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東遷
武公憑河據險,立足中原
在中國歷史上,能對中華民族造成性格影響的國家不在少數,比如我們熟知的燕、趙、秦、楚等,這些諸侯國地廣人多,民俗與地理、物產相結合,自然產生、延續了輝煌的文化。但是,還有這麼個國家,地不過百里,爵不過三等,由陝入豫,篳路襤褸,自強不息,硬是打出一片天地。它的文化背影對今天的河南有莫大影響,它的文化基因相信已植入中華民族的軀體,因它而生的兩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以及曾經流淌在中原大地的「鄭風」,無不詮釋著我們信奉的正義、孝道、自由、快樂等普世原則──這個國家便是東周時期的鄭國。
鄭國誕生於西周末年。周宣王二十二年(公元前806年),王覺得事業有成,想學祖先模樣分封諸侯,但天下之大,早被祖先分封得差不多了,要找塊空地還真不容易。無奈宣王最後只封了幾個小國,將母舅封於南陽,稱作申侯,將庶弟封在棫林,稱為鄭伯。相較於申,鄭是將京畿挖出一塊來,不過跑馬箭穿之地,實在是蕞爾小國,但鄭伯還是很高興,因為棫林東臨潼關,控制著關東諸侯朝拜天子的通道,足見哥哥對自己的信任。
鄭伯受國時,周朝已走了下坡路,宣王雖然有振興王室之功業,仍然抵擋不住周邊少數民族的不斷進攻,幽王時戎狄更是打上門來,著名的烽火戲諸侯便發生在此時,周幽王因此送了性命。可憐鄭伯忠勇,在保衛幽王的戰鬥中以身殉國,諡號桓公。
桓公在世時,看到幽王無道,王朝遲早覆滅,桓公不得不為自己的前途打算。他去問計掌管國家典籍的太史令伯陽父如何避難,伯陽父給他分析了一通全國形勢,說鎬京恐怕保不住了,東都洛邑的四個方向,不是天子的親戚,就是蠻、荊、夷、戎、狄頑民,不能去,現在還有那麼一個地方,位於濟、洛、河、穎之間,「是其子男之國,虢、鄶為大,虢叔恃勢,鄶仲恃險,是皆有驕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貪冒」,如果您把妻子和財物寄存在那裡,他們必將有一天因為貪財而背叛您,到那時您奉天伐罪,收了二國,就可以「主芣隗而食溱洧」了,豈不美哉?
伯陽父眼光真是「毒」到,不僅指明了方向、道路,還指明了結局,甚至連建都的地方都指定了,那就是祭祀芣隗山(今具茨山,嵩山山系)後,將都建在溱洧之間。桓公貴為司徒,正全力挽救垂死的西周王朝,寄孥與建城的事自然交與世子掘突去做。那麼掘突是不是就按照太史令的說教去建都了呢?
我們看伯陽父所指的四河之間:濟水在東,洛水在西,河水在北,穎水在南(濟水後為河水所奪),大體就是今天的洛陽以東,開封以西,黃河以南,許昌以北這塊地盤。這裡原有西周初年分封的東虢、祭、鄶、密等國,如四足鼎立(圖1):虢、祭同宗,地勢低窪,無險可守;鄶國地勢平坦,風沙彌漫(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苑陵故城外又探出一座西周大城,面積400萬平方公尺,有考古工作者認為它就是鄶故城);密國處在低山丘陵區(今新密大隗鎮),地狹土薄,不利生產。一時間似乎難以找到合適建都的地方,轉睛一瞧,在鄶故城西南12公里的地方,西來的洧水與南流的溱水交匯,形成一個很大的三角地帶,地勢高亢,西南不遠處有崔巍的芣隗山可做屏障,正是建城的絕佳之地。不知掘突當年是閒庭信步到此,還是拿了伯陽父的地圖直奔這裡,總之,一座驚世駭俗的大城憑河據險,橫空出世了。這座城超越了當時許多高爵或等爵諸侯的都城,僅次於齊臨淄城和燕下都,位居老三。

