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葉之後蘇州地區勝景記遊圖盛行，以沈周（1427～1509）開風氣之先。沈周書寫於〈蘇州山水全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卷末的題跋，代表了吳中文人對蘇州山水的推崇與愛慕：「吳中無甚崇山峻嶺，有皆陂陀連衍，映帶乎西隅。若天平、天池、虎丘為最勝地，而一日可遊之遍。遠而光福、鄧尉，亦一宿可盡。余得稔經熟歷無虛歲，應目遇筆，為圖為詩者屢矣，此卷其一也。將謂流之他方，亦可見吳下山水之概，以識其未遊者。畫之工拙，不暇自計矣。」徜徉於蘇州山水的沈周，對吳地勝概不僅熟稔，更圖繪留存，以求未遊者藉此觀覽。隨著畫卷的開展，〈蘇州山水全圖〉依序呈現山塘、虎丘、滸墅、天池等22個地方，並有名稱標示於各個景點之上。而沈周除以〈蘇州山水全圖〉梗概地描繪了吳地及近郊著名山水，某些單一景點沈周亦以冊頁分景呈現，如〈虎丘十二景〉（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沈周之後吳派名家輩出，文徵明（1470～1559）〈石湖清勝〉（上海博物館藏）、陸治（1496～1576）〈支硎山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伯仁（1502～1575）〈姑蘇十景〉（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等皆以蘇州勝景入畫，燦然的人文景觀與綺麗的自然風光互相輝映。
包山位處蘇州府西南太湖之中，太湖三萬六千頃，煙波渺茫，浩瀚無際。沈周〈蘇州山水全圖〉末端即以太湖遼闊水域襯以低矮丘陵，湖上點點風帆作結，無太多細節描繪，反映包山實為吳地邊緣地區。然而包山甚具自然奇景，並多歷史傳說，唐宋時已有著名文人白居易（772～846）、范成大（1126～1193）等遊賞賦詩。王鏊（1449～1524）《姑蘇志》：「洞庭山在太湖中，一名包山，以四面水包之故名，或又謂包公嘗居之。陶隱居云，包公為句容人鮑靚。又名林屋山。山周迴一百三十五里，遙望一島，而重岡複嶺，茂林平野，鍾梵相聞，閭巷井舍，不異市邑，即其地如人區別境，其諸峯皆秀異。而縹緲峯最高，登其顛，則吳越諸山隱隱在目。又有上方、下方、石公、龍頭、金鐸……諸山雖皆山之支隴，而逶迤起伏，靈棲□構，隨高下各擅勝處，有名叢林凡十有八。而林屋洞、毛公壇、桃花塢、消夏灣、崦裏諸迹尤為奇勝。」王鏊《姑蘇志》序作於明成化十年（1474），具體而微地呈現包山在明代中葉蘇州人士眼中，已如人間別境。
吳中文人遊包山
吳中文人暢遊包山，並以之入畫，較早見於沈周（1427～1509）作品。張丑《清河書畫舫》著錄沈周曾繪〈仙山樓閣卷〉，一名〈天繪樓圖〉，是沈周成化己亥年（1479）遊洞庭時，作客於蔡蒙家，返歸後花費兩年功夫之餽贈作品。從蔡蒙及張丑於萬曆丙午（1606）的跋語可知沈周此卷繪蔡氏樓居，並寫包山、太湖勝概，祝允明題詩「江南之奇縹緲峰，蔡子落落居其中」，表明蔡蒙居所正位於包山縹緲峰。張丑亦指出「……又聞啟南登縹緲峰，入林屋洞，游消夏灣，尋范蠡宅，各有詩紀之，亦自為卷藏。」足見沈周遊蹤遍及西山。
