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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孫心事──八大山人的吉光片羽, 孔雀、鵪鶉與其他

王孫心事──八大山人的吉光片羽, 孔雀、鵪鶉與其他

八大山人的吉光片羽, 孔雀、鵪鶉與其他
八大山人1693年作〈花鳥卷〉,局部,鎮江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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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1626~1705),大概是中國畫史上最難理解的一位畫家了。一隻隻翻著白眼的魚、鳥,一篇篇解不開的文字,一頁頁戲劇化的生命故事,環繞他的盡是神祕色彩。

出生明宗室後裔的八大山人,屬於江西寧王一支,八大山人是他眾多字號中的一個,本名至今仍眾說紛紜,按族譜排行名為朱統□,第三個字為金字旁;至於當今慣稱的朱耷,則是在他故世數十年後才流傳開來的。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了,1644年明朝陷落,王孫淪為亡國民,之後他出過家、還過俗,有過短暫的婚姻,有假古怪的憤世佯狂,也曾真古怪的精神失常,時而大哭、時而大笑。而他神經質的個人形象,還與簽名落款脫不了干係,有一段時間他的「八大山人」簽款,以連筆寫「八大」與「山人」,看起來既像「哭之」又像「笑之」,不只今人這樣覺得,清初張庚《國朝畫徵錄》就這麼寫到:「余每見山人書畫,款題八大二字必連綴其畫,山人二字亦然,類哭之笑之,字意蓋有在也。」「字意蓋有在也」,大概有這樣的意思吧!

花鳥畫最是八大山人的特色所在,也是其藝事裡綿延不輟的主題,比起主要集中於生命最後十來年的山水畫,更能訴說每一段生活軌跡。然而,或許出於太過顯眼的遺民身分,他的詩畫很容易被解讀成對清朝這麼個異族新國度的不屑,又或許太分明的個人形象,當中種種的晦澀難解,變成千篇一律的精神失常。這些當然有,但內涵遠遠複雜得多了。很多事情,隻字片語難以說的明白,將指針撥回1690年代,畫家的巔峰時期,且看圖畫。

孔雀

八大山人1689年作〈瓜月圖〉,美國哈佛大學美術館藏。
八大山人1689年作〈瓜月圖〉,美國哈佛大學美術館藏。

1690年,八大山人65歲了,使用「八大山人」這個名號也有六年多的時間了。春天,一幅〈孔雀竹石圖〉,現藏劉海粟美術館,也是所知他唯一的孔雀畫作。兩隻變形的醜孔雀,前面那隻伸長了脖子,收斂翅膀,要不是尾巴上的三根雀翎,還真難分辨身分;後面那隻則縮著脖子,回頭而望,牠們鼓著下頷,瞪著三白眼,直直盯著岩壁上斜插而出的牡丹,停駐在同樣變形的石塊上,上大下小很是不安穩。上方,八大山人自題孔雀詩句,讓整幅畫益發諷刺起來。

前兩年夏天,南昌並不平靜。先是5月,鄰近的武昌鬧了兵變,湖廣都督罷兵裁餉引發不滿,在眾兵索餉不成的情況下,以標兵夏逢龍為首起事,接連攻占嘉魚、咸寧、武昌、蒲圻、漢陽20幾個城。6月底,南昌境內起了響應,李美玉、袁大湘聚集了3000多人,打著鄭成功「鄭」字簡化的「酉」字兵符,穿著為大明思宗盡孝的白衣,也準備大幹一場。不過南昌這事還沒開始,就畫下了句點,事情給偵破,李、袁也問了斬。帶有反清復明意味的活動正式宣告失敗,八大山人內心應有感觸,一般相信,哈佛大學美術館藏〈瓜月圖〉表達了他不平靜的心緒。其作於事件翌年,1689年9月27日,即農曆年閏8月15日的第二個中秋節,一顆又大又圓的月亮,配上一顆瓜,不是尋常應景圖繪。自題:「昭光餅子一面,月圓西瓜上時。個個指月餅子,驢年瓜熟為期」,既希望百姓如同元末時分,以月餅為號,揭竿反清;卻又明白,這不過驢年馬月。