鄭城甫就,人少兵稀。恰在此時,西周滅亡,桓公殉職。掘突頂替父親,和衛武公、晉侯、秦伯等諸侯一道保護平王東遷,掘突還順路辦了件私事,將父親遺體和鄭國的全部家當搬到鄭城,鄭國從此立足中原。
比起桓公的溫良恭讓,繼位的掘突(鄭武公)儼然就是開疆闢土的專家,他利用皇叔與卿士的雙重身分,首先攻滅了同宗的東虢國。周平王覺得自己當下最親的就是這個皇叔了,皇叔不強大,自己依靠啥?所以對別人的議論裝聾作啞,任由武公發展。武公乘勝追擊,又吃掉了鄶國,不經意間便實現了伯陽父的預言。武公去世前,鄭國國土向北越過黃河,達共邑,向東越過開封,達商丘,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中等強國。由於武公忠於王室,平王他老人家日子過得滿舒坦的。
比起武公的忠誠與幹練,再繼位的莊公就狡黠多了。誠然,像莊公這樣精於算計的政治家與戰術家,既然能將多行不義的親弟弟共叔段送上不歸之路,足見其心理素質過硬。莊公得設計更為刁鑽的祭足相助,在宋、衛、魯、陳、蔡等諸侯間縱橫捭闔,把這些諸侯玩得團團轉,連大國齊國都跟在它的屁股後邊東征西討,莊公無疑就是諸侯眼中的方伯,只不過由於莊公後來和桓王交惡,周天子不予承認罷了。
金城湯池
二千七百年,風雨後的殘跡
莊公之所以能在春秋初年脫穎而出,成為春秋初霸,除了君臣一干人等的勵精圖治,鄭城龐大恐怕也是因素之一。鄭城位於洧水與溱水的夾角地帶,但西城牆與南城牆卻跨河而建,均在洧水西南岸,使洧水成為鄭城的內河,既作景觀河,又為生活、運輸提供便利。也因為此河,鄭城在長達500多年的金戈鐵馬生涯中,不時上演溫情一面,讓萬千情愫演繹成歷史長歌,久久飄蕩在人們心中。
鄭城呈不規則長方形,除北城牆西段較直外,東段及東城牆因溱水逼仄,城牆隨河而走,南城牆則大體隨著彎彎曲曲的洧水由東南向西北傾斜,西城牆基本平直。鄭城中部還有一道南北向的隔牆,將城區隔為西城和東城,西城為宮城,東城為廓城,東城的面積約為西城的二倍。由於這條隔牆的建築方法與四周城牆不太一樣,還衍生出兩種學術意見。一說西城先建,城的大小正合先王之制,後來隨著禮崩樂壞,又增築了東城。此說明顯與洧水走勢不合,哪有將城跨河而建,而在城東留出大片空地的?另一說是,隔牆是韓滅鄭後補建的,並因此扭轉了城的坐向,造成韓對鄭城功能區的顛覆性使用。
鄭城這座出世伊始便震懾人心的城都,在經歷2700多年的風雨洗滌及戰爭破壞後,早已面目全非,其北城牆、東城牆大部還矗立在地面上,南城牆、西城牆、隔牆僅有局部及地基存留,有些地段連地基也無影無蹤,只能靠殘存地基去揣摩城牆走勢。參考鑽探及局部發掘結果,對西城與東城做如下描述。
◆西城,自東向西看,若梯形。
北城牆橫跨雙洎河,長約2460公尺,高10~19公尺,基寬40~60公尺,中部有一大的缺口,應為史籍中的北門。北城牆外70公尺,有東西向的護城河,一般寬50公尺,西段比較明顯。
東城牆較直,長3500公尺,基寬30公尺,北段有數截牆體殘存,南段原鄭韓飯店內有一截城牆,高5公尺,被後人附會成莊公授印台。北段發現兩座城門,一般認為後屯村西的為閨門,偏南的為倉門,但不能確指。東城牆外有10公尺寬的護城河。
