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上海復旦大學中華文明國際研究中心
5月16、17日，上海復旦大學及英國艾克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共同於復旦大學逸夫樓演講廳，舉辦以研究近代早期東西文化交流中「感官（the senses）」為議題的學術研討會，邀請來自台、中、英、加、法、俄等地，修習藝術史、比較文學、宗教史、心理學的學者齊聚一堂。儘管研究課題與途徑殊異，但在主辦方用心規劃下，交流卻十分熱絡。場內除備有即時翻譯，議程最後還安排「圓桌會議」以回顧焦點議題。此場研討會雖然規模不大，但議題多元，涵蓋面向廣、論文品質佳。每位發表人亦竭盡所能，與現場學者激盪出新火花。
研討會學者的議題包羅萬象，包括17～18世紀的印刷品、傳教士文獻、外銷陶瓷、乾隆宮廷《獸譜》、耶穌會傳教藝術中的天使形象、歐洲園林、西洋百層木套杯、中西文化交流中的「眼睛」等。如此豐富的主題建構近代早期中西文化交流的各種面向，提供與會者重新認識這個時期文化或文化交流的豐沛層次。多樣的議題圍繞著會議主題──感官與感覺。會議英文名稱使用「senses」，若從劍橋辭典的解釋來看，包含兩個層面的意思：一、感官知覺能力，如嗅覺、味覺、聽覺等；二、整體的感覺與理解方式。這兩個層面也反映在中文會議名稱上。研討會預設了有趣的課題給發表人們，即是從感官與感覺的角度從事研究。但究竟如何以這樣的角度研究？如此是否能建立起不同學科間的對話平台？又能夠從過往研究獲得什麼樣的刺激或是啟發呢？
加拿大康考迪亞大學（Concordia University）教授David Howes，為整場研討會開啟了別具意義的先聲。他提出早期對於感官與感覺史的研究，雖多奠基在歷史學與人類學，但在過去數十年，其他人文社會學科也開始對它感到興趣。在東西方各自的文化長流中，對於感覺、感知的定義與價值，本來就存在有極大差異；更何況不同文化如何定義或描述感知，也與當時的社會價值觀念息息相關。Howes指出，「五感」（five senses）雖被視為是西方的概念，但古希臘的哲人們對於感官的定義也存在巨大分歧：柏拉圖認為是「視」、「聽」與「聞」；亞里斯多德則認為感官與維持宇宙運行的元素密不可分，例如水代表視覺、火代表味覺，並且有「common sense」調和其他五感。在中國，思想家荀子在《荀子．天論》提到「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強調以「心」統御其他五感的概念。這不僅回顧了感官、感覺史的研究，也闡明在不同文化、時期裡，人類在感官與感覺所具有的差異與相似性，促使大家能夠省思。正因為感官與感覺與文化背景有極深的關係。但同樣生而為人的感官體驗，又能夠跨越文化、種族或語言的藩籬。這也是為何從這個角度研究文化差異與交流，特別能令人感到興趣的原因。
比利時魯汶大學鍾鳴旦（Nicolas Standaert）以中國與歐洲在17、18世紀印刷品的循環流通為例，從中觀察在「感知」層面上，不同文化相遇時的作用機制與置換。如耶穌會傳教士所攜帶的物品，多半是具有視覺刺激的圖像。而不管是在中國或歐洲，在彼此交流後均因視覺文化的刺激，使創作圖像產生新變化。經由鍾鳴旦精闢又感性的分析，可以發現這種變化並不只是視覺的表面模仿而已，可能同時包含對象徵意義的新理解及重新詮釋，因此圖像交流的機制可能十分複雜，但兩相對照下又充滿生意。北京大學孟華的「法國18世紀『景德鎮神話』何以形成──一個感覺史意義上的中法文化交流個案」，就以「瓷器這種藝術品，同時滿足著精神與眼睛的需求」、「瓷器全方位地滿足人們的感官需求，給予人們最美、最典雅的生活享受」，諸如前述對瓷器的感官描述，開展她所要討論的文化交流現象，並從文獻中整理出景德鎮在當時被建構為神話的原因。孟華嫻熟地應用法文文獻，詳細考證年代、版本與出處，站在當時法國文化的角度，對這番瓷器所帶來的旋風，做出有趣的推論，並闡述值得深思的一些問題。
研討會還有許多有趣的論文發表，例如英國艾克斯特大學Corinna Wagner以醫學與藝術的圖像脈絡，呈現不同文化對器官、病理，甚至「疼痛」的差異性。中央研究院近史所賴毓芝論述乾隆宮廷《獸譜》，討論從沿用中國傳統動物圖像到引入西洋《自然誌》，乾隆皇帝究竟想要建構什麼樣的視覺「真實」與「世界」？台灣大學施靜菲提出17～18世紀的全球史脈絡下，移動物品的路徑與影響問題，如在丹麥皇室好奇室收藏中擺設的德國木百層套杯，與放入「一面玻璃紅木匣」、陳設在紫禁城的同類木套杯，究竟分別顯示什麼樣的視覺與觸覺交流？前述乍看微不足道的物件，竟蘊含著近代早期全球史脈絡下豐富的文化旅程與感覺奇觀。此外英國華威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何安娜（Anne Gerristen）以「醬油」的文化交流史探討味覺與食物，復旦大學教授白若思介紹17世紀以來中俄藝術交流之背景，可謂琳瑯滿目。最後由主辦人之一復旦大學董少新的演講，挑出研討會最常被提到的感官──眼睛，發表眼睛與視覺的文化史研究。他將重點放在眼睛的構造、功能與形成的文化現象，而非探討視覺性圖像。其中對東西方不同審美下的眼睛構造，有深入淺出又幽默的論述，為嚴肅的討論帶來輕鬆氣氛。
這次深入的討論，使我們反思以感官、感覺史為命題的研究。美國賓州州立大學夏伯嘉便提出發人深省的問題：感官有五感，但研討會卻大部分是視覺研究，未來是否還可從有限的圖像、文獻資料裡，發掘更多其他感官的面向？而「感官史」與「感覺史」是否有釐清的必要？依照夏伯嘉的說法，他認為兩者仍存在差異性，不應混為一談。最後，圓桌會議綜合討論了個案，學者們認為在不同文化脈絡下，外在環境會如何形塑人類感知？人們透過物品交流，希望再現的是什麼？欲造成什麼影響？以上問題都還需進一步思考，也才可能建立起不同人文學科之間的交流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