包山另一靈魂人物蔡羽（1470～1541），字九逵，號林屋山人，又稱左虛子，吳縣人。蔡羽由國子生授翰林孔目；好古文辭，自負甚高。蔡羽與吳地文人交往頻繁，不少人即因蔡羽居包山而遊包山。王鏊《震澤集》有如〈和九逵見招山行〉詩，其他尚有〈消夏灣〉、〈明月灣石板〉、〈石公山石洞〉、〈石公山試劍石〉、〈林屋山洞口古井〉等詩作，亦知王鏊曾遊覽消夏灣、明月灣、石公山、林屋洞等包山景點。蔡羽居處包山，並引為號，《林屋山人集》幾篇遊記〈消夏灣記〉、〈遊林屋洞記〉、〈登縹緲峰記〉更是詳述各景點的地理位置及特色。其中〈登縹緲峰記〉即為湯子重（活動於16世紀）、王守（1492～1550）、王寵（1494～1533）兄弟於正德庚辰（1520）作客蔡羽家時，與之暢遊。足見包山之景已為吳郡文人所熟知而入畫、入詩，王寵〈遊包山集卷〉（上海博物館藏）書寫〈旦發胥口經湖中瞻眺三首〉、〈過石公山〉、〈入消夏灣〉、〈登縹緲峰〉、〈入林屋洞〉等多首詩作，亦是此風尚下的產物。錢穀輯《吳都文粹續集》且收錄爾後袁袠（1502～1547）作於嘉靖庚寅年（1530）〈遊西洞庭山記〉，生動地記載他與文彭（1498～1573）等人同遊包山情景。內容詳述每日遊覽路線，首日由胥口乘舟，至林屋山人處，接續登縹緲峰，眺望東洞庭；次日至消夏灣；隔日遊明月灣，登石公山；第四日則拜觀諸寺；第五日因蔡羽得知袁袠等人即將返歸，偕同眾人遊觀林屋洞。數十年後，吳中文壇領袖王世貞（1526～1590）亦曾作與弟王世懋（1536～1588）、陸治（1496～1576）等同遊包山之〈汎太湖游洞庭兩山記〉。第一日先由胥口乘風帆，抵黿山後至靈官祠；而後復乘舟抵鎮瀆橋，至東嶽廟，再至林屋洞。林屋洞內四面皆奇石，嵌空玲瓏，仰望只見鱗次異狀。由於舟泊消夏灣，因而回消夏灣乘舟，再探石公山，於石公山觀日落月升之奇景。次日則至劍樓，經王鏊所題連雲障、歸雲洞，之後就舟觀石公石，再至明月灣，尋張帆向消夏灣。其後過蔡羽故宅，談說遺事。由此可見，包山在吳地文人們的心目中，已成為觀賞自然奇景與探訪故人逸事之勝地。
張宏〈包山十景〉
張宏字君度，號鶴澗，又號鶴澗道人、橫塘老漁，蘇州人；生於明萬曆五年（1577），卒於清順治九年（1652）以後。關於張宏畫史資料零星散見，姜紹書《無聲詩史》、秦祖永《桐陰清話》有簡短記載，一生作品依據學者研究，紀年範圍在明萬曆二十九年（1601）至清順治九年（1652）之間。另位蘇州畫家陳元素（活動於1606～1650）曾在張宏〈畫牛圖卷〉跋語「君度先生隱居橫塘，日以詩畫自娛，山水、人物、花草莫不臻妙」，是知張宏隱居於蘇州西南橫塘。