南城牆大部分已失,僅在鳳台寺塔南部偏東殘存一段,長20公尺,寬10公尺,高7公尺,被人附會成莊公望母台。再東侯家台台下有一段200多公尺長的牆基。望母台與牆基之間,有學者認為是皇門所在,它朝向周的皇邑。與皇門隔河相望今南環路一帶應為時門,距離寓意兄弟相爭的洧淵龍鬥很近。
西城牆地上地下均無,而從河勢來看,長度應在1200公尺左右。西門應位於城牆中部。
◆東城,自東向西看,近似平行四邊形。
北城牆斜直向東南,長1800公尺,氣勢恢宏,中部有一缺口,一般認為其朝向衛國澤,為史籍中的門。
東城牆中部曲折,北段較直,距河600多公尺,因這裡地勢低窪,靠河建城要耗費太多的土方,故向西移。南段臨河而建,稍有彎曲,部分已被黃水河衝垮。東城總長6500公尺,基寬30~54公尺,北段高16公尺(其外有30寬公尺的護城河),南段高8公尺。曲折之處有城門,史書謂之東門,當年孔子累累若喪家之犬,於此佇立良久。東城牆南段,學者多認為渠門在此,抑或因溱洧兩水在其南不遠處合流而去而得名,亦未可知。
南城牆東起雙龍寨村南城牆拐彎處,向西北越過雙洎河至前端灣村南,長2900公尺,基寬20~30公尺,高5公尺,未見護城河。南城牆西段與門相對的地方為純門,連接此二門的可能就是公元前698年宋軍攻破渠門後入侵的大道(時稱大逵)。純門偏西處或為墓門,與後端灣村鄭國貴族墓地隔河相望。
以上城門除北門與東門外,多數是據史實結合城門位置推測而出,史籍所見的城門還有師之梁門、桔秩之門、舊北門,學者意見更為龐雜,難以並舉(圖2)。時至今日,鄭城雖然殘破,但站在東城牆下(尤其東門以南的拐彎處),向上仰視,彷彿城高萬仞,不免感到人的渺小與城的壯麗。池水清幽,想當年這裡何嘗不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但大戰來臨,這狀若牛角的鄭城城下又該有多少屍首枕藉(圖3)!


公元前375年韓滅鄭,將國都從陽翟遷鄭,在對鄭宗廟、宮殿進行破壞的同時,又對城牆進行了加高、加寬,使鄭城更加雄偉,城中的隔牆也許建在此時。由於東城之南城牆過於破敗,韓人乾脆沿洧水北岸又增築一道城牆,長度超過3000公尺,洧水自此成為護城河,城防能力得到進一步加強。公元前230年,秦滅韓,為防止鄭韓遺民叛亂,對防衛能力極為出色的鄭韓故城進行了大肆破壞。當然,破壞也需付出,也許破壞的地點就選在西城的西、南兩道城牆。公元前221年,秦於鄶國故城置苑陵縣,鄭韓故城日益衰敗……春花水起,秋月霜落,2000多年悄悄過去了,新鄭的隸屬關係多有改變,唯一不變的就是它的縣級行政身分,縣治偏居西城之西南一隅,面積不及鄭城的十分之一。
鄭城之爭
牛角城vs.古城寨古城
時間來到1960年的春天,鄭州市組織各縣文化館提供素材,編寫《鄭州市文物志》,此時新鄭已歸屬鄭州,故此派來了薛文燦。薛文燦呈報的是牛角城,密縣魏殿臣呈報的是古城寨古城,兩城皆名鄭韓故城。編委會同志傻了眼,對他們說,回去弄清楚再來,城到底在哪兒?啥理由?有啥重大發現?
從呈報的材料來看,新鄭的牛角城形象逼真,可信度高,原因無外乎三:一是牛角城規模大,城內遺跡豐富,可以和鄭韓兩國悠久的歷史相匹配。二是牛角城到處是典故,什麼望母台、授印台、梳粧台、宣聖台,直與鄭公和孔子有關,這些事如果不發生在新鄭,怎麼會留下這麼多耐人尋味的傳說?再說,你古城寨為什麼連一個台子的傳說都沒有呢?三是牛角城內李家樓發現的鄭公大墓出土那麼多典美銅器,假如鄭韓故城不在新鄭,誰又配擁有這些國寶?