這是新任的江西巡撫宋犖的大功勞。新官上任的宋犖忙完了這廂,接著就是打點地方文化名流,該宴飲的宴飲、該招待的招待,打好關係外,也出於個人的藝文愛好。像八大山人這樣出名的畫家,宋犖不會想錯過。現藏北京故宮的〈手劄冊〉就有這麼一封八大山人寫給好友兼他的藝術中間人方士琯的信,日期是1689年1月4日(農曆12月13日):「昨有貴人招飲飯牛老人與八大山人,山人已告辭著屐……」說的是貴人相邀吃飯,老友羅牧去了,他可沒去。類似的記載還有時人陳鼎〈八大山人傳〉:「後某撫軍馳柬相邀,固辭不往……」八大山人照樣不賞臉。時空背景核上人物,雖然沒有言明,八大山人沒去的宴會主人,是宋犖的可能性不小。

八大山人1690年作〈孔雀竹石圖〉,劉海粟美術館藏。
八大山人1690年作〈孔雀竹石圖〉,劉海粟美術館藏。

雖然八大山人似乎刻意與宋犖保持著距離,不過他身邊的近友,不只是羅牧,甚至收信的方士琯、本家姪兒朱容重,還有澹雪、沈麟等人都與宋犖有所來往。以朱容重來說,大約1691年前後,宋犖從朱容重那兒終於得到他心心念念的徐世溥《友評》一卷,這在宋犖先後出版的《筠廊二筆》、《西陂類稿》裡有清清楚楚的記載。就是八大山人自己,也攀上了間接關係,宋犖的兒子宋致委託過他作畫,這條紀錄見於又一封八大山人給方士琯的信,這次是在1699年8月4日(農曆7月9日):「……山言先生所屬斗方,案上見否?」時間雖然晚了幾年,來往是確定的。

行筆至此,聰明的讀者大概猜著一二,〈孔雀竹石圖〉諷刺的就是宋犖。畫上題詩「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強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論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明白諷刺清朝官員。孔雀象徵的是那官帽後方插著花翎的大官員,三耳也好,逢春坐二更也罷,暗諷他們奴才、巴結、朝不保夕。詩謎一解,盯著富貴花牡丹的醜孔雀、極端不穩定的石塊,也就昭然若揭。而聯繫到特定人物宋犖,學者們下過很深的考證功夫。就典章制度來看,江西巡撫監理軍務,依例有花翎可戴,江西巡撫宋犖是有這麼根羽毛的。翻出宋犖文集《西陂類稿》來看,1689、1690年,他還真養了兩隻孔雀,家裡恰恰設置了竹屏,對號入座,賓果。更有趣的是,畫上「八大山人」印是後人附會上去的,沒有鈐印的畫,似乎指向這是八大山人畫給自己的私密作品。

相對下比較公開的作品,年代相仿,大概用來裝堂飾壁的六幅系列花鳥〈鳥石圖〉也很有些好說。如今兩幅八哥鳥藏在美國納爾遜亞特金斯美術館,另外四幅鴨子與小鳥2009年於紐約佳士得春拍上拍,當年畫的主人則是宋犖,畫上有他的鑑藏印。雖然沒有八大山人直接為宋犖作畫的證據,畫作前所未有的大尺寸,又是畫在八大山人既少畫又昂貴的絹上,能負擔如此大製作的訂單主人,除了宋犖大概也不作他人想。這套大系列,一角山石,幾片荷葉,搭上雙雙對對的鳥兒,題材是傳統,表現起來盡是八大山人的個性。再一次的,三白眼的鳥,變形的石塊,還有充滿張力的構圖。而納爾遜亞特金斯美術館的其中一幅,不論畫幅上方的巨岩,還是中央兩隻八哥鳥停在不安穩石塊上,熟悉的安排真教人不想起〈孔雀竹石〉也難。這當然是八大山人慣常的構圖之一,〈鳥石圖〉其中一幅鴨子也有類似表現。事實上,在相近的時間裡,稍微變化一下細節來創作許許多多作品,從來是他的做法,上海博物館、弗利爾賽克勒美術館都有藏的〈荷鳧圖〉,就是另外一種常見的構圖。只是〈孔雀竹石圖〉與〈鳥石圖〉,一幅是諷刺宋犖的畫,一幅是為宋犖畫的畫,不管孰前孰後,箇中或許有的深意,總是令人浮想聯翩。