而張宏一生遊蹤主要在蘇州、南京、浙北之間，多取親歷之名山勝景入畫，著名作品如〈石屑山〉（1613年，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棲霞山〉（1634年，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蘇臺十二景〉（1638年，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越中名勝冊〉（1639年，日本奈良大和文華館藏）、〈句曲松風〉（1650年，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等。〈越中名勝冊〉張宏自識：「己卯春泛葦以渡，與所聞或半參差，歸出紈素以寫如所見也。殆任耳不如任目與。」識語流露出畫家認為所聞不如所見，而取法視覺經驗的創作理念。
〈包山十景〉展現了張宏實景繪畫的新意。全冊共十開，分別繪製〈林屋洞〉、〈消夏灣〉、〈石公〉、〈對山亭〉、〈翠峰寺〉、〈甪里〉、〈柳毅井〉、〈子胥祠〉、〈湖橋罟市〉、〈五湖烟月〉等十處風景，每開皆標明地點並鈐上作者「張宏」、「君度」二印。選景及繪畫呈現結合了洞庭東、西二山的自然奇景與人文情趣。以〈林屋洞〉（圖1）而言，畫面右方巨石布滿凹凸洞穴，遊賞其間的二位遊人被兩大石嶂包夾，顯得相當渺小。左方疏林紅花點點，山徑隱現微霧中，略見碑石及寺宇上端。林屋洞為「道書」中十大洞天之第九洞天，范成大《吳郡志》曾載吳王闔閭曾使靈威丈人入洞，秉燭晝夜行七十日不窮乃返。明人相關遊記多載明洞內情景──正東有石橫道匍匐可入，入後豁然開朗，行數里後見石牀、石鉦、金庭、玉柱，柱上有字曰「隔凡」，傳達了遊人身歷其境的奇特路程。張宏在〈林屋洞〉尺寸不大的畫面則採俯瞰角度，精簡地呈現了奇觀、遊人與建築的整體景象。
俯瞰角度的描繪方式，正是畫家張宏所擅長，〈消夏灣〉一開亦見運用。〈消夏灣〉（圖2）畫面呈現湖灣三面環山，下方如門闕缺口、散見微小行舟，湖灣北面聳立包山最高峰縹緲峰。消夏灣舊傳為吳王避暑處，也是灣名由來。王鏊〈消夏灣〉一詩即以消夏一語發揮：「四山環列抱中虛，一碧玻十頃餘；不獨清涼可消夏，秋來翫月定何如。畫船棹破水晶盤，面面芙蓉正好看；信是人間無暑地，我來消夏又消閒。」由於灣水澄靜無波，遠望有如晶瑩的水晶盤，而畫中微如髮絲的行舟遠望如水面上滑行的細針。王寵〈入消夏灣〉詩：「千山翫迴轉，雙闕開嶙峋；圍作玉鏡潭，流水桃花春。」則以玉鏡潭形容湖水澄平。畫面山石以短促細緻的線條描繪輪廓，松樹則愈遠愈小，似欲將鳥瞰湖灣的最佳視角，總覽入畫面。王世貞〈汎太湖游洞庭兩山記〉提及：「消夏灣者於洞庭諸勝為最，蓋兩山旁出，中別匯為湖。縹緲當其後，莫釐前。按其地寬衍，有良田、橘柚、桑柘、梨栗之饒。民居數千，咸自給足。」畫中山腳下櫛次鱗比的民宅聚落，屋前柳絲飄搖、屋後松樹矗立，俯瞰遠望僅見幾何造型般的屋頂，趣味橫生。
洞庭西山東南端的石公山，向來以奇石林立著稱，山名源自狀若老翁的怪石，老翁怪石旁尚有石姥略高，吳人遊覽包山無不親歷踐履。石公山土少石多，三面環湖，一面倚叢嶺。山上有王鏊題字的歸雲洞、一線天、蟠龍洞等諸多景點。張宏〈石公〉（圖3）畫面右方為石公山，左方為湖，石塊或嵌空倚崖跨水，或遠望表面呈現鱗狀，表現出湖邊奇岩怪狀之自然景觀。