經過不厭其煩的實地考察和資料查找,薛文燦向編委會提交了近萬字的《鄭韓故城調查報告》,旁徵博引,從《水經》、《水經注》一直說到《讀史方輿紀要》和《古鄭城考》,說得與會專家頻頻點頭,說得「對手」魏殿臣俯首稱臣,密縣退出了鄭韓故城的爭奪。
筆墨官司
作祟的三個文人:酈道元、顧祖禹、張龍甲
密縣與新鄭爭奪鄭韓故城,看似爭名奪利,其實是兩縣人民熱愛家鄉的表現。這事背後有蹊蹺,密縣同志是受了地名與古代書籍的蠱惑才做出了錯誤判斷,作祟是中國古代的三個文人。
按照《詩經.溱洧》的描述,鄭城男女喜歡結伴到溱洧河畔春遊,藉以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古代貴族除外,沒有自駕遊,照理說鄭城應該距溱洧不遠,不然,愛沒談成,還累個半死,委實划不來。我們找到溱水洧水,庶幾找到了鄭城吧。
在密縣東南,有兩條河:西一條發源於登封陽城山,古稱洧水,現在仍稱洧水;東邊一條發源於密縣雞絡塢,古稱澮水,現稱溱水。兩水於縣界戴灣村西相會,以下合稱雙洎河。雙洎,意謂雙雙來到,自戴灣至扶溝縣花牛李村皆稱雙洎河。巧的是,在溱水下游東岸,新密古城寨村周圍就樹立著一座古城,牆高十多公尺,周圍還有近百公尺寬的護城河,這座城可不就在溱洧間麼?
更巧的是,他們還找到書本證據。酈道元《水經注.洧水》有云:「洧水出河南密縣西南馬領山,水出山下。亦言出穎川陽城山……洧水東流,綏水會焉……洧水又東逕密縣故城南……洧水又東南,赤澗水注之。水出武定岡,東南流逕皇台岡下……洧水又東南流,潧水注之(潧即溱,音同真)……洧水又東逕新鄭縣故城中……洧水又東為洧淵水。《春秋傳》曰:龍鬥於時門之外洧淵,即此潭也。今洧水自鄭城西北入,而東南流,逕鄭城南,城之南門內,舊外蛇與內蛇鬥,內蛇死。六年,大夫傅瑕殺鄭子納厲公,是其徵也。水南有鄭莊公望母台……洧水又東與黃水合,《經》所謂潧水,非也……黃水出太山南黃泉,東南流逕華城西……黃水又南至鄭城北,東轉於城東北,與黃溝合……又南流注於洧水也。」
密縣同志說:「你們看,酈道元講得很明白,洧水發源於登封,先有綏水匯入,後經我們的密故城、黃台村,最後溱水從東邊匯入,你們新鄭城東的黃水河,《水經》說是溱水是錯誤的,應該是黃水。既然洧水、溱水都在我們密縣,鄭韓故城一定在我們這兒,就是溱水旁邊古城寨古城嘛!」
細讀酈道元的洧水條,發現道元先生還真有趣,他既不承認黃水河是古代的溱水,卻又認可寓意兄弟相鬥的時門外有洧淵,也認可洧淵南的莊公望母台。既如此,那台淵身後的大城不是鄭城又是什麼呢?是鄭城,洧水亦在此,溱水怎麼可能跑到西北20里的古城寨呢?看來,酈先生《詩經》沒讀好,一不小心成了「鄭城在密縣」的始作俑者,儘管是無心的。
本來,如果沒有酈道元添亂,溱水的方位很好確定。漢代桑欽所著《水經》洧水條云:「洧水出河南密縣西南馬領山,又東南過其縣南,又東過鄭縣南,潧水從西北來注之。又東南過長社縣北,又東南過新汲縣東北,又東南過茅城邑之東北,又東過習陽城西,折入於潁。」潧水條云:「出鄭縣西北平地,東過其縣北,又東南過其縣東,又南入洧水。」潧即溱,對照現在地勢,洧水指雙洎河,潧水則指黃水河。
酈道元為什麼將溱水稱為黃水,又將溱水西移到古城寨旁,原因不得而知,但此話流毒甚廣。受此影響,清代大學問家顧祖禹所撰《讀史方輿紀要》中有記:「古鄭城,在縣西北,鄭武公始都此……」,後邊還記有宋、晉、楚等攻入鄭都等重大歷史事件,所記渠門、皇門、師之梁門、墓門、純門、時門等歷歷在目。西北哪有這麼一座擁有如此眾多城門的古城呢?古城寨城小門少,目前只發現區區兩門,由此可知顧做的是紙面文章,本人並沒有到過鄭縣。顧先是受害者,隨後搖身一變,臆斷有無,將鄭城判在縣西北,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還有更荒唐的。清代鄭州文人張龍甲在其所著《古鄭城考》振振有詞:「古鄭城在今新鄭縣西北二十五里,與密縣接界,新鄭舊志謂即今縣城外舊垣,非也。且以溱洧考之,如《左傳》、《國語》、《竹書紀年》、《史記.鄭世家》諸書皆言鄭國在溱洧二水之間,故詩《鄭風》於二水往往分言若溱與洧,褰衣涉溱,褰衣涉洧是也。與今縣城之袛面一水者,迥別……則今縣城非古鄭城明矣。」