這三兩年,對八大山人來說,不太好過,反映在作品裡是誇張的變形、情緒化的表現,以及扁平筆墨。不過,從〈瓜月圖〉、〈孔雀竹石圖〉到六幅〈鳥石圖〉,也可見得筆墨由側鋒漸漸轉向中鋒,往下即將開啟更加成熟的繪畫新頁。

八大山人約1690~1691年作〈鳥石圖〉。兩幅,美國納爾遜亞特金斯美術館藏。
八大山人約1690~1691年作〈鳥石圖〉。兩幅,美國納爾遜亞特金斯美術館藏。

鵪鶉

從側鋒到中鋒,從扁平到圓熟,分不開的是書法上的追求。一路從1680年代初期的以側鋒、方折為特色的書蹟,經過1680年代末期減少方折,增添怪誕,寫到1690年代初期,在原有的晚明董其昌與唐代各大家的基礎上,重新在古代碑帖下功夫,甚至筆也換了,拿起較柔軟的筆毫,於是圓潤有韻致。

而八大山人之奇,筆墨功夫外,構圖也是支撐所在。早在他目前傳世最早、繫年1659~1660年的〈傳綮寫生冊〉就窺得一二。冊頁現藏於台北故宮,畫花果蔬菜,筆墨雖有稚弱,自己的面目也尚未成形,卻是大膽裁切畫面,一舉切掉白菜、水仙上半部,露出莖葉連根尖銳的V字形;又或者花卉環繞冊頁四周,就是中央餘空。及晚,自不可同日而語。

八大山人約1690~1691年作〈鳥石圖〉。四幅,2009年紐約佳士得春拍。
八大山人約1690~1691年作〈鳥石圖〉。四幅,2009年紐約佳士得春拍。

言及1694年的冊頁,誰也不會錯過日本泉屋博古館住友收藏的〈安晚冊〉,與同等精彩的上海博物館〈山水花鳥冊〉,筆墨與構圖俱妙(編按:詳情請參考本期實方葉子〈從心所欲,筆墨任遊—八大山人《安晚冊》〉一文)。藏在裡面的精神當然很多,一語道破王孫心事的,還要看鵪鶉。

鵪鶉,宋代以來的賽鬥鳥,鵪音同安,故也是花鳥傳統裡的瑞鳥。但作為八大山人筆下不只一次的主題,與「安」可沾不著邊。〈安晚冊〉,他寫給友人退翁的親密絮語。〈雙鵪鶉圖〉裡,崖石邊,小黃菊,鵪鶉成雙依偎。自題有道:「竟作一日談,胸懷若雄雌。黃金並白日,都負五坊兒。」這詩,人人解起來人人不一樣。有人連上了政治,「黃」通「皇」,「雌雄」是太監,「五坊兒」來自唐代皇帝飼養鷹獵犬的五坊人員,引申成狂肆的官員,全詩解作過分依賴宦官而頹敗的大明,其復甦同樣有賴狂肆的宦官們。或者牽上了強者戲弱,「五坊兒」花費「黃金」與「白日」養鵪鶉,卻不料兩鳥「竟作一日談,胸懷若雄雌」,相處很融洽,辜負了讓牠們相鬥的本意,旨在奉勸弱者不要成為強人戲弄,甚至讓人藉以得利的對象。「黃」,確實特別,不只詩句有黃、畫面也有黃,八大山人在一貫黑白的作品裡特別為菊花敷上了黃顏色,有很強的象徵意義,代表大明,或者大明成員八大山人他自己,都很合理,又考量這是一個與友人分享的冊頁,是以另有論者以為「黃金」是八大山人,「白日」則是退翁,兩人有著契合的思想,值此時局,卻如同鵪鶉一樣是「五坊」猛獸下無助的獵物。或許第三種解釋更加適合吧。