〈包山十景〉除了描繪自然景觀，當中數開另企圖呈現富有歷史源流的人文景觀。翠峰寺位於洞庭東山，王鏊寫《姑蘇志》記：「莫釐山，相傳莫釐將軍所居……以其在洞庭之東，稱東洞庭山。其山周迴八十里，視西洞庭差小，而岡巒起伏，廬聚物產，大略相同……山上有九寺，而以法海、翠峰、靈源最勝。」吳寬（1436～1504）〈登百階棧望西山〉詩：「百階棧上望西山，縱目遙過消夏灣」，傳達出遊客遊覽東山，可沿著階梯拾級而上，並藉此登高望遠。〈翠峰寺〉（圖4）一景正藉遊人策杖沿階而上，突顯翠峰寺所處位置。此寺於唐宋時代已是吳中著名遊覽勝地，南宋紹興二年（1132）戶部尚書李彌大遊東山，曾作〈遊洞庭山〉詩，引言：「昔白樂天為姑蘇太守，游洞庭山題詩翠峰寺，有笙歌畫舟之句。紹興壬子，彌大守平江，閱月而罷，片帆來遊，首訪翠峰，追懷古昔，擬樂天體，聊繼其韻……」石湖居士范成大亦有題〈翠峰寺〉詩：「來從第九天，橘社繫歸船。借問翠峰路，誰參雪竇師？」描述遊歷林屋洞之後，即參訪翠峰寺。畫中林木蓊鬱，以花青等顏料染色，寺院圍牆等施加赭石等顏色，清幽景色躍然入目。寺院本身極具歷史源流，《姑蘇志》云：「翠峯禪寺在莫釐山之陰，唐將軍席溫捨宅建。天寶間僧智洪開山，名僧重顯，所謂雪竇禪師嘗居此，其遺跡有降龍井、羅漢樹、悟道泉猶存……」〈柳毅井〉（圖5）亦同為洞庭東山之景點。《姑蘇志》記：「柳毅井在洞庭東山道傍，按小說載毅傳書事，或以謂是嶽之洞庭然，橘社因在其地，至今稱社下。」畫中景致及筆意略簡，附上標題，物象平凡卻具人文意涵。
〈甪里〉（圖6）描繪山湖交界的村落，初看似無甚奇處，然此聚落亦甚具歷史源流。《姑蘇志》：「甪頭即甪里，在洞庭西山。漢甪里先生所居。」同書對「甪里先生」亦有說明：「甪里先生，吳人。《史記正義》引周樹《洞歷》云：『姓周，名術，字元道，太伯之後。漢高帝時與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俱出定太子，號四皓。』又云：『甪里先生，一號霸上先生。』又云：『今太湖中洞庭山西南中有甪里村是。』」畫法對照文伯仁〈姑蘇十景〉之〈鄧蔚觀梅〉（圖7），雖皆描繪山腳下聚落屋舍，張宏個人畫風益顯。類似因畫家個人風格而產生的畫面差異，尚可從〈包山十景〉中〈五湖烟月〉（圖8）與文伯仁〈姑蘇十景〉之〈洞庭春色〉（圖9）對照看出。兩開皆寫遠觀之洞庭湖山，文伯仁〈洞庭春色〉以石青的明亮設色，強調生意盎然的湖山，活潑的布局及筆調，使五湖山色遠望有如浮出水面的仙山。而張宏〈五湖烟月〉則以月光下朦朧的山影表現，重視暈染效果。蔡羽〈登縹緲峰記〉一文曾如此記述：「而五湖之觀鮮克周徧……遊於空虛，忽見大水，下求千巖，莫知所在……居頃，獲詢三州之形，如螺如黛，隱映煙際，可以意求，難以形辨。」透過廣闊湖面見到的山色，正如螺黛，隱然而起，這也映證畫家張宏企圖藉由畫技所欲表現的情境。（編按：本文所介紹之明文伯仁〈姑蘇十景〉之洞庭春色、虎山夜月、滄浪清夏、胥江競渡，以及明張宏〈包山十景〉之林屋洞、消夏灣、柳毅井等作品，目前正於國立故宮博物院「造型與美感─中國繪畫選粹」展出，歡迎民眾前往觀賞。）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