張的意思很明白,古鄭城在縣界古城寨,那兒有溱水。縣誌說鄭城是縣城外的那道城圈是不對的,縣城只西邊有河,怎麼會是鄭城呢?張忘了縣城只是鄭城一隅,當然不會兩面臨河了。張龍甲是鄭州人,應該到古城寨、鄭縣城考察過,實地考察還弄出如此結論,實在是匪夷所思,張是實實在在的罪魁禍首。
《新鄭縣誌》一共有三版,分別刻於順治、康熙、乾隆年間,前兩志均認為縣城周圍的這道土城,就是鄭韓故城,第三志添加了張龍甲的一段話作為附文,就是前邊所引,已有點將信將疑。憑心而論,第三志的編者有點不求甚解,他原意將張龍甲的新觀點附在書中,卻被誤解為新鄭本地的縣誌都公開承認鄭韓故城不在新鄭而在密縣。瞧這一汪渾水不清的筆墨官司。
鄭國考古大事記
崢嶸是往日,欣欣今勝昔
既然認定牛角城是鄭韓故城,重要性不言而喻,1961年中國公布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中有20處是古城址,鄭韓故城位列其中。河南省文物考古所遂於1964年在新鄭設立了文物工作站,將鑽探與發掘納入日常工作中。
1960年代,中國隆基初奠,百廢待興,河南省基本建設主要集中在洛陽、鄭州兩地,像新鄭這樣的縣級小城基本沒什麼動靜。正因為如此,鄭韓故城空曠的大城圈內可以鑽探的地方很多,工作站花了兩年時間對重要地段進行鑽探,後來配合基建又做了一些規模不大的發掘工作,基本上搞清了城內重要遺跡的分布狀況,比如宮殿遺址、貴族墓地、鑄銅鑄鐵遺址等,但一直未有振聾發聵、舉世皆驚的發現。改革開放以後,縣城以東的地方基建增多,先有1980年代的鄭國祖廟遺址發掘,後有1990年代的鄭國社稷遺址發掘,尤其是後者,在不大的區域內接連三次有石破天驚的發現,可謂自1923年李家樓鄭公大墓發現以來,鄭國考古的又一高潮,特別是第三次發掘,不僅高潮迭起,發掘的科學性也十分充足,因此入選1997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名單。以下摘其要者略述之。
◆1923年8月,新鄭縣城居民李銳鑿井時發現不少青銅器,北洋陸軍師長靳雲鶚組織人力進行挖掘,掘得百餘件青銅重器(圖4)。

◆1965年春,在西城閣老墳村發現韓國冷藏室,分三部分:地上建築無存;地下部分由長方形坑室和坑底豎井組成。坑南北長8.7公尺,寬3公尺,深2.4公尺,周壁夯築,上塗草拌泥,南壁建有階梯,坑底設五眼圓井,井壁疊套陶質井圈(圖5)。

◆1965年7月,在東城中部發現製骨遺址,面積2萬平方公尺,出土大量骨料、廢料、半成品及製骨工具,產品多為裝飾品,使用時間從春秋到戰國。
◆1966年,在東城西南部發現韓國鑄鐵遺址,面積10萬平方公尺。遺址東南部發掘出一座退火爐、一座烘範爐以及大量的陶範和殘鐵器。鐵器以農具為主,也有帶鉤等生活用具。
◆1971年11月,省考古所郝本性在東城白廟范村發掘韓國兵器180件餘件,多數有銘文,涉及地名、官職及紀年等。
◆1992年,工作站在東城城牆曲折處玉前路一帶,發掘大吳樓鑄銅遺址的一部分。發掘面積350平方公尺,發現各種鑄銅遺跡及鑄件、鑄範等,主要鑄造銅禮器、兵器、生活用具等,時代為春秋。
◆1993年6月,新鄭縣的金城路拓寬,施工隊在路上推出一批青銅器,共60餘件,分屬三個銅器坑。
◆1994年10月,工作站對新華路城市信用社建築用地進行發掘,共發掘銅器坑六座,殉馬坑50多座,出土銅器50多件。