一樣是鵪鶉,上海博物館〈山水花鳥冊〉沒了背景,聚焦鵪鶉。比起之前的親暱,氣氛緊張起來,一隻全神凝住、一隻則匍匐待發。八大山人詩云:「六月鵪鶉何處家?天津橋上小兒誇。一金且作十金事,傳道來春鬪蔡花。」六月是征伐的月分,鵪鶉流離失所。天津橋是往日繁華的意象,宋代哲學家邵雍也在這個北方之地,聽見南鳥杜鵑啼鳴,預測國難將至。詩雖然不能盡解,但鵪鶉代表遺民和無家可歸是昭然若揭的,又搭配上牠本身的鬥鳥性質與圖中流露的緊張氣氛,還有遺民間無休止的爭執。

八大山人的花鳥,往往有特殊的隱喻,有其必須瘋狂,必須打啞謎的時空背景。要解開謎底,還得往相同主題的其他畫作裡,八大山人留下的文字線索去找。他常畫的鵪鶉就是這樣的例子,像稍早一年所作,鎮江博物館的〈花鳥卷〉裡,那烏鴉鴉的八哥鳥腳下,也隱身著花不溜丟的兩隻鵪鶉,沒有前言後語。不是〈安晚冊〉與〈山水花鳥冊〉,無法了解紙上鳥羽後面蘊藏的巨大情感。這樣精彩的例子,當然還有代表他莊子哲學思想的魚鳥變化系列作品,不過那已經是後話了。

八大山人1694年作〈雙鵪鶉圖〉,為〈山水花鳥冊〉之一,上海博物館藏。
八大山人1694年作〈雙鵪鶉圖〉,為〈山水花鳥冊〉之一,上海博物館藏。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方聞著,馮幼衡譯〈八大山人生平與藝術分期之研究〉,《故宮學術季刊》,1987年夏,頁1~14。

王方宇〈八大山人的語言文字〉,《故宮文物月刊》,1991年3月,頁112~131。

八大山人1693年作〈花鳥卷〉,局部,鎮江博物館藏。
八大山人1693年作〈花鳥卷〉,局部,鎮江博物館藏。

朱安群、徐奔注《八大山人詩與畫》,武昌: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1993。

李葉霜〈八大山人《孔雀圖》的秘辛〉,收入王方宇編《八大山人論集》,台北:國立編譯館,1984,頁211~217。

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著,王仲蘭譯〈八大山人書畫析義〉,《故宮文物月刊》,1991年4月,頁57~81。

莊練〈關於《孔雀圖》的秘辛〉,收入王方宇編《八大山人論集》,台北:國立編譯館,1984,頁219~221。

八大山人1694年作〈雙鵪鶉圖〉,為〈安晚冊〉之一,日本泉屋博古館藏。
八大山人1694年作〈雙鵪鶉圖〉,為〈安晚冊〉之一,日本泉屋博古館藏。

單國強〈八大山人花鳥畫的分期與特色〉,澳門藝術博物館《「至人無法─故宮.上博珍藏八大石濤精品展」研討會論文》,頁36~57。

蕭鴻鳴〈八大山人與宋犖〉,《南方文物》,1999年第1期,頁16~18。

Joseph Chang, Qianshen Bai《In Pursuit of Heavenly Harmony:Paintings and Calligraphy by Bada Shanren from the Estate of Wang Fangyu and Sum Wai》,Weatherhill,2003。

王孫心事──八大山人的吉光片羽, 孔雀、鵪鶉與其他 8

Huishu Lee〈Bada Shanren’s Bird-and-Fish Painting and the Art of Transformation〉,《Archives of Asian Art》,1991,pp.6~26。

Nadine Tynon〈Painting and Politics:Eccentricity and Political Dissent in Zhu Da’s Fish and Rocks〉,《The Bulletin of 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April,1989,pp.98~127。

Fangyu Wang, Richard Barnhart《Master of the Lotus Garden:The Life and Art of Bada Shanren(1626~1705)》,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0。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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