結,淺浮雕母題和細密的魚子地紋更是西域金銀器上常見的裝飾,這些特色讓人不禁好奇扁壺在西域的原型長什麼樣子。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域外原型至今不見,反倒在中土找到扁壺的可能源頭。日本學者龜井明德根據出土實物,判定南北朝的扁壺源流可以上溯到戰國時代的青銅壺;到了漢代除了青銅、也發現綠色鉛釉陶扁壺,江蘇吳縣西晉墓(295)則出土一只青瓷扁壺,上飾有鋪首。這種獸首銜環在中土的建築、銅器和鉛釉陶器上有相當悠久的歷史,這在南北朝人的眼裡應該算得上是「傳統」紋飾。然而,北朝時扁壺風格一轉,器形更為扁平,帶有西域風情的紋飾成為主流。這當中是否結合其他傳統?或者結合其他材質的器物(如皮囊水壺等)的特徵?值得思考。有趣的是,不論是范粹墓的扁壺上的胡人樂舞,還是洛陽唐墓的胡人馴獅,這些紋飾幾乎不見於中西亞的器皿。卷草紋在中西亞雖然常見,與動物紋飾搭配使用卻是唐人創發。工匠顯然有意結合各種元素,展現當代人心目中的異域風格。這種流行在歷史上層出不窮,最為人知的就是於17、18世紀歐洲的中國風。

這些器皿出現在駱駝俑上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早年學者視之為當代商隊旅行裝備的寫實呈現,因此仔細考訂駱駝俑上的器皿形制,希望藉此認識西域胡商的來向。近年學界則認為駱駝俑作為明器,其馱載物雖然在某程度上反映歷史事實,但象徵成分更高,不能視為現實寫照。如Elfriede Regina Knauer有系統地比對駱駝俑上的器物後率先持此看法。由於珍寶多來自西域,與西域的連結遂成為象徵社會地位與無盡財富。作為往來絲路的主要交通工具,唐人以滿載貨物的駱駝俑隨葬,祈願墓主死後仍能和西域聯繫。陶瓷胡瓶和扁壺等隨葬物或許也具備此功能。除了作為貴金屬原型的廉價替代品以隨葬,Jessica Rawson也認為唐代陶匠以當地材質創造帶異國情調的作品,藉此維繫和西域的連結,希望確保墓主身後之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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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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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西行伴駝鈴──北朝到唐代駱駝俑與胡瓶、扁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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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林郡儀(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暨考古學碩士)


作者|林郡儀(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暨考古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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