◆1996年9月,工作站對新華路中國銀行新鄭支行建設用地進行大規模發掘,共發掘青銅器300多件(圖6)。

◆2002年2月至6月,工作站對辛店鎮許崗韓王陵進行發掘,發掘侯墓一座,其餘三座為夫人墓,僅鑽探。王陵被盜嚴重(圖7)。

◆2002年8月至11月,工作站在東城東北角發現能人大道製陶作坊,面積5萬平方公尺。發掘4000平方公尺,各種遺跡如陶窯、洗泥池、練泥池、盛水池、排水管道等十分齊全,出土器物多為板瓦和筒瓦。這是一處韓國國營作坊,產品供王室和官府使用。
◆2002年8月,工作站在東城西南角的鄭國貴族墓地發掘一座鄭公大墓,墓呈中字形,南北墓道埋葬45輛車,墓內三槨一棺,隨葬器物被盜一空。此墓地墓葬總數約在3000座,其中不乏鄭公大墓,另有大中型車馬坑23座。
◆2002年11月至2003年5月,工作站在雙洎河南的馮莊發現製陶遺址,面積25萬平方公尺。發掘面積6000平方公尺,發現陶窯25座,出土各種民用陶器萬餘件,生產時間從春秋中期到戰國。
◆2003年1月至2004年2月,工作站在東城熱電廠、興宏花園一帶發掘兩周墓200餘座。這是鄭城內較大的鄭人族墓地,使用時間自西周晚期至戰國。
◆2006年7月至2012年9月,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對城西北鐵嶺墓地進行發掘,共發掘東周墓葬1300餘座。這是城郊的鄭人族墓地,使用時間從春秋晚期到戰國中期(圖8)。

◆2006年9月至2009年10月,工作站對城西胡莊墓地進行發掘,發掘東周墓葬300多座,以及韓王、王后墓各一座。王墓被盜多次,仍出土不少青銅構件、兵器、金器、銀器、玉器等(圖9)。

◆2014年夏至2015年春,新鄭工作站在雙洎河南的侯家台發掘東周墓葬1100餘座,多為平民墓,有少量銅器墓。墓地年代春秋晚期至戰國。
此外,鄭韓故城周圍尚有數個大型墓地,分別是金須胡莊墓地、周莊墓地、烈礓坡蔡莊侯家台墓地、河李墓地、付莊墓地、車站墓地、李馬墓地、能莊墓地。這些墓地主要由工作站來發掘,使用年代從春秋晚期到戰國中期,性質為族墓地,其中沒有級別太高的墓葬。至於韓國墓葬,目前考古工作最多是王陵,對這些位於具茨山麓,潩水、洧水之間的王陵進行了調查,其中兩處進行了發掘,即許崗韓王陵和胡莊韓王陵。而韓國平民墓,多與城周的鄭人墓地混在一起。
如果用一個比喻來概括當前我們對鄭韓故城遺跡的認識,或許可說:城內遺跡猶如龍樹虯枝,遮天敝日,城外墓區則如芳草茵茵,偶見鳳柏。對於一個連任兩次首都的古城而言,鄭韓故城目前所做的考古工作仍然偏少。近來聽說有老縣城即將進行整體拆遷改造的消息。李家樓鄭公大墓就位於那一帶,其旁有無別的大墓,到時必會知曉,而整個老縣城也將進行更加細緻入微的考古發掘。西城北部除以往發掘的宮殿區,大部分為村莊、田野,按照文物保護的規則,一般不會去動。至於東城,問題相對複雜,既有獨門獨院的都市化村莊,也有1950、1960年代入駐的黨政軍機關、學校,還有1980年代後興建的鱗次櫛比的現代化小區,除了後者進行過澈底的考古發掘,前兩者所占地域很少進行考古工作,這也是鄭韓故城到如今也沒將主要道路搞清的原因,更別說錙銖必較的細微結構。當然,中國凡是古城今用的城市無不面臨這樣一個窘境,畢竟在現在的中國,考古與經濟建設仍是一對矛盾。
圖片提供|郝紅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作者|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寇玉海(鄭州市文物稽查大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